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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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青州,安竹郡。

安竹郡雖位於北方,因為皇商杜氏在此的緣故,商貿可說發達。

無論是塞北的皮毛,又或是江南的胭脂,在安竹郡內都可以找到,並且物美價廉。

因為安竹郡的人,不只是住在這裏的人,更是在皇商熏陶下成長起來的商人。他們很清楚什麽錢該賺,什麽錢好賺,什麽錢又不能賺。

~

而當他們賺到錢後,都會由衷感謝皇商杜氏:如果不是皇商杜氏將基業建立在安竹郡,或許要再過很多年,安竹郡的價值才會被發掘出來。而在這以前,安竹郡對於那些走南闖北的商人來說,壓根就沒吸引力。

皇商杜氏的宗家,便位於安竹郡西北方的玉景山莊。

玉景山莊內。

在旁人看來,家主這個位置,定然是十分輕松:畢竟都成家主了,下面的人都得聽自己的,那自己不是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可事實上,杜家的當代家主杜清遠,沒有出去吃喝玩樂:他正坐在書桌前,翻閱著底下人送上來的賬本。

其實他可以不用管的,畢竟杜家的生意那麽多,他如果什麽都管,不會累死麽?

杜清遠也清楚這個道理,可他可以放手,卻不能徹底放手。如果沒有家主這個身份壓在底下人的頭頂上,那杜家的基業,指不定在某個時候就被某些蛀蟲蛀了。

所以,審閱賬本,是他每隔四個月都要做一回的事情。這也是向底下人表明態度:我不是什麽都沒有管,我一直都在看著你們的表現。

“南方絲綢漲價……”

杜清遠低喃了一句,旋即,他又翻過一頁賬本,核對著上面的數字。

這時候,有人輕輕地推開了緊閉著的書房大門,一陣腳步聲逐漸靠近。伴隨腳步聲來的,是一股清淡的香氣。

杜清遠沒有擡頭,而是繼續翻閱著手裏的賬本,同時低聲嘀咕著什麽。

那道腳步聲的主人也沒有打擾杜清遠,而是轉身來到他的附近,將手裏的東西放下。

房內多了一個人,但無礙杜清遠的專心致志。

落在地上的影子隨著時間流逝一點點挪動,也不知過去了多久,杜清遠終於將手頭的這本賬本看完了。

他將賬本放下,朝後一靠,然後伸了一個懶腰:“啊——累死了。”

一雙手將他的手臂按下,旋即,替他揉捏起肩膀來:“還差幾本看完?”

杜清遠閉上眼,顯然對方的按摩力度很合他的心。再聽見對方這麽一問,他道:“還有兩本吧,快了。”

“那先休息一會兒吧,吃點東西,提提神。 ”說到這裏,那雙手離了杜清遠的肩膀,轉身離開。隨後,一股清甜的香氣飄了過來。

杜清遠一邊活動著肩膀,一邊睜開眼,就看見遞到面前的琉璃碗:這琉璃碗中,裝著類似羹湯的東西,很容易讓人想到銀耳羹之類的東西。不過這羹湯與銀耳羹不同的是,裏面還飄著少許花瓣。

“又做百花羹,你也不怕累著自己?”杜清遠無奈搖頭。

“東西做了,還管什麽累或不累?你難不成不要了?不要我就送別人了。”對方的語氣中,帶上了嗔怒。

“別別別,我就這麽一說!”杜清遠立馬起身,接過琉璃碗:“我夫人親手做的羹湯,我當然要嘗,怎麽能給別人?”

聽到這句話,柳明月才滿意一笑:“這還差不多。”

杜清遠坐了回去,用湯勺輕輕一攪羹湯,看著花瓣上下漂浮後,才舀起一勺百花羹,放入口中。一股清甜的味道迸發開,使人精神一振。

站在杜清遠身邊的柳明月退後幾步,坐在了離杜清遠不遠的地方。然後一手托起腮,帶著溫柔清雅的笑容,看著夫君吃著自己

親手做的食物。

不過,這縷溫柔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對柳明月來說,夫君在吃自己所做的食物,的確會讓人心情變好。可她的孩子,還沒有吃到呢。

孩子……阿商……

柳明月突然道:“阿遠,你為什麽突然把‘明光’和‘玉鏡’送往景州?是為了阿商?”

突然聽到柳明月這麽一說,正吃著東西的杜清遠動作一頓,然後一副想起什麽的模樣:“真是忙昏頭了,我就說我好像忘了什麽。算算時間,‘明光’和‘玉鏡’應該快到秋城了。”

柳明月道:“東西快到了,可你還沒回答我呢,為什麽把它們送去秋城?”

“為什麽啊?”杜清遠用湯勺輕輕地攪動著碗中的百花羹,然後說:“也算是為了阿商吧,阿商已經在隱秋山呆了五年,他雖沒提起自己學了什麽,但過去這麽久,總歸是學了點東西。我將‘明光’送過去,也算是幫他一把。”

“‘明光’送過去也就罷了,你怎將‘玉鏡’也送過去了?”柳明月有些疑惑地問道。

“我怎將‘玉鏡’也送過去了啊……”杜清遠像是想起了什麽,他轉過身,將手裏攪拌著的百花羹放下,然後拿開堆在手邊的賬本,翻找著什麽:“我看看……放哪去了,放哪去了……哦,在這。”

柳明月就看著杜清遠從賬本底下拿出一封信,然後遞給她:“昨天收到的,結果太忙,忘了和你說。”

柳明月接過信,信封上有一行熟悉的字跡:爹娘親啟。

阿商的信?怎麽今天才告訴我?柳明月嗔怪地看了杜清遠一眼,也不管對方什麽反應,便打開這封早已拆開的信,開始閱讀。

杜清遠也不吃東西了,就這麽看著自家夫人的臉色,從先前的平靜,變為驚訝。然後,柳眉微微蹙起。

柳明月將手裏的信放下,道:“原來是為了那個孩子嗎?”說完,她也不等杜清遠回答,輕輕地嘆了口氣:“青玉的孩子啊……”

“我本來是想著他們倆能一起用,結果阿商這封信一來,才發現我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這也證明我將‘明光’、‘玉鏡’提前送出去是一個正確的選擇。”杜清遠笑了一下:“是不是有一種兜兜轉轉,又回到原點的感覺?”

柳明月沒有笑,她凝視著自己的夫君,然後說:“的的確確是兜兜轉轉,可回到原點的人,只有我們。”

杜清遠微微一怔。

“阿遠,能再告訴我一次,你當初為什麽要將阿商送去太玄派嗎?”

說著這句話的柳明月,依舊凝視著杜清遠,她的眼神讓人無法回避。

看著夫人的眼神,杜清遠不再笑了,他沈默須臾,道:“因為太玄派,是皇室極少涉及的地方。”

太玄派與滄瀾閣、玉瓊樓、上宸峰有所不同。

這個不同,不只指有多家大業大,真比家大業大,其實滄瀾閣就能和太玄派打上一場。

太玄派的不同就在於,它基本上不收皇族。

誰也不知道太玄派為什麽不收皇族,或許是太祖皇帝與太玄真人自有約定,又或許是皇室壓根就看不上太玄派這一畝三分地。可說皇室看不上這一畝三分地時,又偶爾會有皇室的獎賞,送到太玄派來。

十分矛盾。

杜清遠也覺得這件事很矛盾,可換個方向想,不收皇族正好,他就可以將杜淮商送去太玄派。

也因此,有皇族學習的滄瀾閣、位於臨海靠走鏢出身的玉瓊樓、還有位於巴蜀一帶但不輕易收徒的上宸峰,就被他排除選擇了。

而杜清遠為什麽要讓杜淮商躲避皇族?柳明月其實很清楚,她相信,杜清遠也很清楚。

柳明月看著杜清遠,道:“你心裏其實很清楚,自從你將阿商送去太玄派,然後遞上那封折子時,他對你的態度,便已變了。”說到這裏,柳明月似乎想起什麽,她使勁搖了搖頭:“不,早在青玉死時,他就已經變了。”

“明月……”

“阿遠,他不再是我們認識的那個顧公子了。”說到這裏,柳明月對著杜清遠輕輕地笑了一下,明明是笑著,可那份笑容,竟帶上了一絲淒楚:“我們四個人年輕時仗劍策馬,浪跡天涯的回憶,只有我們倆記得了。”

杜清遠看著柳明月,他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然後——

他將柳明月抱在懷中。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杜清遠低聲道:“他不再是顧雲生了,他是坐在那個位置上的……皇帝陛下。”

一句“皇帝陛下”,於旁人而言,或是石破天驚。但於書房裏的夫妻來說,卻好似家常對話。

在杜清遠的懷中,柳明月閉上眼,一滴清淚落了下來。

那不是為她流的,而是為青玉流的。

杜清遠似乎感覺到了柳明月心中的傷心與憤怒,他輕輕地撫摸著懷中人的長發,輕聲道:“可忽略這一點,我們的孩子,與青玉的孩子結識了,這難道不是一種緣分?”

柳明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將‘明光’‘玉鏡’送去秋城,是準備讓他們倆與你和顧雲生年輕時一樣,一起出去行俠仗義?”

“有何不可?”杜清遠溫和地笑了一下:“‘明光’與‘玉鏡’可都是好劍,可再好的劍,塵封起來,那也只是一堆廢鐵。如今他們既已成長,是時候讓他們承擔了。”說到這裏,他想起了什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也算是一種間接的保護吧……不是來自父輩的保護,而是讓他們用自己的能力,保護自己。”如果柳明月能擡頭,就會發現杜清遠的眼中,帶著淡淡的惆悵。

他的確清楚,有些事已經變了,可對於過往的回憶,他還是有些……放不下。

“不過還有一件事。”杜清遠很快就回過神來。

“什麽事?”

“我在想那個孩子,我雖然就見過那個孩子一次,但也看得出,他的性子挺像青玉的,尤其是那份倔強。所以那柄劍……他會收下送過去的劍麽?”

柳明月再次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收就換個法子,學劍的人,怎麽能沒有一柄好兵器?”

看著那張從懷中擡起來的美麗容顏,杜清遠伸出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痕,然後笑了一下:“那就只能看阿商的本事了,如果他這些年裏,已將口才鍛煉出來的話。”

景州,蒼崖郡,秋城內。

也不知是不是知道自己需要的東西馬上就要到了的原因,杜淮商在當鋪給他準備的房間裏,翻來覆去了大半夜,才睡了過去。

不過睡了沒多久,他的耳邊,隱約傳來一陣動靜。

那聲音並不算大,但一直在持續,讓想不註意的人,都很難不註意到。

被弄醒的杜淮商,自然也註意到了。

雖然太玄派有安排弟子學習修養身心的課程,可睡覺睡到一半被人弄醒,還是——很煩啊!!

又翻來覆去了好一會兒,那動靜卻還是在耳邊。杜淮商只能睜開眼,直接坐起來。

他打量了下四周,好家夥,四周雖不像入夜時那麽黑,但也是一片暗淡,也不知什麽時候了。

這還沒天亮呢?!誰又在抄家了?

杜淮商正一肚子火氣沒處說時,他突然聽見一陣叩門聲。

杜淮商:“……”

再有火氣,他還是記得自己的火不能向無辜者隨便發。

杜淮商咬了咬牙,把憤怒壓下去。然後回頭,以他的目力,隱約可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杜淮商道:“誰啊?”﹌

此言剛出,便聽見對方答道:“是我,杜雲軒。少主,你起來了沒?”

天都還沒亮就自己起來了沒,難道是打算找自己一起去練功?

杜淮商有些困惑地撓了撓頭,然後提高聲音:“沒呢,雲軒大哥,有什麽事嗎?”

“還請少主趕緊起身,您要的東西已經到了。”

我要的東西……我要的東西……我要的東西?!

想到自己要的東西,杜淮商瞬間清醒過來,他掀開被子,跳到床下。一邊急急忙忙找著衣服,一邊對著外面的杜雲軒喊道:“我馬上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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