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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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半一
“吾兒孝順,吾兒孝順啊……”
張蔚嵐躺在醉翁椅上，一邊受著張離寒的捶肩按背，一邊不斷感慨自家兒子終於恢覆了神智。
羌寧與林冬阮進來時，見到的便是這幅情景。
林冬阮神色頓時沈寂下來, 憂心忡忡地看向張蔚嵐——
羌寧也看向了身邊的林冬阮。
按照常理, 張蔚嵐該按照叮囑早些帶著張離寒來找林冬阮的, 可是過去了這麽長時間, 対方依舊不為所動, 到底是沒有聽進去還是根本沒當一回事？
張蔚嵐擺了擺手，対恢覆神智的張離寒道：“去吧，去那屋給你母親上柱香。”
林冬阮欲加勸阻，但沈默片刻，還是任由張離寒離開了視線。
“那年冬天, 念慈病重，手腳怎麽也捂不熱, 算命的說, 可以叫吾兒改名為其母祈福延命，便改名為‘離寒’, 誰料想念慈還是撒手人寰, 留不住, 怎麽也留不住……”年過半百的郡守張蔚嵐頹然起身, 似哭似笑地看著自己枯槁的手指，“昨日離寒服下解藥, 突然就不瘋了, 親手為家中洗衣劈柴做飯, 沒有使喚任何下人，就像小時候一樣聽話孝順。”
“這不是什麽好跡象。”林冬阮語氣微冷, “為何不及時來見我，服下藥後，無論是好是壞，令郎的病都不該如此延誤。”
張蔚嵐擺了擺手，苦笑一聲，掩面低語：“多謝帝師大恩，但……不必了。”
羌寧一怔，從未在張蔚嵐臉上見過如此悲慟哀傷的神色——一方城府深沈的郡守，半輩子木偶衣冠的臣子，也是愛子如命的老父。
愛妻離世，長子瘋癲後的這些年，每一個日日夜夜，都不知道他是怎麽過的。
羌寧看著他的臉，頹然而蒼老，濃重的悲哀刻映在下撇的嘴角紋中，一像目光迥然的精明模樣退去，只剩下混沌濁然的疲憊。
“如果此刻及時挽救，興許還有些希望。”林冬阮看著張蔚嵐，說道，“一直延誤下去，令郎怕是……”
“吾兒年少時，所有人都誇他有謙然高節的君子之風，無論是家中長輩還是府中奴仆，都誇不絕口，誰曾想……”憶及當年，張蔚嵐嘴角揚起一抹苦笑，“離寒不幸，瘋瘋癲癲的，再沒了當年的體面。”
林冬阮只道節哀。
“那日街市，吾兒冒犯了殿下與您，實在是瘋癲之人不懂禮數，要是他不瘋不傻，想必也該是謙謙君子的和煦模樣，怎麽可能大庭廣眾之下欺淩他人。”張蔚嵐咬牙，氣得不輕，“我恨，恨當年領著離寒去見先帝，恨自己無能，留不住念慈也留不住離寒。但……今日，我的離寒終於回來了。”
張蔚嵐的目光漸漸擡起，看向面前的二人。
“殿下，帝師。”他目光中隱含著多年的苦心孤詣，心問
口，口問心，“老夫想要治好離寒，不是要他這樣在瘋癲中延年長命，是要他徹底清醒，可以自控自己的言行舉止。若是治不好，徒留虛無的壽命，這不是恩慈，是害了他，害了他啊！我的離寒被困在這具行屍走肉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犯傻事做錯事，該是多麽痛苦難熬！他該活的有意義有志向，該為國報民，做一個有公義良知的正人君子……而不是像這樣，紈絝混賬多年。”
“無論做何抉擇，令郎都不會怪您。”林冬阮言語中帶著敬意，說道，“拳拳天下父母心，您已然盡力。令郎餘下的時日裏，定然也是心懷感激的。”
“老夫知曉帝師醫術高明，但這次，我替我兒拒絕帝師好意，放手吧，讓他歸去，不要再在這世上受苦受難了。”張蔚嵐痛苦克制地看向擺放愛妻排位的屋子，那裏面，還有他即將離世的愛子。
白發人送黑發人。
除去長子，張蔚嵐還有兩位嫁出去的女兒，離家也不算近。
想到這裏，羌寧道：“本宮會讓她們倆常回三啟，也希望愛卿能盡快放下悲傷心事。”
“殿下賜恩，臣雖心領，還是不必與小女提了。”張蔚嵐自嘲地看著這偌大的郡守府，分明人不算少，但還是覺得悲涼孤苦，“兒孫自有兒孫福，何必讓她們為老夫擔憂呢，我已半截入土，沒什麽事是看不開的。再說了……眼看我這是留不住子女的命格，一輩子就該孤單著，沒必要給她們添麻煩。”
“又胡說八道。”羌寧真不知道他是不是裝模作樣的時間太長，都開始自我欺騙了，“孩童、貓犬、駿馬，哪一樣你不愛？之前愛卿搶奪本宮心儀的愛馬時，也口口聲聲說不喜歡，誰想到出手竟那般利落，本宮都防不勝防。”
張蔚嵐：“……”
林冬阮：“……”
“孤苦孤苦，孤身便覺得命苦。愛卿這些年対愛妻一心一意一雙人，無意續弦再娶，女兒也都離家了，這府上只留你一人，遲早閑出毛病來。”羌寧出聲就直接令下，“本宮身邊有一女童，正值髫年，連個讀書的地方都沒有，不如給你送來，愛卿你認個義女，好好栽培教導。”
張蔚嵐靜悄悄的，沒吭聲。
林冬阮見狀，勸阻羌寧道：“若郡守無心認女，若若來了也會覺得不自在，不如留在五喪鎮。”
羌寧睨了眼張蔚嵐，補充道：“不是本宮所生，愛卿不必害怕。”
老狐貍張蔚嵐這才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領下了這份恩賜。
林冬阮：“……”
羌寧対著林冬阮解釋說：“不用想，我就知曉他又想到不清不楚的地方去了。”
“張郡守是殿下的心腹重臣，想必殿下之前那些年身邊有人，郡守才會如此言語吧。”林冬阮語氣淡淡，神色卻顯得已經有些疏離，“若身邊有女，算算時日，也該是多年前就有枕邊人了。”
羌寧如遭雷擊，沒想到林冬阮為什麽會往這方面想，她實在冤枉得很，都怪這滿腦子沒好事的張蔚嵐，一句話就給她蓋了好大一口不清不楚的黑鍋，要她怎麽解釋？
羌寧很兇地看向張蔚嵐，讓他去解釋。
張蔚嵐卻是一副作揖送客的姿態：“帝師殿下慢走，老夫心中沈痛，先去陪愛子離寒了。”
羌寧：“……”
行，你張蔚嵐有本事，還記得前幾日奪馬的仇呢。
他這話一出，羌寧更來不及解釋，眼睜睜看著林冬阮冷淡地擡步就走，連個回話都沒有，可見心中有多生氣。
羌寧連忙追上去想要挽留。
張蔚嵐十分缺德地在身後大聲道：“殿下，這幾日臣家事耽擱，便不去問安了。”
換句人話，他要陪自家兒子度過最後的一段時日，不想被打擾了。
當然，這個意思，也是不想幫自家殿下去解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補上的半章()
另外，被搶了愛馬的缺德下屬是這樣的，造謠一張嘴，公主辟謠跑斷腿，回家又得掉小珍珠了()
感謝在2023-08-11 02:57:23~2023-08-11 21:48:3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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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兒孝順,吾兒孝順啊……”
張蔚嵐躺在醉翁椅上，一邊受著張離寒的捶肩按背，一邊不斷感慨自家兒子終於恢覆了神智。
羌寧與林冬阮進來時，見到的便是這幅情景。
林冬阮神色頓時沈寂下來, 憂心忡忡地看向張蔚嵐——
羌寧也看向了身邊的林冬阮。
按照常理, 張蔚嵐該按照叮囑早些帶著張離寒來找林冬阮的, 可是過去了這麽長時間, 対方依舊不為所動, 到底是沒有聽進去還是根本沒當一回事？
張蔚嵐擺了擺手，対恢覆神智的張離寒道：“去吧，去那屋給你母親上柱香。”
林冬阮欲加勸阻，但沈默片刻，還是任由張離寒離開了視線。
“那年冬天, 念慈病重，手腳怎麽也捂不熱, 算命的說, 可以叫吾兒改名為其母祈福延命，便改名為‘離寒’, 誰料想念慈還是撒手人寰, 留不住, 怎麽也留不住……”年過半百的郡守張蔚嵐頹然起身, 似哭似笑地看著自己枯槁的手指，“昨日離寒服下解藥, 突然就不瘋了, 親手為家中洗衣劈柴做飯, 沒有使喚任何下人，就像小時候一樣聽話孝順。”
“這不是什麽好跡象。”林冬阮語氣微冷, “為何不及時來見我，服下藥後，無論是好是壞，令郎的病都不該如此延誤。”
張蔚嵐擺了擺手，苦笑一聲，掩面低語：“多謝帝師大恩，但……不必了。”
羌寧一怔，從未在張蔚嵐臉上見過如此悲慟哀傷的神色——一方城府深沈的郡守，半輩子木偶衣冠的臣子，也是愛子如命的老父。
愛妻離世，長子瘋癲後的這些年，每一個日日夜夜，都不知道他是怎麽過的。
羌寧看著他的臉，頹然而蒼老，濃重的悲哀刻映在下撇的嘴角紋中，一像目光迥然的精明模樣退去，只剩下混沌濁然的疲憊。
“如果此刻及時挽救，興許還有些希望。”林冬阮看著張蔚嵐，說道，“一直延誤下去，令郎怕是……”
“吾兒年少時，所有人都誇他有謙然高節的君子之風，無論是家中長輩還是府中奴仆，都誇不絕口，誰曾想……”憶及當年，張蔚嵐嘴角揚起一抹苦笑，“離寒不幸，瘋瘋癲癲的，再沒了當年的體面。”
林冬阮只道節哀。
“那日街市，吾兒冒犯了殿下與您，實在是瘋癲之人不懂禮數，要是他不瘋不傻，想必也該是謙謙君子的和煦模樣，怎麽可能大庭廣眾之下欺淩他人。”張蔚嵐咬牙，氣得不輕，“我恨，恨當年領著離寒去見先帝，恨自己無能，留不住念慈也留不住離寒。但……今日，我的離寒終於回來了。”
張蔚嵐的目光漸漸擡起，看向面前的二人。
“殿下，帝師。”他目光中隱含著多年的苦心孤詣，心問
口，口問心，“老夫想要治好離寒，不是要他這樣在瘋癲中延年長命，是要他徹底清醒，可以自控自己的言行舉止。若是治不好，徒留虛無的壽命，這不是恩慈，是害了他，害了他啊！我的離寒被困在這具行屍走肉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犯傻事做錯事，該是多麽痛苦難熬！他該活的有意義有志向，該為國報民，做一個有公義良知的正人君子……而不是像這樣，紈絝混賬多年。”
“無論做何抉擇，令郎都不會怪您。”林冬阮言語中帶著敬意，說道，“拳拳天下父母心，您已然盡力。令郎餘下的時日裏，定然也是心懷感激的。”
“老夫知曉帝師醫術高明，但這次，我替我兒拒絕帝師好意，放手吧，讓他歸去，不要再在這世上受苦受難了。”張蔚嵐痛苦克制地看向擺放愛妻排位的屋子，那裏面，還有他即將離世的愛子。
白發人送黑發人。
除去長子，張蔚嵐還有兩位嫁出去的女兒，離家也不算近。
想到這裏，羌寧道：“本宮會讓她們倆常回三啟，也希望愛卿能盡快放下悲傷心事。”
“殿下賜恩，臣雖心領，還是不必與小女提了。”張蔚嵐自嘲地看著這偌大的郡守府，分明人不算少，但還是覺得悲涼孤苦，“兒孫自有兒孫福，何必讓她們為老夫擔憂呢，我已半截入土，沒什麽事是看不開的。再說了……眼看我這是留不住子女的命格，一輩子就該孤單著，沒必要給她們添麻煩。”
“又胡說八道。”羌寧真不知道他是不是裝模作樣的時間太長，都開始自我欺騙了，“孩童、貓犬、駿馬，哪一樣你不愛？之前愛卿搶奪本宮心儀的愛馬時，也口口聲聲說不喜歡，誰想到出手竟那般利落，本宮都防不勝防。”
張蔚嵐：“……”
林冬阮：“……”
“孤苦孤苦，孤身便覺得命苦。愛卿這些年対愛妻一心一意一雙人，無意續弦再娶，女兒也都離家了，這府上只留你一人，遲早閑出毛病來。”羌寧出聲就直接令下，“本宮身邊有一女童，正值髫年，連個讀書的地方都沒有，不如給你送來，愛卿你認個義女，好好栽培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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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冬阮見狀，勸阻羌寧道：“若郡守無心認女，若若來了也會覺得不自在，不如留在五喪鎮。”
羌寧睨了眼張蔚嵐，補充道：“不是本宮所生，愛卿不必害怕。”
老狐貍張蔚嵐這才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領下了這份恩賜。
林冬阮：“……”
羌寧対著林冬阮解釋說：“不用想，我就知曉他又想到不清不楚的地方去了。”
“張郡守是殿下的心腹重臣，想必殿下之前那些年身邊有人，郡守才會如此言語吧。”林冬阮語氣淡淡，神色卻顯得已經有些疏離，“若身邊有女，算算時日，也該是多年前就有枕邊人了。”
羌寧如遭雷擊，沒想到林冬阮為什麽會往這方面想，她實在冤枉得很，都怪這滿腦子沒好事的張蔚嵐，一句話就給她蓋了好大一口不清不楚的黑鍋，要她怎麽解釋？
羌寧很兇地看向張蔚嵐，讓他去解釋。
張蔚嵐卻是一副作揖送客的姿態：“帝師殿下慢走，老夫心中沈痛，先去陪愛子離寒了。”
羌寧：“……”
行，你張蔚嵐有本事，還記得前幾日奪馬的仇呢。
他這話一出，羌寧更來不及解釋，眼睜睜看著林冬阮冷淡地擡步就走，連個回話都沒有，可見心中有多生氣。
羌寧連忙追上去想要挽留。
張蔚嵐十分缺德地在身後大聲道：“殿下，這幾日臣家事耽擱，便不去問安了。”
換句人話，他要陪自家兒子度過最後的一段時日，不想被打擾了。
當然，這個意思，也是不想幫自家殿下去解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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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被搶了愛馬的缺德下屬是這樣的，造謠一張嘴，公主辟謠跑斷腿，回家又得掉小珍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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