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4章

關燈
第184章

半個時辰後。

任平生正待在一座小亭裏。這小亭外在四角飛檐,朱瓦白柱。裏面也算不上大,只有一石桌兩石凳,任平生就坐在其中一張石凳上。

再看這小亭的位置,小亭左右後方皆是竹林,而前方不遠處,是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路。想來這地方,是供來往弟子歇腳的。

此刻,任平生就看著小亭外,自他這個角度看外面,滿目皆是翠色。

任平生看著這滿目青翠,聽著風過竹林時,發出的簌簌聲響。只覺得先前還有些浮躁的心,已經慢慢平靜下來。然後他擡起手,揉按著自己的額角。

趁著此地暫時無人,先將剛剛的事情理一理吧。

首先,便是天奇山之行。

無論是為了那個人發下來的任務,還是為了對方口中那柄“斬鬼劍”,他都得前往天奇山。畢竟從表面上來看,如果能成功接觸到“東鑄”,那這一次任務的收獲,會比他想象的還要多。

其次,便是那本《九霄劍經》。

如果是以前,能夠得到完整版的《九霄劍經》,任平生自會喜不自勝。可今日與那人一番對話後,任平生才發現,要拿到《九霄劍經》,就得付出什麽。

是,那人是說,只要能見到“東鑄”,將他的話傳達給對方,他就會傳《九霄劍經》。看起來很容易是麽?可那個人也說了,接下了《九霄劍經》全本,也就等於要接下他口中的“斬鬼重任”。

斬鬼……

念及這個“鬼”字時,任平生停下揉按額角的動作。

這世上是有所謂的“神仙妖鬼”的,接下《九霄劍經》,便是接下斬鬼之重任,更要面對之後無窮無盡的因果。

他能接麽?

要知道連那個對付“鬼”時,都受了傷。那自己能做到他沒有做到的事情嗎?

再加上,任平生可是連這個“鬼”長什麽樣,有何能力都不知道,所以,要因為《九霄》接下這個重任嗎?

他必須要接下,任平生想。

不是因為要為什麽天下蒼生,也不是為了這所謂的紅塵人世。是他……已沒得選擇了。

他雖然武功心法皆高出一般高階弟子一大截,可他已陷在瓶頂很久了,如果他想要精進,得到下半部《九霄劍經》是必然的。

再加上……他一直想做的那件事,必須需要足夠的力量才能做到。

任平生想到那件事時,眉間皺起:因為他想起一件事,就是那件對方說出來,卻又被他刻意忽略掉的事情。

——詛咒的來源。

如果對方沒有誆騙自己,那這個詛咒的來源,也就等同於是從他的祖先身上,代代相傳,一直傳到他這一代。這期間,哪怕他之先人死亡,也不代表詛咒消失於後代中。

這一點,從詛咒發作之時,任平生的身體被另外一道意識取代且掌控就可以看出。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這個詛咒是代代相傳,那……那個人,他所做的一切,是本心所指,還是被……另外一道意識取代了?

自從來到隱秋山後,任平生便很少再去想那個人,主要是想起他時,難免會因為娘親而怒火中燒。任平生只恨自己力量不夠,才不能為娘親報仇。所以,來到隱秋山後,他便專心學習,只望有朝一日,能取那個人的性命。

可現在,卻有另外一種可能告訴著任平生,對方很有可能是無辜的。

他是無辜的麽?

他是無辜的麽?

他怎麽可能……是無辜的!

想到這裏,任平生按在額角上的手指,收緊成拳。

自我親眼見過那場大火後,我之心中,便定下目標:總有一日,我會取了他的性命,為娘親報仇!

而讓我活到如今的理由,也只是為了報仇。更不用提,這些年中他派人對我的追殺。

他是我的仇人,而我……也是他的仇人。

仿佛是為了不使心神動搖,任平生在心中反覆念叨著這段話。他怕自己一次動搖,便再也沒有驅使著自己走下去的目標,也怕他這麽多年的堅持,到頭來全是一場虛妄。

不能再想這個問題了,任平生如此想著,同時放下緊握成拳的手。

既然天

奇山是必須要去的,那他接下來還得考慮兩件事:首先,離開隱秋山後,他得面對多少次追殺?

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於目前的任平生來說很簡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畢竟被追殺了這麽多年,他也能感覺到對方派出的追殺者實力,是他能夠應付的。不過他也得小心,以對方的身份,他麾下不可能只有這種級別的殺手。

其次便是玉鏡劍。

玉鏡劍啊……想到這裏,任平生只能嘆口氣。

自從五年前他因為玉鏡劍出事後,杜淮商就將玉鏡劍收走,也沒說何時再給他。

而之後,任平生離開隱秋山前往天星海修行,也不用與杜淮商見面,更別提借玉鏡劍。

如今那人要自己去取玉鏡,他得怎麽和杜淮商說啊?

除開這件事,他還得想想如何將自己要離開的事情告知對方。

難道把此事全部推給掌門真人?

嗯……從目前來看,似乎只能這樣了。

想到這裏,任平生擡起頭,看著小亭外清幽的竹林,再次嘆口氣。

總而言之,先回玉衡院吧。

任平生在這裏思索該找什麽借口讓杜淮商將玉鏡劍借給他時,卻沒想到玉衡院內,也有人念叨著他。

“都這個點了,任師兄怎麽還沒回來啊?”

聽到這句話時,杜淮商正坐在窗前,借著屋外明亮的天光,書寫著此去天奇山時需要帶的必需品清單。

不能怪他如此鄭重,實則是因為景州離天奇山太過遙遠,天奇山位於北方邊塞,自景州官道出發,哪怕路上沒遇到什麽山賊流匪,也得走上近二十天甚至有可能一個月才能到達那裏。

再加上“東鑄”時隔二十年再現身江湖之事,定然會引起各路武林人士的註意,當這群想向“東鑄”求取兵器的人一窩蜂湧向天奇山時,天曉得會出什麽事。

因此,對於杜淮商來說,能幫助他的,除了溫迎夏便只有這些外物了。

聽到溫迎夏的發問後,杜淮商筆尖一停,然後將毫筆放於筆擺上。他拿起這張被他寫滿的清單,輕輕地吹了吹未幹的墨跡,這才擡頭看向窗外。

“還沒到傍晚呢,再等等吧。”說到這裏,杜淮商將手裏的清單遞給站在房門前的人:“把它拿著,過會兒回自己院子裏整理一下。”

抱臂站在房門前看著院中的溫迎夏聽到這話,放下手臂,走到桌前,接過那張墨跡未幹的清單:“我看看……哦呦,要帶的東西還不少呢。”

“我本來是想你帶一種我帶一種,不過後來一想,還是不要以種類劃分,各自都準備一點更好。畢竟,若是什麽意外導致你我分開,帶著的東西至少能幫自己。”

“我明白,這就是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裏麽?”溫迎夏將清單疊好,然後看向杜淮商:“你說,我們要不要再去飯堂裏弄點吃的?”

杜淮商微微一怔:“你不是剛吃了麽?”

他指的是他帶回來的那些飯菜。

“我又不是為了自己,我是為了任師兄。”溫迎夏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我們這一次出去,也不知得多久才能回來。要是我們回來時,任師兄又失蹤了怎麽辦?找他吃頓飯可不容易了!”

聽到這話,杜淮商思索了一會兒,正欲再開口時——

“誒?任師兄!”

杜淮商下意識回頭,就見窗戶外,一道白發藍衣的身影正走入院中。聽見溫迎夏的呼喚後,他看了過來,俊眉鳳眼,儀表不凡,不是任平生又是誰?

聽到聲音的任平生腳步一停,他先是看向走出房門的溫迎夏,然後又看向站在窗後的杜淮商,這才道:“你們都在啊。”

“任師兄,這個點才回來,是事情處理妥當了?”溫迎夏走到任平生跟前,好奇詢問。

“也算是處理妥當了吧。”任平生對著溫迎夏點點頭,然後看向走出來的杜淮商:“你們都在,那就正好,我有事情想和你們說。”

“巧了,我們也有事情想和師兄你說呢。”溫迎夏笑顏明媚。

聽見這話,任平生微微一怔,似乎有點沒想到。不過他下意識以為是湊巧,因此也沒怎麽在意,便道:“都有事情麽?那我們就別站在這裏,去主屋吧。”

杜淮商點點頭,轉身走向主屋。

進入主屋後,任平生與杜淮商坐在了杜淮商平日裏用飯的那張方桌兩側,而溫迎夏,先是幫忙提起方桌上的茶壺與茶杯,為三人各自倒了一杯水後,這才跟著坐下來,他看向坐在面前的白發年輕人:“師兄,你有什麽事和我們說?”

看著溫迎夏好奇的目光,察覺到杜淮商也看著這邊。任平生沈默了一會兒後,覺得猶豫也不是個事,還是直接說吧。因此,他道:“有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我得離開隱秋山了。”

驟然聽見這麽一句,杜淮商與溫迎夏都是一怔。隨即,二人對視一眼,杜淮商道:“師兄……這是又要去閉關了?”

杜淮商並不知道任平生這五年裏其實沒有想象中那般拘束,他潛意識以為任平生在掌門真人的安排下,是哪裏都不能去的。所以,在任平生提及離開隱秋山時,他第一反應就是任平生又要去閉關了。

卻不想——

“不是。”任平生搖搖頭:“我是要去出任務。”

“出任務?”溫迎夏有些驚訝地說:“好巧啊,我與杜淮商也要去出任務,出……嗯,沈堂主發下來的任務。”

“你們也要出任務?”聽到這話,任平生也驚訝起來:“你們要去哪裏出任務?”

“嗯……一個很遠的地方,遠到走官道也得走上二十來天吧。”

溫迎夏眨了眨眼,他本來還想再說一句“師兄你不妨猜猜我們要去哪”,卻見任平生的神情變得古怪起來。

“師兄,你這個神情是什麽意思?”溫迎夏有些疑惑。

“沒什麽意思,就是……”任平生搖搖頭,然後神情微妙地說:“我也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也是遠到走官道至少要二十多天。”

一聽這話,杜淮商與溫迎夏不由再次對視一眼:怎麽會這麽巧?

溫迎夏下意識道:“我們去那個地方,是為見一個人,鑄一柄劍。”

此言一出,任平生的神情更覆雜了,他道:“我也是去見一個人,鑄一柄劍。”

杜淮商、溫迎夏:“……”

不是吧?這麽巧?!

杜淮商看著一臉覆雜的任平生,不由道:“師兄,你要去的地方,不會是……天奇山吧?”

然後,杜淮商就看見任平生嘆了口氣,回答道:“是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