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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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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畫

孟聽潮幾乎是被拖拉進的房間,鈦白色的大門開了又合,天旋地轉之間,整個人已經被推到在沙發。

低眉垂目,孟聽潮沮喪地看著地面上散落著亂七八糟的紙屑。灰色的地毯上堆疊著飲料瓶,廚房的推拉門大敞,房間裏彌漫著絲絲縷縷的煙霧和油膩味。

胃裏一下子泛上惡心,長期日夜顛倒,孟聽潮的神經比較衰弱,大腦傳來一陣陣的鈍痛感,他揉了揉太陽穴,試圖緩解頭疼,卻絲毫沒有作用。

“你在房子裏幹了什麽?”

柴觀雨輕慢道:“昨天項目結束了,我帶同事回來開個慶功宴,怎麽了?”

“也得收拾一下吧。”孟聽潮彎下腰,把滾落在地上的飲料瓶放在垃圾桶裏,“家裏都有味道了。”

“你還知道你有家啊!都兩個月了,孟聽潮你鬧夠了沒有,不就是一輛車,沒完沒了了?”柴觀雨一句接一句毫不客氣地質問道:“兩個月,不說一句話,你是當我死了嗎?對,你是當我死了。昨天晚上居然發了我一束白花。那束花是怎麽回事?哪個人送你的?不會就是早上這個朋友吧?”

“不是。”孟聽潮站了一會兒,看著墻面上有一個淺淺的腳印,“說是你送給我的。”

“我?”柴觀雨黑了臉,刻薄地罵道:“拿了別人的花賴在我的頭上,孟聽潮,你真的越活越回去,連撒謊都不會了。明天上了別人的床,到時候也說是我好了。”

口不擇言是男人的通病,尖銳又刻薄的言辭如刀,腦海之中的鈍痛感強烈異常,孟聽潮痛苦地又揉了揉太陽穴,“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

忠誠是當初兩人在一起的基石,對於柴觀雨的要求,孟聽潮幾乎百依百順,他溫順細心,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把柴觀雨的位置看的超過了自己。

兩個人在一起,必然有一方會妥協,柴觀雨好強好面子,那麽這一個弱勢的一方的角色自然變成了孟聽潮的。

可是,他是溫順、是內斂,他不是懦弱。

孟聽潮嘴皮顫抖,“我在你心中就是這種人?”

察覺到自己話語過分,柴觀雨扶額嘆了一口氣,“好了,聽潮。”

他小心地把孟聽潮摟在懷裏,“別鬧了,你都生兩個月的氣了。我不知道我買車這個事情會傷害你,你都多久沒有和我說過話了,我很難受,沒控制好脾氣。我要是不說話難聽,你都不願意搭理我,你理理我,好不好?”

久違的擁抱溫熱暖和,孟聽潮推了一下沒有推開,推開動作引來柴觀雨更加用力的懷抱。

“你都沒有和我商量,”孟聽潮深呼吸道:“就動用了我們的存款,我不能生氣嗎?”

“你把大部分的精力都留在這點兒小錢上,你不覺得浪費嗎?”柴觀雨不屑一顧,“我升職了,我們完全可以換更好的車子,住更好更大的房子,聽潮,你不相信我嗎?”

“要多久才能實現?”孟聽潮反問道:“實現的過程中,信用卡、房貸和車貸誰來還?怎麽還?你想過這些問題嗎?”

“說來說去不就是為了錢?你以前不是這樣子的,張口閉口都是錢,你不覺得俗嗎?”柴觀雨厭惡地皺眉,最後還是放緩了聲音,“我剛發了項目獎,這段時間暫時不用愁了,聽潮,你要相信我。”

接二連三的示好讓孟聽潮的內心糾結,他張了張嘴,妥協道:“這種事情,下次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

“保證。”柴觀雨松了一口氣,“我想吃你煮的山藥排骨湯,可以嗎?”

“好。”孟聽潮沒有什麽情緒地點了點頭,“晚點給你煮。”

緊張爭執的氛圍似乎平息,柴觀雨看著被哄好的孟聽潮,心情肉眼可見地明朗起來。

在孟聽潮不搭理他的這段時間,他的生活質量斷崖式地下跌。

孟聽潮是很漂亮,十年了,這幅皮囊他也從來沒有厭煩過。

可是孟聽潮的性格變了,變得讓他厭煩。變得寡斷、變得沈默、變得木訥、變得現實。

他開始談錢了,開始計較得失。時間就是好像一束光,照進孟聽潮心中不起眼的角落,把他那種木訥的情緒點亮。

以前,柴觀雨一直將精致的美人奉為自己的神明,他美麗精致,他才華橫溢,他是眾人眼裏的高嶺之花,是賭.徒心中的神秘的原石。

周圍的人都感覺他淡漠疏離,難以接近。柴觀雨不信邪,三年的真情和熱意捂熱了這塊原石。

一直以為孟聽潮這塊原石被打開後,會變成翡翠,透明瑩潤。

沒想到在一起這麽久,石頭就是石頭,是塊堅硬的石頭。

他不懂風情、不解風月,沈默無趣。

不對,應該是塊木頭,軟的、可以折的。

溫順的木頭。

愛孟聽潮嗎?

柴觀雨知道,這十年的相處肯定愛過。

但是平穩的生活暗淡無光,他需要新鮮炙熱的目光和刺激。

他喜歡光鮮亮麗的小情兒,他喜歡年輕熱辣的面孔,他喜歡價格高昂的奢靡物件。

孟聽潮太無趣了,他需要刺激,而且他篤定,孟聽潮離不開他的,所以更加肆無忌憚。

只是未曾想到,孟聽潮這一次賭氣居然賭了兩個月。

兩個月的時間讓他有些慌亂,他手足無措地看著沒有毫無人氣的房間,沒有關心的手機,沒有熱氣的飯菜。

所以,昨晚......他叫了人回家。

他的實習生——方慢。

他有房有車,有一百四十平的房子,有價值五十萬的車子;他有臉蛋有身材,有英俊的五官和精壯的身材,哄騙一個方慢綽綽有餘。

柴觀雨的意識有點恍然。

躺在雙人床上的方慢,白皙赤裸的皮膚、濕漉漉的漆黑瞳孔,昏暗暧昧的氛圍讓他模糊了感知。

學生時代的聽潮也是羞澀的,黑沈沈的眼眸中滿是他的影子。

扯開回憶的簾子,他俯下身親吻方慢,方慢崇拜他的眼神像是淋漓的大雨,讓他的整顆心吸飽發脹。

這種認可和崇拜,是他在孟聽潮的眼裏從來感受不到的。

他沈溺於對方營造出來的幻影,迷茫了,沈淪了,出軌了。

“我的畫呢?”

這一問詢聲讓柴觀雨回過神來。

白花花的墻壁上空無一物,孟聽潮指著空蕩蕩的客廳墻壁,“觀雨,我的畫呢?”

那個位置曾經掛著一副舊畫,畫的物件也舊。

是潮水。

客廳寬敞舒適,以藍白色為基調,是這個家裏采光最好的地方。

房子是柴觀雨出的首付,孟聽潮不願意低人一等,所以每個月的月供都是他在還。

產證上面簽的就是柴觀雨的名字,孟聽潮也沒有什麽不舒服,只要是兩個人居住的,兩個人好好的,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他就已經很開心。

房子,承載著他太多的希望和幻想。

他想要鋼筋水泥澆築成的安全感,想要情感寄托存在的歸屬感,所以,即便當初房子簽的就是柴觀雨的名字,孟聽潮還是很高興。

他有了家,有了陪伴,有了歸屬。

和一個喜歡自己的人。

交房的時候,兩個人手頭上都沒有什麽錢,兩人一邊工作一邊忙著裝修,設計圖紙是孟聽潮請朋友免費畫的,柴觀雨特地要求工人專門隔開一個小房間,為他設計了一個畫室。

客廳也留白了大部分,專門用於掛他的畫。

孟聽潮被戀人細致的舉動感動得熱淚盈眶。

他擅長水墨畫,只喜歡畫潮水,狼毫揮舞,潮水熠熠生輝,他的畫最大的特征就是——潮水特別亮。

遺憾的是,他只喜歡畫潮水,不具備多元化的他逐漸被掩蓋。

他的才情有過山峰的頂端,現在低谷的坑窪。

孟聽潮也嘗試過其他畫法,不過,沒有一件是滿意的。

宣紙已經發黃,畫室變成了柴觀雨的書房,畫畫的材料扔進了儲物室的一角。

“哪幅畫?”柴觀雨忽然想到了什麽,心虛道:“哦,朋友不小心蹭了東西上去,我怕你不高興,就扔掉了。”

“扔掉了?”孟聽潮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扔哪裏去了?”

質問下去必然帶來無窮無盡的真相,柴觀雨硬聲道:“反正掛著也就是掛著,占位置,扔掉就扔掉了吧。”

“柴觀雨!”這是孟聽潮第一次直呼柴觀雨的全名,“你丟了我的畫,你把它丟哪裏去了,當初是我們一起掛上去的,你現在......”

柴觀雨惡劣地反駁道:“當初你的畫多少價格,現在多少價格,你不知道嗎?”

孟聽潮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別人來問我是哪個大家之作,你知道我有多尷尬嗎?”柴觀雨沒有什麽好臉色,“我可不想讓別人知道——你是個過氣的畫家。”

“過氣”兩字讓孟聽潮頓在原地。

這不是孟聽潮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

大學的四年,他如同一只自在的蝴蝶,游蕩在導師和被愛的海洋裏,他有慈祥看好他的老師,有鐘情體貼的男朋友。

畫畫曾經讓他有過不可撼動的尊嚴,但也給了他致命的落差。

三年前,他終於放下了畫,接手了朋友盤出來的一家酒吧。

有了那家酒吧之後,他就開始忙碌起來,可忍不住還是想去摸宣紙。

白天他鋪好所有材料,坐上半天,就楞著,腦子裏空無一物,無法提筆。然後夜裏收拾好東西,和小寧換崗。

現在小寧不在了,基本夜夜都是他輪班。

日子過得難受,孟聽潮的心裏反而踏實了。他的情緒似乎遲鈍了許多,大概是年紀上來了,新陳代謝也變慢了,大腦之間的精神傳輸也遲緩了。

他以為他不會為了“過氣”兩個字而觸動,他以為他不會對著沒有產出的自己無望,只要整天累得沒有力氣,他就不會亂想了。

他不想想了。

積點成線的靈感到現在已經構不成面了,哪怕腦海裏波濤洶湧,潮水奔騰,握住筆時,空空如也。

這就是代價嗎?

是他怠於練習,放棄夢想的代價嗎?

孟聽潮苦笑一聲。

柴觀雨漠視地看了他一眼,“又是這種半死不活的樣子。畫賣不出去,就是垃圾,垃圾就該在垃圾桶裏,有錯嗎?”

拿起手機,柴觀雨重重地關上門。

孟聽潮握緊雙手,指甲揉進掌心裏。他無力地仰頭,眼睛盯著天花板,淚水滾落在臉頰。

最親近的人總知道哪裏是最痛的。孟聽潮腦子裏暈暈乎乎的,他深深喘了口氣,他身體很累,他想睡覺,可是眼睛閉上的瞬間,心就被紮了一下,腦海裏縈繞不去的是柴觀雨的如刺刀般的語言。

他想找點東西麻痹自己,他看到了島臺上被打開的珍藏的酒。

把店盤給他的朋友,不愛喝酒,因為他之前賣的酒真假摻半,喝著上頭,喝著眩暈。

孟聽潮也不愛喝酒,他知道自己賣的是真酒,酒貴,酒真,能麻痹迷離的人,能暈沈一個清醒的人。

但是他還是也不敢喝。

這小小的一杯酒,可能就是明天的酒吧的房租,可能就是房子的貸款,他不敢喝。

可是他不敢喝的酒,就這麽被打開,放在桌面上沒有蓋子封口。

孟聽潮呆呆地看著被打開的酒,然後對著瓶口咕咚咕咚地咽下兩口,酒精滾入口腔,瞬間能夠麻痹他的悲傷。小半瓶酒下去,他應該能夠忘卻煩惱。

回到臥室,趁著酒意,孟聽潮想入眠。

沒有任何規律的聲音破壞了這份醉意,鉆頭在木板上鉆孔發出急促而尖銳的聲音,徹底消弭了孟聽潮醞釀出來的睡意。

隔壁又在裝修。

孟聽潮抱住了自己的腦袋,狠狠地敲了兩下。連睡覺這點小事,他都做不好。

空腹喝酒引來胃的不適,孟聽潮手腳冰冷,刺耳的聲音重新喚醒他的疲憊。

他捂住耳朵,掌心傳來一片濕潤。面頰上全是眼淚,他不知道,原來喝醉的自己在哭。

他連自己哭了多久都不知道。

他痛恨著自己的無能,心寒觀雨的冷漠和奚落。掏心掏肺喜歡的人用尖銳的刺刀嘲諷他,諷刺他,這不是第一次,孟聽潮知道這樣的狀態是不對的,他不是沒想過兩個人分開一段時間。

但是他放不下柴觀雨,放不下他。

他好像在等他,總覺得他會改變的。

明明他們曾經那麽相愛過,曾經他們說無論將來貧窮或者富有,說將來無論生老或者病死,他們說了那麽久的將來,都抵不過絕情的現在。

觀雨......

孟聽潮抽了張紙,擦了擦眼淚,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像是溺水的人摸到一塊浮木,只要柴觀雨給他發任何的消息,孟聽潮都會覺得他們還有轉機。

浮木裏灌了水泥,手機裏是信用卡賬單的短信。

孟聽潮臉色過於發白,空間裏傳來微信獨有的提示音,他迅速地查看了手機,絕望地又放下,尋著聲音看見放在飄窗上,觀雨忘記帶走的電腦。

孟聽潮鬼使神差地掀開電腦,桌面的下方,綠色的頭像正在閃爍。

觀雨忘記在電腦上退出登錄的微信。

孟聽潮看了一眼,置頂的聯系人頭像是一個男孩冬泳橫渡鼎湖的勝利照,還沒來的及看清楚頭像的全部,消息框彈了出來。

柴觀雨問道:【畫還在你那裏嗎?】

對方迅速地回道:【不在了。QAQ】

【那算了,沒事。】

【真的沒事嗎?TAT】

柴觀雨回覆道:【沒事。】

【我看到你們吵架了。】

時間暫停了一會兒,柴觀雨回覆道:【沒事,吵架了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對方顯示正在輸入中,孟聽潮又看見柴觀雨發送道:【他沒爸沒媽,離不開我的。】

魚雷落入深海,潮水震蕩起千斤巨浪,孟聽潮被眼前的文字震驚地後退一步。直直地撞在床上,巨大的力量讓床頭櫃上的酒瓶失去平衡,滑落在地面發出脆響,姜黃色的液體流滿了整個地板。

作者有話說:

江聲:等“死”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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