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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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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章南彥在鹽政衙門任職,論到底不過是七品官,這品級在越州城都勉強夠看,去了京城更是芝麻綠豆一般,連上朝面聖的機會都沒有。

但鹽院官掌管鹽務,如今朝廷每年的財政收入,泰半從鹽科裏出。從鹽督撫到鹽官,人人都知是真正的肥差。

岳老太太整日子的大壽,便因此大辦特辦。

許仲越和宋時安到章府大宅門前,看見的便是一副車如流水馬如龍的熱鬧場面,門前檐下掛著大紅五蝠捧壽燈籠,進進出出的都是奉命送壽禮的各府管家,離晌午開席還有些時候,賓客們在陸續裏頭走。

門房遠遠的便看見兩個衣著光鮮的青年同乘一匹駿馬而來,下馬後,將名帖遞了過來。

他一面悄悄的打量二人形貌出處,一面慢慢打開名帖。

看見名帖下方章南銘的署名,門房暗暗吃驚,大老爺和二老爺不對付的事,章府裏頭人盡皆知,他是章家老人,還記得章南銘指著章南彥的鼻尖痛罵,說看不起他這樣的貪官汙吏,玷辱了章家的門楣名聲,祖宗先人們若有靈性,受不起他用搜刮來的錢財買香燭香油供奉。

兩位老爺和下人們身份有別,門房自然不敢妄加評論。

但聽見章南銘憤怒的一番話,門房暗想,若章府先人有靈,確實不知他們更願意受著搜刮來的長明燈,還是忍受子孫窮得連香都買不起。

“二位既然是替二老爺送壽禮,就請隨我過來。”

宋時安和許仲越一路跟進去,章府如今管家的是章南彥的正室林夫人,這幾年她跟著丈夫從京師到越州城一路奔波,把岳老太太照顧得妥妥帖帖,在官夫人的圈子裏,誰人提起林夫人,都要讚她是孝順兒媳。

今日老太太壽辰,她更是提早數日便準備著,忙裏忙外的不得清閑。

別的不論,單說壽宴上的菜品就頗為費心。

章家兩兒子考中功名前,家道早已中落,老太太心疼兒子們,有啥好吃的都緊著他們,等兒子們終於出人頭地,有餘裕孝敬老母親時,岳老太太年事已高,已吃不慣那些山珍海味,反覺得絮煩。

這回壽宴,越州城太守和一眾大小官吏,和他們的家眷都來參加壽宴,為了不墮聲勢,林夫人早早就命下人重金請了從宮裏出來的老禦廚掌勺。他來過章府好幾回,做的菜燕窩魚翅,海參鮑魚,用料昂貴,擺席花團錦簇的,老太太略嘗了兩口,只說讓林夫人拿主意就好。

聽說是小叔命人送來的壽禮,看提著食盒,應該只是幾樣菜,林夫人點了點頭,還是從裏間出來,到外間花窗邊的圈椅坐下。

她剛呷了口香茶,人就進來了。

許仲越留在二門外,宋時安一人邁過門檻,向林夫人問安後,把食盒打開。

這食盒足有三層,是找孫叔專門制的,外層和裏層有一寸多的兩個間隔,一層塞了棉絮,一層則放滿了專門買的冰塊,上頭還有一個擋板可以合上,因此冰塊雖化開了,冷水仍舊在盒子裏,並不會撒出來。

一掀開蓋子,一股子涼氣撲面而來。

林夫人瞧得新奇,等菜端上來,她又略有些失望。

三盤菜,竟分別是辣炒豬大腸、野菜炒鱔絲、雜糧包子拼酸辣土豆粉。

還有一大盒子飯後點心做得精致,瑩潤嫣紅的麻將大小方塊,半透明狀如胭脂凝脂。

宋時安說:“這是山楂涼糕,天氣熱的很,若夫人們吃得膩味絮煩了,吃上一塊解膩開胃。”

林夫人垂下眼瞼,微微頷首,原來不過是山楂。她是沒見過這種做法,但原料實在普通,鄉野漫山遍野都是。

看來,小叔的日子果然艱難。

“難為你們跑一趟,把東西放下吧,替我和二爺道謝。”

兄弟倆再怎麽不和,面子上也得過得去,林夫人叫來管家囑咐兩句,讓他帶宋時安去賬房支銀子。

一筆二兩的賞宋時安,一筆五十兩的讓他帶給小叔。

接下來,女眷們漸漸都來了,林夫人忙著接待客人,把章南銘托人送來的菜忘得幹幹凈凈。

入席後,自然是男人們和女子分列席,中間用層疊的屏風分開。岳老太太坐著的主桌,除了她在越州城關系不錯的幾位老太太外,還有太守夫人等官家女眷。眾人都托著清冽的玫瑰香果酒,說著吉利話,向岳老太太祝壽。

大轉席上菜品琳瑯滿目,看得人眼花繚亂,正中一道主菜,竟是用種種名貴的生魚肉、蝦、貝肉拼接雕鑿成的八仙獻壽,仙人們妙手雕鑿得栩栩如生,腳下托著一層冰鑒,寒氣飄然若仙。

太守夫人笑著給老太太夾了一筷子生魚肉,岳老太太面露難色,略吃了兩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章南彥帶著三個兒子過來給老太太敬酒,見老太太食欲不振,難免面露不虞,林夫人知道丈夫心思,他私下總說老太太年事已高,哪怕穿的綾羅綢緞,戴的金銀珠翠,也比不上吃口好吃的,胃口大開,能讓他們多孝順兩年。

見林夫人為難著急,她身後立著的貼身婢女想起花廳還放著的菜,忙小聲提醒林夫人。

見端上來的菜,章南彥面上微微動容,問:“這菜是哪裏來的?”

林夫人擔心菜色寒酸,面露尷尬,小聲說:“是小叔掛懷老太太的生辰,特特派人從清江鎮送來的。”

岳老太太見狀,卻似是有了些食欲,忙舉起筷子去夾豬大腸吃。

三盤菜都讓廚房重新熱過,因盤子邊夾著紙條,說明了加熱的註意事項,所以熱得剛剛好,把頭一遭下鍋稍淡的辣味激發出來,微微的麻辣和鹵料都徹底滲進了大腸裏,吃著爽脆嫩口,年邁之人的牙口也嚼得動。

那鱔絲則切的比往日的粗些,新鮮的野菜只用糖水焯過一道,原本的鮮嫩野味絕無損減,再配上加了綠豆粉的酸辣土豆粉,比原版的好嚼,入口即化。

這些菜的味兒都調淡了些,老太太空口吃了許多,才拿起雜糧包子吃,裏頭是菌菇加肉餡兒,咬一口湯汁流出來,吃得人滿口生香。

岳老太太連連點頭:“好吃,好吃!”

章南彥神色覆雜,嘆道:“老二有心了。”

他和弟弟求學時,章家本就中落了,父親亡故後,上學的錢都是族中拼湊出來的,於吃食上他們只能儉省再儉省。

只是半大孩子,再怎麽懂事還是饞肉吃。岳夫人沒法子,便隔三差五去央求屠戶家,半賣半送的把別人不要的邊角餘料和豬下水帶回來吃,閑暇時,他們也曾光腳下田地,去撈鱔魚泥鰍充肉,塞一塞牙縫,至於野菜雜糧,更是他們平日裏的主食。

他們在京郊的住處,曾住下一戶南疆來的鄰居,那鄰居極擅長做酸辣味的飯菜,將豬大腸和鱔魚泥鰍料理得沒一絲腥膻土味,又酸又辣又麻,每每吃得他們一家人涕泗橫流,直呼過癮。

章南彥終於做官後,鄰居一家早不知去了何處,祛味的做法也沒處去尋覓。

加之豬大腸這東西難登大雅之堂,老太太便再也沒吃過了。

章南彥見菜都是大盤的,怕老母親太開胃吃多了,晚上該鬧肚子疼,便半真半假的搶了兩筷子去,等吃進口了,他也大吃一驚。

比當年做的還好吃。

鄰居的做法,是重口調料,重油重鹽壓味,這會兒的做法淡了許多,卻仍把腥膻氣味去得幹幹凈凈,淡淡的酸辣麻和回香,更能勾起人的食欲。

且多吃些,舌尖不會因重味發苦。

包子用的面也並非尋常的雜糧,似是在白面裏加了些蕎麥和山藥粉,吃著不但綿軟可口,還能調和胃口,利於老年人的克化。

老太太吃得是酣暢淋漓,連帶這一桌的貴婦人們都好奇起來,也卯足了勇氣,夾起往日她們看不上的菜嘗上一嘗,吃得各個都眼睛一亮,饞嘴起來。

見自家老太太吃得歡喜,林夫人又是高興又是擔憂,生怕她平時進的少,突然吃多了不舒服,便笑著把宋時安送來的山楂涼糕盛起一塊,放在老太太的碗裏。

宋時安是仿照果凍做出來的,顫巍巍瑩潤可愛,果然又讓眾人都好奇起來。

太守夫人好奇問:“這是什麽做的,紅艷艷的好生漂亮。”

林夫人笑說:“不是什麽貴重東西,叫山楂涼糕,用完飯後吃上一塊倒是不錯。”

岳老太太果然喜歡這酸甜適中,軟滑可口的東西,也不知是怎麽做的,竟比最嫩的雞蛋羹還要嫩上三分。

“這幾樣菜,和其他菜品迥然不同,是哪兒來的?”岳老太太問道,得知來源後,怔了怔,竟默默的流下眼淚,“傻孩子,既記掛著我,為何不來看看我?”

岳老太太想見送東西來的人,宋時安便又進來,他纖細的身影極輕快的掠過薄薄的繡花紗屏風,來到岳老夫人面前。

來之前,章南銘曾傾心吐膽,如赤子一般毫不隱瞞,將事情都和宋時安說過。但他也知道,兄弟失和,中間還夾著左右為難的老母親,這絕不是外人能輕易調和的。

見了岳老夫人,他只講了章南銘在弘文書院,生活一切都好,一向記掛著母親,聽得岳老太太又是高興、又是難過,喃喃說:“也不知道我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老二一回。”

說得章南彥羞愧低頭。

宋時安在裏頭和官家女眷們說話,許仲越不便進去,便站在月洞門邊等著,這兒有幾徑修竹,芭蕉海棠,風景極佳。

越州城太守大人喝多了幾杯惠泉酒,起身出來解手,他醉眼昏花,幾步走過朱漆長廊,竟看見一道異常熟悉的身影,頓時楞住了。

大中午的,他是見鬼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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