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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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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楊昭應在幹什麽?

一般來說,楊昭應勝了任平生,不說意氣風發,也該心結已了。

可事實上,楊昭應沒有意氣風發,也沒有壯志淩雲。

他正躺在床上。

楊昭應躺在床上,也沒睡覺。而是睜著一雙眼看著屋頂。

屋頂有什麽好看的?

其實什麽都沒有,除了木制的房梁,便是一片虛空。

自從進了這間屋,他便躺在床上,困了就閉上眼睡覺,睡醒就睜著眼,看著屋頂。

時間在緊閉著的屋外流逝,從白轉黑,又從黑轉白。

楊昭應已算不清過去了幾日幾夜,他只覺得很累,而這種疲累,從那一日練武場上回來後,就一直存在。

而後,身上的疲憊越來越嚴重,可能是他這幾日只喝了點水的緣故吧。

也幸虧他自身尚有《太玄經》之力,才不至於沒進食,就餓死在屋內了。

現在,楊昭應還是沈默地看著屋頂,他覺得自己又有點累了。所以他選擇閉上眼,準備再睡一會兒。

可這個時候,門口傳來了叩門聲,應是送飯的人來了。

這已不是楊昭應第一次聽見叩門了,畢竟將他安排在這裏,是方子書的意思。

楊昭應也知道,他不搭理對方是很不禮貌的行為。可問題就在於,他如今身心俱疲,實在沒有心情搭理對方。

眼下,楊昭應還是不想搭理對方。

按照前幾日的經驗,楊昭應沒了反應,對方也不會再繼續叩門,而是將食物放下。而擺放在門口的食物,也會原封不動,直至下一批人過來收走。

那陣叩門聲響了一會兒後,的確停下來。楊昭應以為對方走了。可下一瞬,有人喚道:“楊師弟,能開開門嗎?我是秦流雲。”

正閉著眼的楊昭應,一聽“秦流雲”三個字,瞬間睜開眼。

怎麽會是他?這是楊昭應的內心想法。

不能怪楊昭應有此想法,是因為他認得這位秦流雲:這位秦流雲,便是當初陪伴他來到秋城的人!如果不是秦流雲一路上保護年幼的楊昭應,那楊昭應能不能來到景州,都是個問題。

流雲師兄居然來了,那他不能再繼續躺下去了……楊昭應如此想著,積攢著力氣,然後從床上起了身——

這一起身,楊昭應就覺得渾身筋骨都在酸痛,是躺太久的緣故。

感受著發麻的手腳,楊昭應咬咬牙,站起身,挪動著僵硬的腳步,朝著門口前進。

越靠近門口,越能看見門外站著一道影子,看他模樣,似乎要再擡手叩門時——

“吱呀”一聲,房門打開,有陽光落進楊昭應的視野,讓他下意識閉上眼,但眼淚刺激出來了。

“師弟?你怎麽了?是光太強?”耳旁是許久未聞,卻很熟悉的聲音。

“無、無事……”許久未開口,楊昭應的聲音中帶上沙啞。但在控制下,還是清晰地說出口。感覺眼睛適應了光,他這才睜開眼,看向面前那道黑影。

雖是多時不見,但秦流雲的模樣與記憶中並無太大差別:水藍衣裳,面貌英俊。如今,他正關懷地看著自己。

楊昭應擡起衣袖拭去淚水,這才道:“師兄不是在外出任務麽?怎麽有空來我這裏?”

秦流雲微微一笑:“任務已畢,我便回山了。本想休息一段時間,卻看見方師叔發了任務,好奇之下,便接了。”

楊昭應這幾日只顧著發呆,導致思路有點僵化。聽見秦流雲說起“方師叔”,他還楞一下,才反應過來秦流雲說的“方師叔”是方子書。

這時候,秦流雲又微微一笑:“我開始還奇怪方師叔為何要發任務,不過看見你時,我就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了。”

楊昭應茫然看著秦流雲:“師兄是想說……”

“是師叔讓我來給你送飯的。”秦流雲笑了笑,確認了楊昭應的想法:“送完飯後,還讓我轉達一句話。”

楊昭應下意識道:“什麽話?”

“用完飯後,去別院見他。”

這是楊昭應回來後,第一次聽見方子書表達自己的意見。

在這之前,楊昭應只顧著頹廢,方子書也沒管他,好像就任由楊昭應自生自滅了。

如今看來,方子書不是不管楊昭應,他只是在觀察自己的弟子在這段時間裏的一舉一動。然後他才會特意挑選秦流雲這個對楊昭應來說是故人的人,讓他叩開楊昭應緊閉的心房。

秦流雲既轉達了方子書的意思,楊昭應自不可能再頹廢下去。他接過秦流雲手裏的食盒,就見秦流雲再次一笑:“你用完了就放在門口,過會兒會有人來收拾的。去見方師叔的話,記得精神狀態好一點,對了,他還說,你得把劍帶上。”

楊昭應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目送著秦流雲離開。

他知道,秦流雲是執劍堂目前的得力幹將之一,經常被安排任務。他此次回來,也不知能待多久。可能今日剛回來,沒過幾日又要下山。就這樣,他還願意抽空過來,給自己送頓飯……

楊昭應低下頭,看著手裏的食盒。手裏的東西不重。但附加在上面的關懷,卻讓他心中,沈甸甸的。

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幾日幾夜不吃不喝,不死也得去半條命。

可楊昭應不知是不是練了《太玄經》之故,他的腸胃,在久未接觸食物的情況下,竟不虛弱。吃進食物時,也沒有產生惡心感。

當然,餓是在所難免的。

吃完了飯,楊昭應的精神狀態也好了些。他挽起衣袖,將桌上的碗筷都收拾好,放進食盒裏。然後,看了一眼半開著的門。

既不要他洗碗,那就不洗吧。再者,他也不知道這裏的水源在哪裏。屋裏的那一桶水,他打算用來洗把臉。畢竟秦師兄說過,他得以最好的面貌見他的師父。

一番洗漱略過不提,楊昭應走到門前,正準備拉開大門時——

他突然想起秦流雲的後半句話:把劍帶上。

楊昭應回過頭,看向立在床邊的那柄劍:是那柄刻著“楊”字的劍。他凝視著那柄劍有一會兒後,還是走過去,將劍拿起來。

熟悉的觸感、也是熟悉的重量落入手中,楊昭應握緊手中劍,似是下定決心,轉身走出去。

屋外,是一片花圃,花圃中間,百花盛開。這些花並不是純粹觀賞的花,而是具有各種用處的花,例如入藥,例如做茶等等……

因有鮮花的緣故,浮空中也帶上了一股清淡的香氣,使人神清氣爽。

楊昭應嗅到這股香氣,精神亦是為之一振,並想著:不愧是天璣院。

沒錯,楊昭應這段時間,一直在待在上三院之天璣院中。

而帶他來的,正是有資格進入天璣院的方子書。

上三院比之弟子們所居住的幾個院子,自是有不小的差別:首先便是面積足夠大,有主院別院小別院之分。其次,如果不是本人特意提出,一個院子,一般都只註住一個人。

楊昭應住在小別院裏,他這幾日雖沒出門,但方子書的院子大概分布,他還是記得的。

天璣院的院子的確很大,可沒一會兒,楊昭應還是找到了別院,剛一進來,他便微微一怔:倒不是因為看見了方子書,方子書的確在前面,他正坐在一張石桌前。桌上擺著一套茶具,石桌旁,除了一尊炭火小爐,就只剩一柄纏繞著布條的劍。

楊昭應之所以怔住,是因為師父,居然在泡茶?

門中傳言,“劍癡”之所以名為“劍癡”,是因為他一心一念都掛在劍上,為劍癡,為劍狂。因此,他的劍術才有令人望塵莫及的境界。

可師父在泡茶?

不過發呆也只是一會兒,楊昭應很快便回過神。

他朝著那道正在忙碌的身影走了過去,對方似乎沒有註意到正有人過來,他依舊忙碌著手頭的事情。

這一舉動,看得楊昭應不知道該不該開口喚人。他總覺得眼前這種情形下,保持沈默是最好的選擇。

就在楊昭應準備站著時,方子書卻頭也不擡地說:“把劍放下,然後坐下來。”

“是。”

師父在上,他哪敢不從。於是,楊昭應坐下來,並將劍靠在石桌旁,看著方子書的一舉一動。

方子書顯然不是心血來潮來泡茶,從他熟練的動作可以看出,他顯然是此中老手。

楊昭應還是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師父,除了劍以外,還有另外的愛好。

方子書的動作很熟練,也很快,沒一會兒,一杯茶就放在了楊昭應的面前。

楊昭應看著面前的茶杯,白瓷杯裏裝著的茶湯是褐色的,不似其他茶湯那般清亮。楊昭應

下意識一嗅,發現這茶裏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此茶絕非普通的茶。

可是……給我?

楊昭應正想說什麽,方子書言簡意賅地打斷:“試試。”

好吧……

楊昭應拿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他本以為這褐色的茶會很苦,可出乎意料,入口竟是甘甜的滋味。楊昭應下意識一吞,一股暖流直入腹中。

“這茶……”

“此茶名為‘碧瑤仙芝’,是東海一帶的特產,有寧神靜心的作用。”方子書平靜地解釋,旋即,他提起茶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後一飲而盡。

楊昭應對著還剩半杯茶的茶杯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擡起頭:“東海離景州如此遠,茶葉送來想必不易,師父又為何將如此珍貴的東西用在我身上?”

對於他的疑問,方子書淡淡道:“東西既然出現,那就是用的,用我也是用,用你也是用,還分什麽高低貴賤?再者——”方子書擡起眼,看著面前的弟子:“你不覺得,你現在很需要這種東西嗎?”

楊昭應看著方子書,在那雙清亮且深邃的眼眸中,他清楚地看見自己此刻形容:雖是振作了精神,可面容中仍帶著難以掩飾的憔悴。

如今喝了這一杯茶……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確覺得精神好上一點了。

所以,楊昭應垂下頭,說:“多謝師父。”

方子書凝視著垂下頭的弟子,突然道:“真要謝,倒不如給為師說一下,你這段時間到底在想什麽。”

果然,師父一直關註著自己,楊昭應如此想著。

對於方子書,楊昭應很少有隱瞞:畢竟,這是自己的恩師,如果沒有方子書慧眼獨具,楊昭應也不知道自己會有踏入武林第一門派的資質。或許此生,便只能在雲州過下去。

可如今這個問題……

他想起這段時間的經歷,便只覺得胸中忽然升起一股悶氣。這股悶氣,難以散出,讓他胸口難受的要命。

或許是不想讓方子書失望,楊昭應咬緊了牙根,將這股不舒服的感覺壓制下去。

過了一會兒後,他才道:“弟子在想,弟子真的贏了嗎?”

我真的贏了嗎?

這是那一次從練武場回來後,他腦海中唯一的念頭。

我真的贏了嗎?

如果我贏了,為何我的心中會有如此強烈的茫然?

我沒有贏嗎?可我的對手,卻認輸了。

所以,我是贏了,還是沒有贏?

就在楊昭應胡思亂想時,方子書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

“你認為,什麽才是贏呢?”

楊昭應擡起頭,一臉茫然地說:“贏……贏不就是……”

他的話音突然止住了。

對啊,贏是什麽呢?

楊昭應糾結地皺起眉,百思不得其解,最終,他搖了搖頭:“弟子……不知,還請師父指點。”

此時,方子書又倒了一杯“碧瑤仙芝”,這一次,他沒有像喝酒似的,一飲而盡。而是將白瓷杯盞捏在指尖,緩慢地旋轉著。

方子書淡淡道:“其實為師也不知道。”

楊昭應一楞,還未來得及說什麽,方子書已接上後句:“真要論‘贏’是什麽,答案太多了。言語是贏,做出的舉動也是贏。”說到這裏,他擡起眼,看著怔楞的楊昭應:“超越自己,也是一種贏。”

說到這裏,方子書舉起茶杯,一抿茶湯後,他輕聲一嘆:“練武場上,你已是勝者。但面對自己的心障,你卻始終邁不過去。真是……癡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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