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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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溫迎夏知道,天底下或許會有千千萬萬個尹青玉,可若在這個名字前,加上個眾所周知,那就只有一人——便是那位以《東風桃花曲》艷絕天下的尹皇後。

溫迎夏看著任平生,有些艱難地說:“師兄,你的娘親……是尹皇後?”

任平生輕輕點頭。

“那你的父親,不會是……”

任平生平靜地說:“就是那位九五之尊。”

溫迎夏傻了。

不傻不行,與任平生結識的十多年裏,他從未詢問過任平生的家世,一是因為任平生從不提及,溫迎夏只當他不願提及。二麽,關於任平生的家世,稍微知情的杜淮商也曾透露過任平生的娘親已不在人間,再加上在玉景山莊時任師兄曾說他爹派人追殺他,所以溫迎夏一直將任師兄當成孤兒對待。

可他萬萬沒想到,任師兄不說身世還好,一說就是個驚天大雷。

任師兄是陛下與皇後的孩子?陛下與皇後好像只有一個孩子吧?難道就是師兄?那師兄是什麽身份?皇嫡長子?又或者是……皇太子?

“我是說了個鬼故事嗎?怎麽溫師弟你的表情比看到鬼還難看?”

耳邊傳來任平生的聲音,溫迎夏回過神,就見任平生饒有興致地打量他。

看到他那興致勃勃的模樣,溫迎夏欲哭無淚:“你沒說鬼故事,你是說了一個比鬼故事更可怕的怪談啊!”

說出這些話時,溫迎夏也想起了過往之事:他算不出任平生的相關、任平生身上那優雅又孤傲的氣質、還有他所經歷的那些事情……本是無解的問題,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任平生倒沒註意到溫迎夏的微妙神情,他摸了摸下巴:“這麽恐怖嗎?”

“所以……”溫迎夏頓了頓,然後說:“你就是那位皇嫡長子殿下麽?”

“按照輩分來說,是。但這句殿下,可以免了。”說到這裏,任平生又抿了一口酒水:“你見過哪個皇嫡長子是沒有姓名的?”

溫迎夏沈思起來:“可我聽說皇室中人有了後代,第一件事便是定下名字,因為要將名字刻入宗牒。可師兄……你沒有名字?”

任平

生搖了搖頭:“我沒有名字,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被刻入宗牒。因為我出生時,便已生活在那座椒房殿中,而椒房殿裏,只有我和我娘兩個人。”

“什麽?!”溫迎夏目瞪口呆,這顯然與他想象的皇家場景完全不同:“皇後身邊,都沒有侍奉的人麽?”

“沒有。”任平生淡淡道:“只有我和我娘。”

這時候,溫迎夏已聽出了不對勁:“椒房殿中只有你和你娘,那不就代表……你們被軟禁了?”

聽見這話,任平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說:“你們聽了就知道了。”

…………

人生最初的記憶,是一片朱紅色。等學習知識後,他才知道那片朱紅有個名字,叫宮墻。

——他是住在宮殿裏的人。

他住的地方,在皇宮西面。這裏杏木作粱、木蘭為棟椽。門扉有花紋玉飾,就連窗扉上也刻著精致典雅的花紋。

這裏有著世上最珍貴、最美麗的一切,它們足以匹配居住者的尊貴身份。

可又大了些,他才發現這裏的確可以尋到一切人能想象到的珍貴之物,卻沒有世間最常見的風景:這裏除了他與娘親,再無他人。

或許是從未有過朋友,在發現宮殿中只有彼此時,他也不覺得孤寂。相反的,只有彼此時,他反而能更清楚感覺到娘親對他的脈脈溫情:娘親對他極好,沒有識字的先生便親自擇了書教他,需要習樂時便告知他何為宮商。甚至不讓日子寂寞,娘親與他在殿後偷偷開辟了塊菜園,每日可以撿花園裏不多的柴枝做飯,然後,在升起的竈火間,笑彼此成了花臉貓。

娘親好像什麽知道,又好像什麽都會。所以,娘親就是他心中的第一。

但什麽都會的娘親,最愛的還是讀詩讀詞,年幼的他被抱在懷裏,仰望著娘親不需翻書也能娓娓道來的神情,她會念青蓮之作,也會道東坡之詞。家國與天下,盡在她溫柔輕緩的聲調中。

可她最愛的,還是一首《青玉案》。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玉壺光轉,魚龍夜舞,那是他不曾見過的場景。他想象著那一幕,卻也註意到娘親越來越低的聲音。

她是累了嗎?還是……因為那個從不出現的父親?

如果不是娘親開口,他完全不知道世上還有“父親”這種身份,也不知道他也有一個父親。

當知曉自己還有個父親時,不曾存在過的寂寞,忽然在他的心中爆發了:他迫切地想知道父親是什麽模樣,父親有多高,父親穿著什麽衣服,父親會知道他嗎?他會像別的父親一樣,對自己有期許嗎?

有時候,他甚至想爬上那面高高的宮墻,看看他的父親到底在哪。

可他沒有這麽做:因為他在娘親面前提及父親時,娘親露出的惆悵。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才知道娘親的心中,也裝著不少事情。

他再也不問父親在哪了:娘親已經給他雙倍的愛。

所以他會讀書寫字,甚至能和娘親討論詩詞,這麽做,是因為娘親會開心。可他不願意見娘親念那首《青玉案》,哪怕娘親的名字便是取自其中。因為每次念完,她的神情又會變得惆悵。

一年又一年,從記憶初始到五歲,日子就這麽過去了,他也從未踏出過這座宮殿。可隨著見識越來越廣,讀書越多,他坐在宮墻前的時間也就越長。

他望著湛藍的天空,清楚墻外有另一個世界,甚至墻與墻的外面,所有墻的盡頭,是一個更加廣闊的世界。

在那裏,有大漠黃沙,有塞北風雪,更有無垠海域,詩酒江南。

可他無法離開這裏,哪怕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能離開這裏。最終,他也只能揉了揉臉,起身去聽娘親授課。

這一次,他知道了一首新詞,名為《定風波》。

…………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任平生端著酒碗,輕聲吟誦:“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

本想怒吼這不就是軟禁嘛的溫迎夏,在看見明亮的燈火下,白發年輕人的溫柔神情時楞住了。

倒是很少見到任師兄這樣啊……想來這段記憶對他十分重要。

溫迎夏如此想著,又問道:“所以……任平生這個名字,是取自東坡居士的《定風波》?”

“沒錯。”任平生點點頭:“這個名字是我自己起的,我也沒想到會用這麽久。”

“那為什麽要叫任平生呢?”溫迎夏困惑看著任平生:“總不是因為這首詞裏任平生三個字最順口吧?”

任平生啞然失笑:“當然不是,為什麽叫任平生啊……”

說著說著,任平生陷入了回憶。

…………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仔細算算,應是十三年前?他六歲的時候。

不知是不是娘親不願將負面情緒帶給他的緣故,以至於他自幼便心思通透,能察覺到他人的情緒。

那段時間,他敏銳察覺到,娘親不再是那副心中有事的模樣,她突然輕松起來,就好像放下了什麽心事,又好像做出什麽決定。

他覺得自己應該高興,可事實上,卻是有些茫然,有些不安:他總覺得會發生什麽事情。

事實證明,他的預感是正確的。

一個有月無星的夜晚,他坐在偏殿中習字,因要節省燈油,所以偏殿裏只點了一盞燈,就是放在他桌邊的那盞。

他正提筆落字時,耳旁忽傳來一陣腳步聲。他下意識以為是娘親,卻又覺得不對:他與娘親同住這麽多年,娘親的腳步聲他很熟悉,絕不是像這道腳步聲,極輕,輕到像是羽毛墜地。

他下意識擡頭,就見一道青藍身影,走入殿中。

…………

“是誰?”

不得不說,溫迎夏是個很好的聽眾。向他敘述心事時,他總能專註傾聽,並在合適的時候,做個合格的捧哏。

任平生看了溫迎夏一眼,然後說:“隱秋山主人。”

“隱秋山主人?”溫迎夏微微一楞,下意識道:“掌門真人?”

在他心中,掌門真人不就是隱秋山主人麽?

卻未想到,任平生搖了搖頭:“不是掌門真人,是隱秋山真正的主人。”

溫迎夏呆住了:“隱秋山……真正的主人?隱秋山還有個真正的主人?”

“嗯。”任平生點頭:“他是幫助太玄祖師創建太玄派的人,也是歷代掌門的合作者。”

“幫助祖師爺建門派,還是歷代掌門的合作者……”溫迎夏下意識吞了口唾沫:“也就是說,太玄派的幕後,有一位活了幾百年的老神仙?”

可能是沒將“老神仙”這個詞與鬼谷主人對應上,任平生還楞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你要這麽說……其實也沒錯。”

“所以……是這位出入皇宮如入無人之境的老神仙,將師兄你帶出宮的?”

任平生輕輕點頭:“是。”

…………

別看任平生現在膽子大到敢反駁鬼谷主人的話,其實一開始,他對鬼谷主人是滿懷畏懼的。

——因為擡頭時,他見到的那雙眼。



那是一雙冷漠又決絕的眼睛,他好像不在意這世間的一切,因為他所擁有的的能力、學識,甚至那顆毫不遮掩的心都告知著自己:這個人不是凡夫俗子,他有著令人膽寒的手腕。

那這世上的人對他來說是什麽呢?也許只是一粒棋子,黑白且不論,因為棋者只有他。他樂意與天博弈,與地博弈,紅塵俗世皆可博弈。

——他不應是這世俗間的人。

就在他呆呆看著那人時,那人也舉目看來。然後,淡淡開口:“她所說的孩子,就是你麽?”

他茫然道:“什麽……”

話音未盡,一道溫柔的女聲接上對方的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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