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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糖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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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糖畫

蕭沁瓷是困在深宮的鳥雀, 一時的放風不會讓她覺得自由,於是放眼望去,竟似尋不到自己的位置, 她在這裏只覺得格格不入。

手臂忽地一重。蕭沁瓷雙手攏在袖中,皇帝便勾了她腕, 說:“楞著做什麽?”

蕭沁瓷跟著他往前走。街上人多,皇帝小心翼翼地護著她,以防被人沖散,身側內侍宮人也是不著痕跡地護衛左右。

蕭沁瓷稀奇地看過兩側擊丸蹴鞠、藥法傀儡,尤其還有使喚蜂蝶翩飛、猴呈百戲的手藝人,皆是她從前沒有見過的東西。

他們停在一個賣糖畫的攤子跟前,那攤主手藝好,能用細細的糖絲畫出百戲圖, 蕭沁瓷被他精細的手法吸引了, 目不轉睛的看著。

他們離得近,能嗅見香甜的糖香。

蕭沁瓷沒吃過這個, 她們從前逛燈會,是不許吃小攤上的東西的,曾經堂哥看她實在眼饞, 摸銅板給她和堂姐一人買了一只鯉魚糖畫, 還沒吃就被王夫人發現, 糖畫都被沒收了。

“你想吃這個?”皇帝看著那攤主就放在上面的糖水盆子, 上面甚至沒有蓋子, 喧囂都落了進去,他忍不住擰眉, 也和其他人一樣,覺得外頭的東西不幹凈。

“嗯。”但是蕭沁瓷應了一聲, 轉眼過來望他。

她眼中映著璨璨燈海,燈海裏又是皇帝渺小但占據了她瞳孔的身影,她看得那樣認真,眼底是很少出現的期待。

她沒說話,連期待都是含蓄的。

皇帝驀地就心軟了,一面覺得不能慣著她,一面又覺得只是吃兩塊糖不妨事。

蕭沁瓷嗜甜,是很輕易就能發現的事。

“想要哪個?”皇帝拿了錢袋出來。

“這個。”蕭沁瓷挑了一只最大的鳳凰。

皇帝掏錢的動作頓住,道:“換一個,這個太大了。”

蕭沁瓷唇角微抿,神情陡然沈寂下去,她轉了頭,平靜說:“那我不要了。”

她只要最好的,倘若得不到,她寧肯不要。

“生氣了?”皇帝無奈,最後還是買下了那只最大的鳳凰,他捏著糖畫遞過去,說,“看看就行,不許吃太多。”

蕭沁瓷盯著皇帝遞到她跟前的竹簽,遲遲未接過,引得他又哄了一句:“還生氣?朕——我是擔心你糖吃多了,這個全是糖漿做的,味道也不過爾爾。”

蕭沁瓷終於接了過來,聞言斜挑眼尾睨了皇帝一眼:“您嘗過?”

皇帝搖頭:“沒有。”

“那您怎麽知道味道不過爾爾。”蕭沁瓷捏著竹簽,有些無從下口,最後小心翼翼地湊近舔了一口,“我覺得還好。”

其實有些太過甜膩了,除了甜便嘗不出其他味道來,倒真是如皇帝所說味道不過爾爾,但她心裏還有氣,便故意和皇帝唱反調。

“是嗎?”皇帝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她的口是心非,說,“那我也想嘗嘗。”

他隔著袖握了蕭沁瓷的手將其輕輕拉過來,就著這個姿勢也抿了那糖畫一下。

“朕還是覺得爾爾,太甜了些。”皇帝點評道。

“您怎麽這樣?”蕭沁瓷還捏著那根糖畫,被她和皇帝兩人都吃過,這舉動十分暧昧,“您想吃,再買一支不就行了,怎麽還來搶我的?”

“這麽大你一個人也吃不完,不能鋪張浪費了。”

只是一根兩個銅板的糖畫,卻像是被他說成是什麽山珍海味,仿佛方才那個讓蕭沁瓷不許吃太多的人不是他似的。

都說女人變臉如翻書,可男人推翻起自己的話來也是不遑多讓。

“兩個銅板而已,您這也要省麽?”蕭沁瓷可看清了皇帝先前付錢的動作,她也有好奇,皇帝的錢袋裏都裝了多少銀子,掏錢的動作如此熟練,看上去他對長安的物價很是了解。

“阿瓷有所不知,”皇帝不緊不慢地說,“我府上如今沒有當家人,自己持家,自然要勤儉一些。”

兩個銅板也能被他說成是無價之寶。

“那您也不能來搶我的呀?”蕭沁瓷尾音上揚,便讓本該質問的語氣變得軟綿,“您這樣我還怎麽吃?”

“我也不過就碰了那一下,有什麽吃不得?”皇帝挑眉,“阿瓷從前又不是沒吃過。”

蕭沁瓷疑惑:“我什麽時候吃過——”她陡然明白過來,耳根在銀花中漫上薄紅,狠狠剜了皇帝一眼,再也不肯和他搭話。

皇帝見她惱了,不慌不忙地跟上去,間或說些逗弄她的言語,蕭沁瓷煩不勝煩,最後道:“您怎麽這樣?”

“我哪樣?”皇帝還裝作不甚明白,“我不知是哪裏惹了蕭娘子生氣,還請娘子明示才是。”

他在蕭娘子和阿瓷之間無縫轉換,語氣沒有兩樣,喚她蕭娘子時甚至多了隱秘的親昵。

“陛——您怎麽會有錯呢,”蕭沁瓷不看他,“我不過是同自己生氣罷了。”

“你生自己什麽氣?”

“我生氣我居然身無分文,兩個銅板還要勞煩您來付錢。”蕭沁瓷淡淡說。

皇帝啞然失笑。

他說:“你這還是在暗諷我做得不對了?”

“哪裏暗諷了?”蕭沁瓷終於看他。

皇帝奇道:“阿瓷不是在暗示我沒有發月錢給你嗎?是我的疏忽,回家之後一定給你補上。”

蕭沁瓷:“……”她一言難盡的說,“我可不是這個意思,您怎麽會沒發月錢呢,是我自己出門忘帶了。”

她每個月是有月例的,且在宮中沒有用錢的地方,經年累積下來也是一筆甚為可觀的數目,只是這次皇帝要攜她出宮的消息來得闃然,她又換了身衣服,沒想起需要在身上帶點銀子。

吃人的嘴短,便連皇帝要故意占她便宜時她也是沒有底氣反駁的。

“那就是月錢發少了,”皇帝煞有介事的說,“我忘了,你如今還兼著另一份差使,該領兩份月錢才是。”

一份夫人品階的份例,一份禦前女官的例銀。

蕭沁瓷:“……”不過她可不會嫌錢多,細算起來這本就是她應得的,因此她嘴上還要淡淡刺上一句,“陛下想得周到,那頭個月的也該給我補上。”

這下輪到皇帝:“……”

“蕭娘子算得可真清楚。”

“勤儉持家,”蕭沁瓷瞥他一眼,拿他說過的話來堵他,“無非開源節流四字,我自然也應該落到實處。”

皇帝順著她的話往上擡:“是,阿瓷是能幹之人,你以後的夫君有大福氣。”

哼。蕭沁瓷不說話了,皇帝總說這樣似是而非的話,卻不肯給她一個實際的承諾,他對蕭沁瓷說喜歡,卻連兩人在一起後以何種身份相處都沒有明確。蕭沁瓷咬了鳳凰頭頂的羽冠,暗暗叮囑自己莫要被他的小恩小惠和花言巧語蒙蔽了。

他們沿著白紙巷一路往外走,皇帝既然已經給她開了禁令,也不吝於再給她買些上元節特有的節令食物,路上瞧著有絲籠和油錘賣得好的,蕭沁瓷又多看了兩眼,便都買了來給她嘗嘗味道。

蕭沁瓷盯著他捧到自己面前用油紙包了的小吃,道:“您不是要勤儉持家麽,買這些東西做什麽?”

“送給心上人的東西,便是怎麽花錢都不為過的。”皇帝眉眼含笑,當他緩了神情溫和相待時便褪去了天子冷厲的氣勢,同這上元節陪妻子游燈的一個普通郎君沒有兩樣,只是比旁人都出眾些。

“反正都是您說了算。”蕭沁瓷小聲快速的說了一句,沒敢讓他聽見。

蕭沁瓷本不想受他的好,但又忍不住對這只在上元節才有得賣的節令食物感興趣,沒抵住誘惑嘗了,便也不好再對皇帝冷臉。

皇帝沒讓她吃太多,他們沒有用晚膳便出宮了,他想的是也好帶蕭沁瓷嘗嘗宮外的美食,聽說有家得意樓的蜀菜做得乃長安一絕,便準備帶蕭沁瓷去嘗嘗。

他提前讓人吩咐過,留了頂樓觀燈最好的房間,東市附近的宣陽、常樂等坊都是達官貴胄聚居之所,皇帝未禦極前的王府舊宅便在宣陽坊內,他對這些倒還算得上熟悉。

蕭沁瓷對得意樓也不算太陌生,既然說了蜀菜做得好,她以前也不是沒嘗過這家酒樓的飯菜。她以手撐額看著窗外,慢慢找回了一點舊時景物。

長安的坊市整整齊齊規劃清楚,數年都不曾有過變動,不僅晉陽王府的舊宅在宣陽坊,蕭府舊宅也在。

但窗外燈樓林立,她望不了那麽遠。

無論是長安的宣陽坊,還是遠在千裏之外的幽州,都是她不能及的地方。

蕭沁瓷把窗戶關上了。

“怎麽關了?”皇帝一怔。

“冷。”蕭沁瓷抿了抿唇,這是她屢試不爽的借口。

皇帝信以為真,只是說蕭沁瓷這怕冷的毛病是該好好治一治了。

得意樓的位置選的好,坐在樓上上接煙花,下瞰燈景,窗一關,便只能瞧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了。

一桌琳瑯滿目的蜀菜,席間照例備酒,暖熱了才送上來的,皇帝今夜是帶她出來游玩的,不欲讓她飲酒,蕭沁瓷卻眼疾手快的提了酒壺細嗅。

“我聽說他家的小寒山是長安一絕,便是這個麽?”蕭沁瓷好奇的問。

“是這個,”皇帝拿走她手中的酒壺,“朕怎麽不知道你還聽說了這個?”

蕭沁瓷自然不會說是從前不曉事的時候偷偷喝過堂兄帶回來的酒,聽聞這酒極烈,有北疆風味,蕭沁瓷什麽也沒嘗出來,抿了半杯之後便昏昏沈沈睡了半日,臉頰通紅,將伺候的下人嚇得夠嗆,以為她是病了,後來才知是虛驚一場。

“陛下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蕭沁瓷本也沒準備喝,只是乍見了舊物,想聞聞還是不是記憶中的味道,“難道我事事都要向陛下稟明麽?”

皇帝轉了話題:“你想嘗嘗?”

蕭沁瓷搖頭:“這酒太烈,我不能喝。”這酒的味道在她記憶中已經被忘得幹凈了,方才的輕嗅也沒能讓她找回熟悉感覺。

況且她已打定主意不會再在皇帝面前飲酒,雖說她不至於喝得爛醉,但總歸是與平日的言行有些差別,思緒相較平時也會變得遲鈍,這酒還是少碰為妙。

皇帝原本就不想讓她喝,聽她這樣一說卻忍不住要問:“你怎知這酒太烈?也是聽人說的嗎?”

“……嗯。”蕭沁瓷含糊應了。

皇帝若有所思地盯著她,他已能分辨蕭沁瓷有時的言語表情是否出自真心:“唔……看來是嘗過。”

“喝醉了?”皇帝一語中的。

蕭沁瓷提筷的手一僵,瞄他一眼,沒回話。

皇帝便笑起來,作勢要給她斟酒:“喝醉了也無妨,反正都要一路回西苑,朕送你回去。”

蕭沁瓷忍了又忍,最終忍無可忍道:“就是有您在,才更不能喝。”她淡淡道,“酒後糊塗,一次是意外,兩次是巧合,三次就是不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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