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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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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這漢子也是為了出風頭才口無遮攔,他說完後,得意的看了周圍一圈,見所有人都緘默不語,唯有屋檐下和樹枝下掛著的紅燈籠被冷風吹得來回晃悠,那幽幽的紅光顯出幾分淒涼。

柳姨媽也猜著大概,她哆嗦著嘴唇幾乎站立不穩,整個人都靠葉度撐著才不至於摔倒。

“別……別和安哥兒說……”

柳姨媽焦急道,只是她對面的漢子並沒有答話,眼神越過她看向身後,有些無措。

宋時安就站在門檻背後,臉色慘白,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無神的看著他們。

柳姨媽慌了手腳,葉度忙說:“老板,你別多想,許大哥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會出事的,別聽這起子閑人胡唚!”

其他漢子也七嘴八舌道:“好你個聶老八,你自個是屬王八在水裏漂的,別冤枉我大哥!”

“你掉江裏頭去,他也不會掉的!”

跟著兩口子幹活的幾個漢子黑著臉,把那人團團圍住,攥著拳頭要打人。那聶老八嚇得再不敢出聲,連忙活一天找人的工錢都不敢要了,縮著肩膀往門口溜。

柳姨媽默默淌眼淚,安哥兒從小命那麽苦,好不容易過幾天好日子,怎麽就……麻繩專撿細處斷,厄運偏挑苦命人。

她想推門進去安慰安哥兒,誰知門紋絲不動,原來宋時安已經把門拴上了。

“安哥兒……你可千萬別做傻事啊……”

宋時安嗯一聲,說:“我歇會。……不會的,有孩子在呢。”

柳姨媽這才蹣跚著腳往南屋走,暗暗想,是啊,安哥兒還懷著身孕呢,有孩子就有個寄托,不會犯傻的。

這一晚好生難熬,就像是一個喜劇故事突然配了個悲劇結尾,已經看見“劇終”二字,聽見音樂響起,知曉一切都已註定,卻還是難過的不能自拔,盼著能有奇跡。

他知道柳姨媽和表妹都沒走,葉度和幾個店裏的漢子也留宿在家,多少只耳朵豎起來聽他這屋的動靜,生怕他經受不住刺激,他們好一擁而上救他。

眼淚也只能悄無聲息的流,想止也止不住。

他一想起初次見到許仲越時,漢子殺豬的英姿,他倆成親時,隔著蓋頭看見他急切奔過來的腳步;總擋在他身前保護他的身影;知道自己懷孕,那歡喜得瞬間變白、險些喘不過氣的俊臉,他的心就跟刀絞一般的疼。

許仲越那麽年輕強壯,他怎可能會死?

宋時安甚至不知道,他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夢裏,他睡了個很香甜的回籠覺,看著窗戶紙上日頭西斜,外面門微有動靜,便起身下地,去給漢子開門。

門咯一聲打開,漢子便對著他笑,眉毛上還落著一片雪花。

他一面幫漢子摘去雪花,一面埋怨:“去了多早晚,這會才回來,真不知道著家!”

漢子咧嘴笑,把他摟在懷裏,他很滿足的靠著男人堅實的胸膛,卻嫌他抱的不夠緊。

男人突慘淡的一笑,笑聲很不對,宋時安整個人如墜冰窖,突想起一切,睜開眼睛,便察覺到肚腹裏的孩子也很焦灼,小小的身子來回的翻騰,鬧得他心口突突亂跳。

啊,一切都是夢幻。

他捂著臉,眼淚從指縫不斷往外湧。小小的人兒伸出手,在肚皮上按下一個手掌印,輕輕地,像是在安慰他阿姆。

他把手放在肚皮凸起的地方,和小小孩的手貼著,一字字說:“別擔心我,我、沒事。”

他擦幹了眼淚,找出常年不用的脂粉壓了壓通紅的眼皮和眼角,穿好衣裳開門,柳姨媽和葉度都站在門外,想敲門又不敢敲。

他悶聲說:“我餓了。”

柳姨媽知道他一直沒吃東西,幾天功夫,眼看著臉瘦了一大圈,忙不疊的下了一大碗肉臊子面,又加了兩個麻油雞蛋,宋時安乖乖坐在桌邊,接過面碗,低頭大口大口的吃。

哪怕沒胃口,哪怕是想嘔,他也面不改色的繼續吃。

“我沒事的,許大哥可能被什麽事兒絆住了,我們在家等他回來就是。”

這之後,他果然恢覆如常,該吃吃、該喝喝,正月十五元宵節那天,柳姨媽做了老大的芝麻餡湯圓,他還出去買了兩只兔兒燈給柳雨兒和柳露兒姐妹玩。

“明天龍回頭該開張了。”宋時安對一眾漢子說,“今晚你們吃了湯圓,就回家去,明天咱們店裏頭見。”

葉度見他鎮定得不像話,更擔心他憋出毛病來,香了許久,才慢吞吞說:“老板,明天咱們誰也不能晚到!”

宋時安點頭。

年節一過完,龍回頭果然重新開張,生意比年前更好上三分,忙得一眾人腳不點地、多想的功夫都沒有。

章南銘聽說了許仲越的事情後,專門去了一趟越州城,上門找哥哥幫忙。

章南彥一時也無頭緒,也派人四處打聽。

開春後,天一日比一日更熱,夾襖都快穿不住了。許仲越的事情四下裏都傳開了,嘴上不能說他已經死了,但左鄰右舍都覺得他兇多吉少。

不然,家裏有個快臨盆的夫郎,怎會不趕緊回家呢?

這幾天,宋時安的雙腳越發的腫脹,多站一會便覺身子沈,只想歇息,葉度說什麽也不肯讓他再去龍回頭,非逼著他回屋睡覺,可他這些時日睡得淺,也不願意多睡,總夢見許仲越回來了,醒來只剩下惆悵,倒不如不夢為好。

老六搖尾巴對著他撒歡,宋時安給他餵了一口肉吃,突聽門口響動,竟是個意料不到的人來了。

這人穿紅著綠,鬢間斜插著兩朵大綢花,正是曾給許仲越說媒的嚴婆。

來者是客,又提著兩包糕點做禮物,宋時安只好請她坐下歇息,張羅著給她泡茶。

“宋家夫郎,你別忙了。”

嚴婆不拐彎抹角,單刀直入主題:“許仲越也不在了,你一個人帶個孩子,將來的日子怎麽打算的?不是我嚴婆倚老賣老,這女人和雙兒剛生孩子是最脆弱的時候,沒漢子在身邊照顧疼惜,日子怎麽熬?”

許仲越生前是個能掙錢的主兒,宋時安如今在鎮上開著兩家店,這可是位極有錢的寡夫,從許仲越的死訊傳開後,不少男人都眼熱著,可願意白撿個孩子直接當爹,和漂亮白嫩的宋家夫郎成親,和和美美一家人哩!

“我和你說啊,城東頭有一家姓薛的人家,家裏薄有資產,公婆都是會心疼人的,最可貴的是,漢子今年才剛十八,比你小兩歲,長得不錯,從來沒成過親呢,他願意……”

宋時安一手撫著大肚,震驚道:“你是來給我做媒的!?我家許大哥又沒死,你就敢過來給他的夫郎做媒!?”

嚴婆笑說:“宋家夫郎啊,我虛長你幾十歲年紀,有些事情看得比你明白些呢。不管你承認不承認,許仲越恐怕是不在了,我幫你重新覓一位知冷知熱的夫婿,好養大他的孩子,他九泉之下如有靈,只會感激我,絕不會怪責我的!”

宋時安剛想說話,平地裏一聲暴喝:“滾出去!”

聲如震雷,入耳的兩人都嗡嗡的,宋時安臉一下子白了,連嚴婆端著茶盞的手都直哆嗦:“不是,這……這啥聲音啊,咋能和許仲越的一模一樣啊……”

虛掩的院門被推開了,高大的漢子站在門口,星眸帶淚,望著宋時安出神,轉向嚴婆又是滿臉怒火。

“滾出去!”

嚴婆萬萬沒想到,給寡婦說親,站招來了鬼魂,她差點一口氣上不來,直挺挺的過去。

直到許仲越大步流星的走進來,毫不客氣的拎起她領子,把人往外扯,嚴婆才“嗷”了一聲:“你……你有影子,你是活人啊……?”

許仲越肺管子都給氣炸了,他擔憂夫郎心急如焚,豁出命的往回趕,誰知一到家門口,竟有媒婆給宋時安說親,若他再晚回來一會,他白嫩可愛的夫郎就是別人的了!

他把嚴婆趕到門口,嚴婆屁滾尿流的跑了,他這才疾步朝宋時安跑過去。

他太想夫郎了,只想把白白嫩嫩、又胖了一些的夫郎好生抱在懷裏,肆意的疼愛一下。

他沒想到,幾步跑到門口,和宋時安隔門相望,宋時安淚眼婆娑的看著他,一擡手就把房門給合上了,哢噠一下,還把門閂下了。

許仲越:“!?”

宋時安胸口劇烈起伏,撕碎了一般,山呼海嘯的歡喜和痛楚交織成蛛網,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真回來了嗎

還是說,這仍是個白日夢?

許仲越一時摸不著頭腦,又想見他,便繞到了半開的窗戶處,冬日裏為了取暖燒炭,下風處的這一扇窗通常是不會關嚴實的。

他剛把半扇窗戶推開,露出上身和臉,便看見宋時安呆呆站著,手足無措的流著眼淚,漂亮的臉濕漉漉的,看得他心疼極了。

“安安,我對不住你,讓你著急擔憂了。我真該死!”說著,許仲越悔恨得擡手給了自己一下子,宋時安看他的臉瞬間就紅了,忙去抓他的手,說:“胡說什麽,都這個時候了還是沒半點避諱,什麽死啊活的……”

許仲越星眸淚光浮動,深情的看著宋時安:“你原諒我了?”

宋時安還沒出聲,餘光看向門口,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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