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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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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不同

皇帝已經發現, 抵賴是沒有用了,為今之計,只有把鍋推到別人身上,盡力洗清自身嫌疑。

玥容腦中飛快地思索著, 是該聲稱李太醫送錯了藥, 還是宮裏的下人拿錯了藥?可李太醫這幾年兢兢業業, 而玉煙玉墨張小泉等對她也是忠心耿耿,她怎能因為一己私欲, 就讓無辜的人替她受過?

何況撒一個謊,就得用十個謊來圓,老康又慧眼如炬, 她能保證哪天不會露出馬腳嗎?

玥容橫一橫心,沈聲道:“萬歲爺明鑒,這東西正是避子藥。”

“哦,怎麽來的?”玄燁面上看不出情緒,不過玥容深知其脾氣, 越是發怒的時候神色愈是平靜,她如何敢掉以輕心?

罷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玥容大著膽子道:“臣妾私自到太醫院請人調配的。”

玄燁靜靜看著她。

不待對面提問,她便自發自覺接了下去,“臣妾不想再生孩子。”

玄燁冷笑, “宮中人人皆以皇嗣為念, 皇貴妃更是百般求子而不得,你卻身在福中不知福。”

這福氣給你要不要啊?玥容險些沖口而出, 不過要在老虎頭上拔毛,玥容還沒那個膽子。

她只能深吸口氣, “是,開枝散葉是嬪妃的本分,也是您的喜事,但三爺您可曾想過,嬪妃為此要付出多大代價?”

她悉數列出宮中那些曾生養過的嬪妃,惠貴人因過早的生育而添了下紅之癥,以致於得了大阿哥後再無所出,即便懷了也保不住;榮妃一胎接著一胎,後果大夥兒也看到了,人老珠黃,皇帝基本不去她宮裏;德妃還年輕是瞧不出什麽來,可眼角的細紋和過分松弛的嘴角依舊出賣了她;便是宜妃這麽個千嬌百媚的美人都逃不過去,生完五阿哥後動不動就漏尿呢——這個也有人說是謠言,是背地裏跟宜妃不對付的宮人傳出來的,可宜妃那麽個暴炭脾氣,倘確無其事,她老早就站出來澄清了,怎可能隱忍不發?

而玥容也是活生生的例子,看看她日益粗壯的腰身,總不可能全是吃出來的吧?

說到動情處,玥容紅了眼眶,“您是天子,高瞻遠矚,自然看不到底下人的苦衷,遑論身邊人。臣妾雖然只是個妾室,可難道一點都不能為自己打算了,非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成?何況誰都知道生孩子如過鬼門關,臣妾愛惜性命,不願宮中再添一個枉死的亡魂。說句不中聽的,仁孝皇後當初若不是為了拼死生下太子,也無須跟您陰陽兩隔不是?”

這最後一句就有點像在雷區蹦迪了,可老康這種男人,你不往他最痛的地方戳下去,他是不會感同身受的——恐怕四妃加起來,都比不上一個赫舍裏氏的分量。

玥容說完便飛快低頭,慫慫地不敢與其對視,如果康熙立刻要發落她,那她也認了,反正她說了該說的話——倘若他自覺很對得起赫舍裏皇後的話。

玥容等了半天也沒聽見動靜,再擡頭時,老康不知何時已悄悄離開了,那包避子藥仍安靜地躺在桌上。

玉煙和玉墨有說有笑進來,見她跪在冰涼地磚上,慌忙將她攙起,“娘娘,您怎麽了?”

玥容疲倦地擺手,“無礙。”

剛剛好像經過了一場兇險萬分的考試,別的考試只要錢,皇帝的考試卻要命——而她還不知自己通沒通過。

玉煙抓起那包藥材,“婢子現在就給您煎藥去。”

玥容沒攔阻,雖然以後恐怕用不上了,但,權當個心理安慰吧。

之後的數天,皇帝再沒來過景陽宮,底下人都竊竊私語,雖說朝政繁忙也是有的,可再忙,萬歲爺都會抽空來看看貴妃娘娘,何況還有佛爾果春跟兩個小阿哥呢。

又有人聲稱看見皇帝氣沖沖從景陽宮出去,可見是惱了貴妃,玉煙玉墨同時聯想起那日情狀,莫非竟是真的?

悄悄向玥容試探,玥容卻仿佛沒事人模樣,一問搖頭三不知,叫她們也疑疑惑惑起來。

皇貴妃本來該高興的,擅寵多年的李氏居然也有今日!可當她得知皇帝亦未宣召其他嬪妃,只是把自己關在乾清宮裏,皇貴妃那張春花燦爛的笑臉轉瞬雕零下去。

侍女小心道:“貴妃失勢,娘娘不高興麽?”

佟佳氏的眼裏籠罩上一層朦朧霧氣,聲音也仿佛飄在雲端,“是啊,本宮該高興才是。”

可她心裏反而隱隱害怕起來,這些年她所見的表哥都是一副氣定神閑不動如山模樣,緣何會這樣失態?那個玥容,當真能牽動他至此麽?

她討厭這樣捉摸不透的感覺,如果表哥只是單純因美色而寵愛李氏,那李氏一輩子就只能當個寵妃,可偏偏……

玥容倒是想得很開,雖然她那日說的話偏激了點,但康熙畢竟是個理智的男人,當時沒發落她,過後便不會再翻舊賬,頂多從此把她扔在景陽宮不聞不問罷了。

至於佛爾果春,皇帝膝下公主本就不多,又是從小看著長大的,想來不至於受她連累;而胤福胤祿這兄弟倆,玥容只希望他們當個富貴王爺,從沒抱過爭儲的打算,那就更省事了,將來打包給個爵位便是。

下剩的她自己,已經是貴妃了,內務府還能怎麽看人下菜碟,頂多公事公辦,少不了她那口吃的。

自己這也算提前當上太妃了吧?想象中的養老生活本應更精彩一點,但無聊也有無聊的好處,修身養性吧。

娜仁發覺自己來景陽宮更暢通無阻了,不必再打聽皇帝行蹤好及時避開,可她臉上也沒點笑模樣,反而嘆道:“與人鬥其樂無窮,現在沒了萬歲爺,我倒不知跟誰鬥了。”

這句話還是玥容教給她的,難為她活學活用。玥容忍俊不禁,“你對萬歲爺不是不感興趣麽?”

娜仁以手支頤,“我覺得他這個人還是挺有意思的。”

她沒把康熙當老公,而是當成損友,尤其愛看他在玥容跟前吃癟碰壁的情狀——這種消遣能讓她多吃兩碗飯!

玥容心說可不是碰了大壁嘛,索性老康幹脆不來了,自發地終止了這場游戲,可誰叫他是幕後的管理員呢?旁人哪能說個不字。

娜仁凝睇著她,“姐姐,你會難過麽?”

玥容想說不會,可眼眶裏終究有點濕意。她再怎麽想把自己跟李氏這個身份抽離開,可也在這裏待了二三十年,她周遭的一切都是活生生的,而與她生兒育女的男人,玥容也沒法完全當成NPC來攻略——人之所以區別於死物,便在於有血有肉有感情。

幸而她沈迷得不深,很快也就清醒了。如果康熙不能理解她的思想,那她便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一別兩寬罷。

為著佛爾果春啟蒙的事,玥容也忙碌起來,宮裏頭是不流行女先生的,也不好叫佛爾果春跟阿哥們一起上課。好在還有前朝退下的嬤嬤們,比起書本上的冷知識,她們更擅長實用的技藝,以及為人處世的人生哲學。

玥容留心挑了幾個好的,又跟娜仁和溫妃一樣面試,最終選了個德藝雙馨的,正式成為佛爾果春的導師,從此她也要開始走自己的路了,不再依傍旁人而活。

等玥容忙完這一切後,康熙跟個幽靈似的,悄然造訪景陽宮中。

玥容有點驚訝,但還是嫻熟地叫玉墨奉茶來,諒著康熙要跟她促膝長談——多半為了佛爾果春的事,畢竟眼前是個女兒控麽。

玄燁望著那杯熱氣裊裊的茶水,惆悵道:“朕回去想了許多。”

例行的開場白,可怎麽聽著有點求和意味?玥容微笑頷首,她早就修煉得心如止水了,什麽事都能處變不驚。

玄燁嘆道:“你可知朕怎麽認出那包藥的?”

這話有點出乎玥容意料,好端端為何舊事重提?她依舊微笑著,“無非是因為您博聞強識。”

康熙這麽好學的人,會鉆研些醫理並不稀奇,男人雖然生不了孩子,難道還避不了孕麽?

玄燁拋給她一個無語的眼色,兀自沈浸在自己情緒裏,“許多年以前,朕親眼在太皇太後宮裏見過。”

玥容實實在在被驚到了,孝莊用避孕藥做什麽?她老人家早就絕經了吧,就算養了幾個男寵也沒妨礙。

她試探道:“也許是弄錯了?”

玄燁搖頭,“朕親眼所見,那方子是皇祖母叫人抓來,你可知她要給誰用?”

左不過是給哪個偷人的宮女用唄,想不到太皇太後治下也會出這種齷齪事。玥容面露訕訕,她身為晚輩就不去議論長輩過失了。

玄燁聲音愈發低沈,“朕起初也作此想,後來才知,她要對付的是赫舍裏氏。”

玥容:……又一個驚天秘密!

好像也能理解,孝莊這種權欲旺盛的女人,自然得把內廷牢牢抓在手裏,她在順治身上雖然只成功了一半,但好歹依舊是博爾濟吉特的女人當皇後,到了孫子這一代,卻偏偏讓赫舍裏氏將位子占去了,她如何能忍?

玄燁唇邊露出一抹譏諷的冷色,“她希望慧妃先生下皇子,可惜的是,慧妃始終無孕。”

早年康熙身邊慧妃亦出身博爾濟吉特氏,跟寧壽宮那位還是姑表親,太皇太後當然想扶持自家親眷。

玥容一時無言,這都叫些什麽事呀,當祖母的防著孫子,孫子也防祖母,果然天家親情就是個笑話。

她訕訕道:“太皇太後終究對您有養育之恩……”

玄燁點頭,“是,所以朕即便知道真相,也不曾對皇祖母挑明。”

只是私下將慈寧宮送的湯藥給調換了,至於慧妃,哪怕他不曾公然撕破臉,可一個男人的冷漠與疏離,女人是很容易體會到的,慧妃很快便積勞成疾,並在康熙九年郁郁而終。

玥容不知說什麽好,老康跟她講這些黑歷史,不會是要殺她滅口罷?她這個人雖然愛聽八卦,但絕不想為此送掉性命啊。

玥容幹笑了兩聲,“好在往事已了,都成了過眼雲煙,如今您跟太皇太後也能冰釋前嫌了。”

玄燁重露出惆悵面容,“可是朕回想起來,倒覺得不如遂了皇祖母心願。”

如果他不是執意要跟皇祖母對著幹,赫舍裏氏就無須拼命求子,以致於稚齡之身便懷上身孕,為了承祜費盡氣血,又為了胤礽死於產床之上,魂歸離恨。

玥容勸道:“仁孝皇後是心甘情願,您無須自責。”

雖然是她不能理解的行為,但畢竟成長環境不同,至少在赫舍裏氏所受的教育下,她認為綿延後嗣是她的天職,哪怕付出生命也甘之如飴。

而她的實際行動也證明了這點,不止一個宮人繪聲繪色描述過仁孝皇後臨終時那悲憫的微笑,可見她如釋重負。

玄燁面無表情轉過頭來,“但你不同,對麽?”

玥容:……

得,又繞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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