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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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老實說，在聽見任平生這句對不起時，杜淮商楞了一下。
因為他很少聽見任平生道歉，更不用說是給他道歉。
杜淮商本想問任平生為什麽道歉，可轉念一想，他想起了什麽。
於是，杜淮商問道：“師兄向我道歉，是因為我先前冷對師兄之故？”
任平生看著杜淮商，哪怕杜淮商此刻已不像白日那般冷顏相對，任平生卻只能沈默。
不過聽見杜淮商這個疑問後，在杜淮商再次開口前，任平生打斷他的話：“是因你之動怒，也是因為……”任平生頓了頓，旋即嘆口氣：“溫迎夏說得對，有些事情上，我的確沒有顧及到你們的想法。”
一聽“溫迎夏”三字，杜淮商下意識道：“溫迎夏說什麽了？”
“溫迎夏說……”任平生似乎在回憶溫迎夏的話，緩緩道來：“他說，明明有朋友在側，我卻不願向朋友求助
。這種承擔並不是承擔，而是將朋友推的更遠的壞法子。”
杜淮商知道溫迎夏與任師兄相處時，他肯定會說些什麽。可杜淮商沒想到，溫迎夏竟是在給任平生分析對錯。而任師兄……他居然聽進去了？！
這可真是難得一見啊！
這時候，任平生的聲音中已帶上誠懇：“所以我覺得，我有必要向你道歉。”
杜淮商聽得出話語中的誠懇，他也知道，這是少言寡語的任平生，難得向他剖露真心。
其實聽到這裏，杜淮商覺得，已沒有在那兩座懸崖上跳來跳去了。
相反，杜淮商覺得自己正站在懸崖上，感受著四野吹來的冷風，原本有些浮躁的心情，也平靜下來。他明白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所以，他也該說說自己的想法。
於是，杜淮商看著任平生，認真地說：“我大概明白師兄的意思了，其實我也有些話，想對師兄說一說。”
任平生道：“你且說。”
“老實說，我之所以生氣，不是師兄不需要我們的幫助，也不是因為師兄將我們推開。”說到這裏，杜淮商無奈地嘆口氣：“是因為，師兄太不重視自己的性命了。”
任平生聞言，微微一怔。
“從這一次凍氣反噬，再到師兄帶傷上陣，再往前，一月前師兄浴血而歸……”
杜淮商擡起頭，凝視著任平生：“師兄總給我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好像……師兄覺得自己能挺過就挺，挺不過，一死了之也挺好。”說到這裏，他停頓一下，又道：“師兄，你不願意活著嗎？”
杜淮商倒是沒誆任平生，這個疑問，是一個真的隱藏在他心中許久，卻找不到合適時間問出的問題。
你不願活著嗎？
這世上尚有花草樹木，尚有陰晴雪雨，尚有江山萬裏與無垠天地。
更有滾滾紅塵，俗世變遷，中間人心糾葛，又不知道盡哪家韻事。
或許這世道並不完美，可只有活著，才能看見這一份不完美。以及，改變不完美的路。
所以，你不願意活著嗎？
任平生在杜淮商的眼中，讀出這樣的疑惑。
“你知道我娘是怎麽死的麽？”任平生突然問了一個杜淮商沒想到的問題。
杜淮商楞了一下，旋即道：“伯母之死因……師兄沒和我說過。”
“她是因為我死的。”任平生平靜地說：“是她用性命，換來我如今的自由。”
杜淮商呆住了。
他只是想問問任師兄為什麽不活著，怎麽會觸及師兄心中如此大的驚天大雷啊！！！
“我……”
杜淮商“我”了個半天，也沒“我”出個什麽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或者說，你在擔心什麽。”任平生說：“我的性命是我娘換回來的，所以我不可能死，也不可能尋死。只是——”他停頓了一下，突然，輕輕一笑。那個笑容極其清淺，清淺到如果任平生能夠攬鏡自照，就會發現笑容中，帶著濃濃的嘲諷：“事情總有意外，比如，對於某些人來說，我越活著，越妨礙他們的眼。”
杜淮商下意識道：“妨礙誰的眼？”
任平生搖搖頭，他沒有回答杜淮商的問題，而是接上之前杜淮商的疑問：“此番論劍，我算中了會進入五重境。只是凍氣反噬之事，卻在我意料之外。而我處理此事的行為，的確不怎麽妥當。更累你為我輸功療傷，所以……我除了對不起，還要向你說一聲多謝。”
一聽任平生這麽客氣，杜淮商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也沒那麽厲害啦，我相信換成是我被凍氣反噬，師兄也一定會救我的。只是……”杜淮商臉上多了一絲認真：“我收到了師兄的對不起，也收到了師兄的感謝。可我想要的，並不是這些。”
對於杜淮商這個反應，任平生問：“你想要什麽？”
“我知道師兄對我說起伯母故去，是想讓我相信，師兄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性命。可我還是想要師兄一個承諾。”杜淮商說：“我希望師兄不管是受傷也好，還是遇到了自己無法解決的困難時，學會尋求幫助，不要再一力擔起所有。師兄是人，可人終有力竭之時。有了朋友，至少朋友能替你共同分擔困難。”
任平生凝望著杜淮商，就見杜淮商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帶著真誠。再加上他說的話，如此真摯，真摯到任平生能夠聽出。
朋友麽……
任平生在心中念出這個詞語，他看著杜淮商真摯的笑容，又想起溫迎夏誠懇的話語。心中竟湧現了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不像過往，痛苦到只能壓抑。而像是一股暖流，讓冰冷的心，逐漸溫暖起來。
這就是……有朋友的感覺嗎？
在杜淮商的註視中，任平生輕輕點頭：“我會嘗試做到的。”
雖然任平生說的是“嘗試做到”，可讓任平生這種別扭性子說出這句話，已算是踏出成功的第一步了。
想到這裏，杜淮商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師兄可要說到做到。”
話說到這裏，心結其實已解了大半。杜淮商看向窗外，他一覺從下午睡到天黑，也不知什麽時候了……
杜淮商轉過頭，正想和任平生說他去弄點吃的時。可一看見任平生，他原本帶著笑容的臉，突然一僵。
因為他想起一件事，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任平生恰好見到杜淮商這僵硬的笑容，他疑惑地問：“怎麽了？”
“師、師兄……”杜淮商看著任平生，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和任平生說起那件事。
一見他這糾結的模樣，任平生挑了挑眉毛：“有話說？”
杜淮商老老實實地點頭。
“有話說就說吧，別吞吞吐吐的。”
“我主要是擔心你會心態失衡……”杜淮商低聲道。
任平生對於這句話，沒什麽太大的情緒波動：“你不說出來，我怎麽知道我該不該心態失衡？快點說。”
“行吧。”杜淮商想了想也是，再婆婆媽媽下去，心態失衡的不是師兄，就該是他了。杜淮商擡起眼，看著任平生，說：“師兄，你的那柄劍……出了點問題。”
杜淮商本以為任平生會很焦急地詢問了什麽問題，可任平生卻還是波瀾不驚一張臉：“什麽問題？”
“它……斷了。”
“這樣麽？”
“嗯，就是這樣……嗯？！”
正想應任平生的杜淮商，突然反應過來這句話，甚至是說出這句話的人，哪裏不太對：他說了啥？就一個這樣麽？
你怎麽這麽冷靜？！杜淮商一臉震驚地看著任平生。
可能是讀出杜淮商的震驚所代表的意思，任平生說：“你覺得我太冷靜了？”
“那可是師兄的劍啊，如今無故斷裂，師兄就這個反應？”杜淮商瞪大眼。
“我知道那是我的劍。”任平生淡淡道：“可你不是說了，它已經斷了麽？既然已經斷了，那憑借我幾句大吼大叫，我就能讓它恢覆原樣？”
……聽起來是這個道理，斷都斷了，大吼大叫又有什麽用？
可是……
杜淮商緊盯著任平生，尤其是在觀察任平生的臉色：“可是，師兄，都說劍用久了，便會與執劍者產生一絲聯系。你的劍無故斷裂，是不是因為那時候你也受傷昏厥？”
“或許是吧。”任平生說：“不過也有可能是用劍這麽多年，劍上身上已多了不少暗傷。此次與楊昭應論劍，便是一個誘因。”
杜淮商這才想起來，任師兄這柄劍，並不是他的本命佩劍，而是門中發下來的玄鐵劍。
“那……師兄，你這柄斷劍如何處理？交回門內重鑄嗎？”
“只是一柄玄鐵劍罷了，重鑄並無意義，更何況……”任平生像是想起什麽，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它也該斷了。”
杜淮商還在思索著這劍斷了，當如何處理時，忽聞任平生這麽一句，便是一怔：“該斷了？是什麽意思？”
任平生淡然地看了杜淮商一眼，他說：“一柄殺人劍，用太久也是個禍患。此刻斷了，正好一了百了。”
“殺人劍？”
不知怎地，杜淮商想起了在萬藏樓借閱到的一本書。這本書的作者，是一位太玄派的前輩。
前輩在書裏說過，劍有靈性，因而劍之一生，一如人之一生。人出生時，如白紙無垢，劍亦然。欲見劍是何種模樣，端看用劍者如何使用。
殺人劍……聽這三字，難道這柄劍上，沾了不少人命？
杜淮商正想詢問時，突然——
“咕嚕——”
他欲出口的話，直接被這咕嚕聲打斷。
杜淮商一臉僵硬地看著任平生，任平生平靜地看著他，然後……
指了指他的肚子。
哦，搞了半天，是我肚子餓了。
杜淮商從椅子上站起身：“我……我去廚房裏弄點吃的，師兄你要不要？”
卻不想，任平生搖搖頭，然後說：“廚房裏有蒸著的饅頭，就不知道熱不熱，反正是留給你的。”
“誒？多謝多謝，我這就過去。”杜淮商連連點頭，這便直奔門外。
看著他的背影，任平生說：“吃完就去睡吧，反正天都黑了。”
可能是餓得慌了，杜淮商連聲道：“曉得了曉得了，我這就去。”
“啪”一聲，房門關上。
一直坐在床上的任平生，沈默了一會兒後，站起身，來到桌邊。
借著點燃的那盞琉璃燈，任平生能清楚地看見桌上那張只寫了一半的詞。
《定風波》。
任平生其實也沒騙杜淮商，他的確是許久沒有練字了。但他沒有告訴杜淮商，他為什麽練字。
他之所以練字，便是因為他發現，在他專心一念時，眼前的眩暈感，耳旁的雜音，就會消失一些。
既然專心一念有此效果，那說不定打坐練功，也有此效果。
任平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為什麽會出現這種異樣，但他必須要學會控制，甚至是將之消滅。
至於他為什麽沒有告訴杜淮商……
是因為他心底隱隱覺得，如果告訴杜淮商，他會遇到比這更麻煩的事情。
這真是……剛說要努力做到，結果轉身就失信。
任平生一手扶住自己額頭，他感覺頭有點沈，也不知是不是這種異狀又要發作了。
他調整了一會兒呼吸，終於將這種異樣壓制下去。
旋即，任平生來到桌前坐下。
他拿起放在筆擺上的筆，持筆舔墨。隨後，筆尖游走在紙上——
“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
寫完這句話後，他凝視著紙上字跡，尤其是那句“一蓑煙雨任平生”。
一蓑煙雨，任平生麽？
任平生就這麽看著，許久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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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在聽見任平生這句對不起時，杜淮商楞了一下。
因為他很少聽見任平生道歉，更不用說是給他道歉。
杜淮商本想問任平生為什麽道歉，可轉念一想，他想起了什麽。
於是，杜淮商問道：“師兄向我道歉，是因為我先前冷對師兄之故？”
任平生看著杜淮商，哪怕杜淮商此刻已不像白日那般冷顏相對，任平生卻只能沈默。
不過聽見杜淮商這個疑問後，在杜淮商再次開口前，任平生打斷他的話：“是因你之動怒，也是因為……”任平生頓了頓，旋即嘆口氣：“溫迎夏說得對，有些事情上，我的確沒有顧及到你們的想法。”
一聽“溫迎夏”三字，杜淮商下意識道：“溫迎夏說什麽了？”
“溫迎夏說……”任平生似乎在回憶溫迎夏的話，緩緩道來：“他說，明明有朋友在側，我卻不願向朋友求助
。這種承擔並不是承擔，而是將朋友推的更遠的壞法子。”
杜淮商知道溫迎夏與任師兄相處時，他肯定會說些什麽。可杜淮商沒想到，溫迎夏竟是在給任平生分析對錯。而任師兄……他居然聽進去了？！
這可真是難得一見啊！
這時候，任平生的聲音中已帶上誠懇：“所以我覺得，我有必要向你道歉。”
杜淮商聽得出話語中的誠懇，他也知道，這是少言寡語的任平生，難得向他剖露真心。
其實聽到這裏，杜淮商覺得，已沒有在那兩座懸崖上跳來跳去了。
相反，杜淮商覺得自己正站在懸崖上，感受著四野吹來的冷風，原本有些浮躁的心情，也平靜下來。他明白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所以，他也該說說自己的想法。
於是，杜淮商看著任平生，認真地說：“我大概明白師兄的意思了，其實我也有些話，想對師兄說一說。”
任平生道：“你且說。”
“老實說，我之所以生氣，不是師兄不需要我們的幫助，也不是因為師兄將我們推開。”說到這裏，杜淮商無奈地嘆口氣：“是因為，師兄太不重視自己的性命了。”
任平生聞言，微微一怔。
“從這一次凍氣反噬，再到師兄帶傷上陣，再往前，一月前師兄浴血而歸……”
杜淮商擡起頭，凝視著任平生：“師兄總給我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好像……師兄覺得自己能挺過就挺，挺不過，一死了之也挺好。”說到這裏，他停頓一下，又道：“師兄，你不願意活著嗎？”
杜淮商倒是沒誆任平生，這個疑問，是一個真的隱藏在他心中許久，卻找不到合適時間問出的問題。
你不願活著嗎？
這世上尚有花草樹木，尚有陰晴雪雨，尚有江山萬裏與無垠天地。
更有滾滾紅塵，俗世變遷，中間人心糾葛，又不知道盡哪家韻事。
或許這世道並不完美，可只有活著，才能看見這一份不完美。以及，改變不完美的路。
所以，你不願意活著嗎？
任平生在杜淮商的眼中，讀出這樣的疑惑。
“你知道我娘是怎麽死的麽？”任平生突然問了一個杜淮商沒想到的問題。
杜淮商楞了一下，旋即道：“伯母之死因……師兄沒和我說過。”
“她是因為我死的。”任平生平靜地說：“是她用性命，換來我如今的自由。”
杜淮商呆住了。
他只是想問問任師兄為什麽不活著，怎麽會觸及師兄心中如此大的驚天大雷啊！！！
“我……”
杜淮商“我”了個半天，也沒“我”出個什麽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或者說，你在擔心什麽。”任平生說：“我的性命是我娘換回來的，所以我不可能死，也不可能尋死。只是——”他停頓了一下，突然，輕輕一笑。那個笑容極其清淺，清淺到如果任平生能夠攬鏡自照，就會發現笑容中，帶著濃濃的嘲諷：“事情總有意外，比如，對於某些人來說，我越活著，越妨礙他們的眼。”
杜淮商下意識道：“妨礙誰的眼？”
任平生搖搖頭，他沒有回答杜淮商的問題，而是接上之前杜淮商的疑問：“此番論劍，我算中了會進入五重境。只是凍氣反噬之事，卻在我意料之外。而我處理此事的行為，的確不怎麽妥當。更累你為我輸功療傷，所以……我除了對不起，還要向你說一聲多謝。”
一聽任平生這麽客氣，杜淮商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也沒那麽厲害啦，我相信換成是我被凍氣反噬，師兄也一定會救我的。只是……”杜淮商臉上多了一絲認真：“我收到了師兄的對不起，也收到了師兄的感謝。可我想要的，並不是這些。”
對於杜淮商這個反應，任平生問：“你想要什麽？”
“我知道師兄對我說起伯母故去，是想讓我相信，師兄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性命。可我還是想要師兄一個承諾。”杜淮商說：“我希望師兄不管是受傷也好，還是遇到了自己無法解決的困難時，學會尋求幫助，不要再一力擔起所有。師兄是人，可人終有力竭之時。有了朋友，至少朋友能替你共同分擔困難。”
任平生凝望著杜淮商，就見杜淮商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帶著真誠。再加上他說的話，如此真摯，真摯到任平生能夠聽出。
朋友麽……
任平生在心中念出這個詞語，他看著杜淮商真摯的笑容，又想起溫迎夏誠懇的話語。心中竟湧現了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不像過往，痛苦到只能壓抑。而像是一股暖流，讓冰冷的心，逐漸溫暖起來。
這就是……有朋友的感覺嗎？
在杜淮商的註視中，任平生輕輕點頭：“我會嘗試做到的。”
雖然任平生說的是“嘗試做到”，可讓任平生這種別扭性子說出這句話，已算是踏出成功的第一步了。
想到這裏，杜淮商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師兄可要說到做到。”
話說到這裏，心結其實已解了大半。杜淮商看向窗外，他一覺從下午睡到天黑，也不知什麽時候了……
杜淮商轉過頭，正想和任平生說他去弄點吃的時。可一看見任平生，他原本帶著笑容的臉，突然一僵。
因為他想起一件事，一件很要命的事情。
任平生恰好見到杜淮商這僵硬的笑容，他疑惑地問：“怎麽了？”
“師、師兄……”杜淮商看著任平生，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和任平生說起那件事。
一見他這糾結的模樣，任平生挑了挑眉毛：“有話說？”
杜淮商老老實實地點頭。
“有話說就說吧，別吞吞吐吐的。”
“我主要是擔心你會心態失衡……”杜淮商低聲道。
任平生對於這句話，沒什麽太大的情緒波動：“你不說出來，我怎麽知道我該不該心態失衡？快點說。”
“行吧。”杜淮商想了想也是，再婆婆媽媽下去，心態失衡的不是師兄，就該是他了。杜淮商擡起眼，看著任平生，說：“師兄，你的那柄劍……出了點問題。”
杜淮商本以為任平生會很焦急地詢問了什麽問題，可任平生卻還是波瀾不驚一張臉：“什麽問題？”
“它……斷了。”
“這樣麽？”
“嗯，就是這樣……嗯？！”
正想應任平生的杜淮商，突然反應過來這句話，甚至是說出這句話的人，哪裏不太對：他說了啥？就一個這樣麽？
你怎麽這麽冷靜？！杜淮商一臉震驚地看著任平生。
可能是讀出杜淮商的震驚所代表的意思，任平生說：“你覺得我太冷靜了？”
“那可是師兄的劍啊，如今無故斷裂，師兄就這個反應？”杜淮商瞪大眼。
“我知道那是我的劍。”任平生淡淡道：“可你不是說了，它已經斷了麽？既然已經斷了，那憑借我幾句大吼大叫，我就能讓它恢覆原樣？”
……聽起來是這個道理，斷都斷了，大吼大叫又有什麽用？
可是……
杜淮商緊盯著任平生，尤其是在觀察任平生的臉色：“可是，師兄，都說劍用久了，便會與執劍者產生一絲聯系。你的劍無故斷裂，是不是因為那時候你也受傷昏厥？”
“或許是吧。”任平生說：“不過也有可能是用劍這麽多年，劍上身上已多了不少暗傷。此次與楊昭應論劍，便是一個誘因。”
杜淮商這才想起來，任師兄這柄劍，並不是他的本命佩劍，而是門中發下來的玄鐵劍。
“那……師兄，你這柄斷劍如何處理？交回門內重鑄嗎？”
“只是一柄玄鐵劍罷了，重鑄並無意義，更何況……”任平生像是想起什麽，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它也該斷了。”
杜淮商還在思索著這劍斷了，當如何處理時，忽聞任平生這麽一句，便是一怔：“該斷了？是什麽意思？”
任平生淡然地看了杜淮商一眼，他說：“一柄殺人劍，用太久也是個禍患。此刻斷了，正好一了百了。”
“殺人劍？”
不知怎地，杜淮商想起了在萬藏樓借閱到的一本書。這本書的作者，是一位太玄派的前輩。
前輩在書裏說過，劍有靈性，因而劍之一生，一如人之一生。人出生時，如白紙無垢，劍亦然。欲見劍是何種模樣，端看用劍者如何使用。
殺人劍……聽這三字，難道這柄劍上，沾了不少人命？
杜淮商正想詢問時，突然——
“咕嚕——”
他欲出口的話，直接被這咕嚕聲打斷。
杜淮商一臉僵硬地看著任平生，任平生平靜地看著他，然後……
指了指他的肚子。
哦，搞了半天，是我肚子餓了。
杜淮商從椅子上站起身：“我……我去廚房裏弄點吃的，師兄你要不要？”
卻不想，任平生搖搖頭，然後說：“廚房裏有蒸著的饅頭，就不知道熱不熱，反正是留給你的。”
“誒？多謝多謝，我這就過去。”杜淮商連連點頭，這便直奔門外。
看著他的背影，任平生說：“吃完就去睡吧，反正天都黑了。”
可能是餓得慌了，杜淮商連聲道：“曉得了曉得了，我這就去。”
“啪”一聲，房門關上。
一直坐在床上的任平生，沈默了一會兒後，站起身，來到桌邊。
借著點燃的那盞琉璃燈，任平生能清楚地看見桌上那張只寫了一半的詞。
《定風波》。
任平生其實也沒騙杜淮商，他的確是許久沒有練字了。但他沒有告訴杜淮商，他為什麽練字。
他之所以練字，便是因為他發現，在他專心一念時，眼前的眩暈感，耳旁的雜音，就會消失一些。
既然專心一念有此效果，那說不定打坐練功，也有此效果。
任平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為什麽會出現這種異樣，但他必須要學會控制，甚至是將之消滅。
至於他為什麽沒有告訴杜淮商……
是因為他心底隱隱覺得，如果告訴杜淮商，他會遇到比這更麻煩的事情。
這真是……剛說要努力做到，結果轉身就失信。
任平生一手扶住自己額頭，他感覺頭有點沈，也不知是不是這種異狀又要發作了。
他調整了一會兒呼吸，終於將這種異樣壓制下去。
旋即，任平生來到桌前坐下。
他拿起放在筆擺上的筆，持筆舔墨。隨後，筆尖游走在紙上——
“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
寫完這句話後，他凝視著紙上字跡，尤其是那句“一蓑煙雨任平生”。
一蓑煙雨，任平生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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