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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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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面對這份不屬於自己的崇敬,世子殿下倒是格外淡然:“游城主慧眼獨具,小王也知道的。”

一句不溫不火的誇讚後,世子殿下的視線落在游十四面前的那灘血,血泊中,一節斷指清楚可見。

“將斷指撿起,然後尋個大夫包紮下傷處吧。”世子殿下說:“要不然,旁人還以為是小王欺淩了城主府的人。”

游十四道了聲不敢,然後將血泊中的斷指拾起。

“二位都退下吧,小王有些倦了。”世子殿下對著游十四和祝雙一頜首,轉身便欲拉上房門。

見此情形,祝雙突然道:“殿下!”

拉上房門的動作微微一停,世子殿下轉目看來:“祝大人還有何事?”

祝雙本想說殿下您沒發現游襄到現在都沒出面嗎?您就不治他大不敬之罪嗎?可對上那雙淡然如水的眼睛時,祝雙那些告狀的話,都說不出來。

最終,他只能低下頭,恭聲道:“……殿下好生歇息,有任何吩咐,請隨時喚人。”

世子殿下輕輕頜首:“小王明白,有勞祝大人費心了。”

祝雙再擡頭時,不遠處的那扇房門已然關上,裏面漆黑一片,想來世子殿下滅了燈火。

此時,他忽聽見游十四涼涼道:“祝大人不必擔憂殿下安危,城主府的所有人,都會護得殿下安全。”

聽見這涼涼語氣,祝雙嗤笑一聲:“是啊,這可是管家用血換來的機會。”

說到這裏,祝雙看向游十四,那張帶著皺紋的臉,比先前更加蒼白。

“游大人有你,可真是他的福氣啊。”

明明是和世子相差無幾的話,可從祝雙口中說來,卻多了陰陽怪氣。

游十四微微瞇眼,正欲說什麽時,祝雙卻看都懶得看他一眼,便轉身離去。

看著祝雙的背影,游十四最終咽下了嘴裏的話。他安排好明月小院的安防,捧著斷指匆匆離去。

屋內,主桌旁,一道身影正獨坐在此。

借著窗外稀薄的光,可以發現,此人正是祝雙與游十四以為早已安歇的靖安世子。

他就這麽默默坐著,一言不發。直至門外腳步聲逐漸遠去,世子殿下才轉目看向某個角落。

“他們走了,你出來吧。”

話音落下,就見那漆黑的角落裏忽有一塊黑布滑下,一道身影快步過來:“終於走了,可真是憋死我了!”

對方的嗓音,竟與世子殿下一模一樣。

世子殿下,又或者說是古一平,聽見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嗓音,搖了搖頭。他提起桌上茶壺,為來到桌前的人倒了杯茶:“喝杯茶,然後清清嗓子。”

那身影端起古一平所倒的茶水,一口飲盡,咳嗽兩聲後,聲調已變為一個少年音:“殿下?咳咳,我的聲音終於回來了。”

這聲音,正是古一平的隨侍箏兒。

聽見箏兒開口,古一平道:“剛剛不錯,將他們唬住了。”

箏兒聞言,只能苦笑:“那也是因為有了顏紫大師的落音丹,如果沒有這個,我剛開口就能被他們聽出問題了。”

“光有聲音也是無用的,你若不熟悉我的語氣,如何模仿‘世子’這個身份?”

“……我只希望別讓王爺知道這件事,不然一頓打是少不了的。”箏兒小聲嘀咕著。

古一平自然聽得見嘀咕,他笑道:“放心,只要你別嘴瓢,就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

箏兒知道,他這位主子爺不說自己,是因為對自己的嘴嚴有著絕對的自信。

對此,箏兒只能嘆氣:“那小的的性命,就交托給殿下了。”說到這裏,他忽然想起什麽,又問:“對了殿下,你冒著這麽大風險出去,可有找到想要的東西?”

古一平搖搖頭:“不僅沒有,反而因為離開時慢了一步,被城主府的護衛發現了。”

箏兒的嘴角微微一抽:“然後,殿下被他們追了半個城主府?”

他本是玩笑一語,卻沒想到他們這位世子殿下爽朗道:“對啊。”

“……”

似是察覺到箏兒的震驚,古一平看過去,仍然微笑:“傻箏兒,你不會以為城主府是塊豆腐,我想去哪裏就能去哪裏吧?”

“當、當然不是。”箏兒結巴道。

古一平自看得出箏兒言不由衷是為了自己的自尊心,對此,他只能搖頭:“城主府從游襄入住到現在,從未鬧出過事,這種固若金湯的場面,除了某些武功太過妖孽的人,誰能在這裏來去自如?”

箏兒聽到這話,嘀咕道:“妖孽?連殿下這般身手都被追的到處跑,那還有誰能在城主府裏來去自如?游襄嗎?”

古一平淺淺微笑:“你這話可就錯了,我今天還真遇見一位妖孽人物。”

“哈?這城主府內,還有第二個人敢進來?”箏兒瞠目結舌。

“是啊,不僅妖孽,而且膽大心細。”古一平笑道:“就是那位跟在杜家少主身邊的任平生任少俠。”

“杜家少主……杜淮商?”箏兒撓了撓頭:“他身邊的人,怎麽會來城主府?難道有什麽目的?”

“的確有目的。”於是,古一平將他與任平生的話,全數告知箏兒。

箏兒聽著聽著,眉頭便已皺起。直至古一平道了聲就是如此,他才猶豫地說:“所以殿下……要為了這任平生……也不對,應當是為了這杜淮商,去找游襄要解藥?”

“你的語氣充滿遲疑,是在擔心什麽?”

“我只是有些擔心殿下,畢竟為了這種事與游襄對峙……”

“箏兒。”古一平打斷了他的話,見少年一雙懵懂雙眼看來時,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我不是說了麽?此舉並非只是為了杜淮商,這也是我敲打游襄的機會。”

箏兒仔細回想了下,殿下剛剛的話,大概、應該、好像、可能、還真是……這個意思。

這時候,他又聽見古一平說:“我知道,你是擔心我,擔心我與游襄若因此事撕破臉,那將是大大的不妙。”

“……是。”箏兒垂首:“殿下,畢竟我們身在他人之地……”

“那又如何?”古一平淡淡道:“難道要因為一個有可能的危險,便不管其他事了麽?既如此,我又何必來天意城,待在王府裏吃喝玩樂不是更好?”

箏兒聽出了古一平話中的嚴厲,他“撲通”一聲跪下:“箏兒知錯了,還請殿下息怒!”

古一平看著跪在面前的少年,一直到對方身體開始發抖,他才起身扶起少年:“箏兒,我知道你害怕。”

箏兒能感覺到,一只溫暖的手,正輕輕拍著肩頭。他擡起頭,雖然視野昏暗,可他能看清那張熟悉的面孔。

“能告訴我,你為什麽要跟來麽?你明明可以待在別院,等著我的消息。”

聽見這溫和的聲音,箏兒抿了抿唇:“我是殿下的親隨,殿下到哪,我自然也要到哪,我不可能留殿下一人。”

“是啊,你不可能留我一人,我又何嘗能留下青梁二州這千千萬萬的百姓?”

攙扶著箏兒的一雙手松開了,箏兒看著古一平轉身,望著那扇房門,又或者,他是透過房門,看向更遠的地方。

“無論我將來會不會繼承王位,但此刻,你們叫了我一聲世子,我自然就要做到世子的本分。”古一平靜靜地說:“任何人、任何事,只要有礙這片土地上的百姓,無論要面對什麽危險,又或者是什麽困難,我都要將之鏟除。”

他的聲音雖輕,卻是擲地有聲。

箏兒忽想起了他初見靖安世子的情形。

那一年,方被定下世子之位的世子殿下,將被送去了滄瀾閣修習武功。他的身邊,本該有個陪讀,可皇商杜氏的少主人,早已前往隱秋山。

不得已,靖安王只能再選陪同世子殿下前去滄瀾閣的隨從。

隨殿下前往滄瀾閣,既要頭腦清晰,又要身家清白,最好還能帶點根骨,與一片忠心,這樣才能保護殿下。

此事本與箏兒無關,因為他只是王府中的家生子,既無聰慧的頭腦,也沒有優秀的根骨,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可殿下偏偏選中了他。

他仍記得,殿下對他說:“聰慧的頭腦和優秀的根骨,這兩樣東西不需要你操心,我都有。我只希望,你有一顆能忠誠於我的心。因為我看得出,你是一個忠誠的人。”

只因為這一句,箏兒才發現,原來自己也是有優點的。因此,他義無反顧地跟著世子殿下,前往滄瀾閣。

在滄瀾閣的那些年,箏兒親眼見證了世子殿下的所言非虛:他有著聰慧的頭腦,也有著優秀的根骨,在學習武功這件事上,雖不至一日千裏,卻也不同凡響。

而每每習完刀,殿下都會問他:“箏兒,我沒有辜負你們的期望吧?”

箏兒自然搖頭:“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殿下從未辜負過所有人的期望。”

聽到這話後,殿下這才笑了。

至如今,聽見世子殿下的話後,箏兒直接下跪,他垂首恭聲:“無論殿下要面對什麽,又或者要做什麽,請讓箏兒跟隨。”

古一平轉頭看向跪下的少年,他突然問:“如果我要殺人呢?”

“我會為殿下準備刀。”箏兒沈聲道。

“如果我要放火呢?”古一平又問。

“我會為殿下澆上火油。”箏兒又道,然後他擡起頭,看著立身於黑暗中的身影:“我會執行殿下的每一個決定,直至生命終結。”

古一平靜靜看著箏兒,黑暗中,少年的眼睛格外明亮。

他突然輕聲一笑:“好端端的,我怎麽說起這麽嚴肅的事情了?”

古一平卻不知道,在多年以後,凰血樓聯合妖鬼禍亂青州時,面前這個明明連進別人地盤都極其害怕的少年,卻在凰血樓的酷刑下,一聲不哼。

等到古一平率軍攻破凰血樓大陣,急匆匆趕往行刑地時,卻只見到行刑架上,少年頭顱仍在,但在頭顱以下,盡是白骨。

至於那雙帶著血汙的明亮眼睛,一直眺望著遠方,好像祝禱著誰的平安如意,事事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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