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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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

娘親,你唱的是什麽呀?

娘親唱的呀,是江南。

江南?那是什麽?

江南是一片地方,那裏有著朦朧煙雨,有著烏瓦白墻的小院,有著長了青苔的青石板路,還有在古宅門口高高掛起的大紅燈籠……

娘親去過江南嗎?▂

是呀,所以娘親才會唱這支《采蓮曲》。

《采蓮曲》?名字真好聽。娘親,你再唱一遍好不好?我也想聽聽江南的風景。

好,阿九既然想聽,那娘就唱給你聽。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

任平生站在雲霧之中,呆呆聽著這歌聲。

“魚戲蓮葉東,浮生得倥傯。魚戲蓮葉西,見郎得歡顏……”

這首曲子……這明明就是娘親給他唱過的《采蓮曲》!

還有這聲音……是娘親麽?不,不可能是她。娘早已死了,她早已死在那場大火中了!

“出來……”

任平生聽見自己的聲音中,帶著將要爆發的怒氣。

如何不恨?如何不怒?娘親是他最重要的人,就算她不在了,他也不允許妖魔鬼怪們以娘親的面目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瞞自己!

一聲出,那道婉轉動聽的歌聲停下來,雲海之中,恢覆平靜。

可就算這樣,任平生仍是一腔怒火。他擡起頭,對著平靜的雲海,大吼一聲:“給我滾出來!”

因帶上《太玄經》之力的緣故,任平生這一聲可說是“聲如洪鐘、氣似川流”,平靜下來的雲海,因此激蕩起來。

然後,在任平生面前,也就是雲海的深處,傳來一聲婉約的嘆息:“阿九……你長大了。”

話音落下,雲海緩緩分開,露出中間的路。

在路的盡頭,正站著一道長發素衣的清麗身影。她轉過身,朝著任平生緩步走來。

任平生正呆呆看著那個來到身前的女子。

那女子有一雙與任平生極其相似的鳳眼,當這雙鳳眼落在任平生身上時,便給人一種淩厲之感。可這雙眼睛落在面前人身上,便給人溫柔繾綣的感覺。

女子擡手,似是想摸摸任平生的頭,卻又發現彼此身高有點差距,只能退而求其次,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

“果然長大了呀,想摸你的頭都摸不到了。”

任平生看著她,半響才道:“你是誰?”

女子溫柔微笑:“你覺得是誰?”

“……娘?”

任平生聽見自己用顫唞的聲音,說出那個最不可能的答案。

“看來之前的幾次,讓你心有餘悸。”女子笑著說出這話,她本想再去摸摸自己的孩子,可手卻停在半空——因為任平生退後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我不信。”任平生道:“娘早已死了,她死在那場大火中,又怎麽可能出現在我的夢中?”

聽見這話,女子默默收回手:“傻孩子,你看不出我現在是一縷魂魄麽?”

任平生擡眼望去,果然,女子身形看似與普通人沒什麽兩樣,可若仔細一瞧,便會發現她的身形帶著淡淡的虛幻感。

這時候,女子一笑:“如果你不相信,就將這一切,當成一場夢吧。”

任平生看著女子,半響道:“所以娘親……一直都在我的身邊?”

女子溫柔看著任平生:“你可以這麽認——”

話還未完,任平生突然沖上前,一把抱住長發素衣的女子。

那溫柔的話

語,原以為此生再也聽不見。所以任平生逼著自己堅強,逼著自己冷酷。

可直至這一刻,任平生才發現,逼迫是無用的,他的心中,仍有軟肋。

“……娘!”

久違的呼喚,夾雜著隱忍的情感,在這一聲“娘”中,終於爆發了。

女子擡起手,撫上任平生的一頭白發,她輕聲道:“傻孩子,哭什麽?”

任平生果如女子所說,並未嚎啕出聲,他咬著唇瓣,任由淚水滾落臉頰。

就這麽哭了一會兒後,任平生紅著一雙眼看著女子:“娘既然一直都在,為何不願出來見我?”

女子用衣袖輕輕拭去任平生臉上的淚水:“因為引你入夢,是需要代價的。”

任平生一怔:“代價?什麽代價?”

女子平靜地說:“我徹底消散。”

任平生呆住了。

他多希望這是一場玩笑,可女子平靜的神情告訴他,這不是玩笑。

看到呆住的任平生,女子溫柔一笑:“但我們至少再相見了,不是麽?阿九。”

一聲“阿九”,是重新得到的溫暖,也是逼人清醒的現實。

我不是孩子了,我不能讓娘親再擔憂了。

任平生強壓下心中的痛苦,他輕聲道:“那……娘為什麽突然出現見我?”

女子輕輕拍了拍任平生,示意他先松開自己。然後,她牽著愛子的手,在雲海中坐下來:“因為你遇見了一個決定今後之路的難題,不是麽?”

任平生楞了下,才道:“娘親……知道我遇見的事情?”

“雖然這些年裏,我大部分時間都是沈睡。但對於外界,也不是全然無知。”女子伸出手,將任平生垂落的發絲撩在耳後:“你不再孤單,娘很高興。”

任平生沈默了一會兒,說:“那……娘,我應該怎麽做?”

女子微微一笑:“這個問題,在你出生以前,也有人遇到過。”

“也……有人遇到過?”任平生微微皺眉。

女子輕輕點頭:“是啊,他……也是為了求一柄契合的神兵利器。鑄師知曉後,便言若需神劍天成,需要室女之血祭祀。正好,他的身邊就有兩名女子。”

任平生說:“其中一個……便是娘親?”

女子再次頜首。

“那最終,那個人的選擇是什麽?”任平生又問。

“與我同行的那名女子,本想為了那人殉劍。可最終,那人將她攔下。”女子看著任平生:“因為就在生死攸關的一瞬間,他想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麽。”

“想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麽……”

任平生咀嚼著這句話。

“阿九,你的問題說困難算困難,但說簡單,其實也簡單。”

女子靜靜註視愛子:“不要欺騙他人,也不要欺騙自己。這樣,你就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任平生卻不知,女子的這番話,與杜清遠對杜淮商所說的話不謀而合。

他聽見這話後,垂著眼,沈默不語。

女子並未催促任平生,她握著任平生的手,靜靜等候著他的答案。

然後,任平生開口了,卻是一句女子沒想到的話。

“所以……讓我放棄,不是因為娘還愛著那個人麽?”

任平生並未言明“那個人”是誰,可女子怎會不知他說的是誰?

這一次,輪到女子沈默了。

任平生看著女子,輕聲道:“所以娘還愛著他,是麽?”

女子嘆口氣:“阿九,你覺得‘愛’這個字,該如何解釋?”

這可真是問到任平生的軟肋了,他一沒對人心生愛慕,二沒和人談過感情。讓他來解釋“愛”這個字?他該怎麽解釋?

可能是察覺到任平生的怔楞,女子溫柔地笑了笑:“阿九,愛,其實是一件很覆雜的事情。比如……娘照顧你,這是愛麽?”

任平生下意識點頭。

“而你為了你的朋友出生入死,這也是愛。這種愛,是友人之間的珍視之愛。”

說到這裏,女子轉過頭,看向眼前的茫茫雲海:“至於我與他……自也是相愛的。”

這個答案,像是刺激到任平生,他下意識便說:“可他那麽對娘!這難道是愛嗎?!”

“但也無法否認,初見之時、定情之日、成親之後,以至於我懷上你時,我們都是相愛的。”

任平生怔怔看著女子,他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一個笑話:他們是相愛的?他們居然是相愛的?

如果是相愛的,那那個人,他的父親,又為什麽要不惜一切代價,取了他的性命?

這難道也是“愛”麽?

“因此……”任平生啞著聲音說:“娘不希望我殺了他,為你報仇?”

“如果可以,我並不希望你擔上弒父的罪名。”說到這裏,她頓了頓,又道:“但我知道,你不會放棄。”

任平生就見女子對著他微微一笑,笑容中盡是淒楚:“它也不會放棄。”

任平生並未察覺到這句話有哪裏不對,只因為他見到女子淒楚的笑容時,反應過來一件事:他一心想殺死他的父親,可卻忘了,如果娘親知曉夫君與孩子自相殘殺,她又該如何是好?

“……娘。”任平生喚道:“如果你不願意……”

“阿九。”女子打斷了任平生的話:“記住娘先前說的,不要欺騙他人,也不要欺騙自己。”

任平生張了張嘴。

“如果真需要有一個人幫助他解脫,那我希望這個人是你。”看著怔住的任平生,女子輕柔一笑:“怎麽樣,是不是很矛盾?”

“不……不是矛盾。”任平生下意識搖頭:“是……”

他的話還未出口,女子食指抵住嘴唇,噓了一聲。

任平生還未弄明白情況,便聽見雲海深處,傳來像是雷鳴的聲音。

“真不安靜呀……”

女子輕柔一嘆。

任平生看向女子,他驚愕發現女子的身形竟比先前還要虛幻!

“娘!”任平生一把抓住那只若隱若現的手,聲音中滿是驚恐不安。

面對愛子的驚慌,女子卻很淡然:“傻阿九,都是大俠了,怎麽還要哭鼻子?”

任平生看著女子,啞聲道:“我不想做大俠,我……只想做娘的孩子。”

女子先是一楞,然後,輕輕一笑。她拉過任平生,讓他靠在自己的膝蓋上,五指輕柔地在白發中穿梭,替任平生按摩著頭皮。

“阿九,和娘說一說你這些年遇到的事情好不好?高興的也好,不高興的也好,都告訴娘。”

已察覺到事態無可挽回的任平生,最終只能閉上眼,努力記下娘親的氣息。然後,說起這些年遇到的事情。

如同每一個不願讓母親擔憂的孩子,任平生並沒有向女子說出他與那個人的廝殺,只是挑了些覺得可以說的事情說出。

初上隱秋山的自我封閉,獨自習武時的孤獨,遇到杜淮商及溫迎夏後的輕松愉快。下山後的打打鬧鬧,為了友人出生入死……

不知是不是那只插進發間當作梳子的手指太過溫柔,任平生慢慢地,湧上了倦意。

他不想閉上眼,可這股倦意催促著他早些入眠。

任平生突然開口:“娘……”%

“嗯?”

“你會一直陪著我麽?”

聽見這個問題,女子輕聲道:“會的,娘會……”

話還未完,靠在女子雙膝上的任平生,化作金色的光點,悄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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