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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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另外一邊。

任平生正躺在他昨天睡著的那張床上,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血跡雖已被擦掉,但身上的藍白衣裳,因為在地上滾了一圈,全身都是灰撲撲的。更別提他的膝蓋上,也有血跡從裏面透了出來,想來是磨破皮了。

可任平生管都沒管,他就這麽看著屋頂,一言不發。如果不是他的胸口因為呼吸還有一定的起伏,不曉得還以為躺在這裏的是一具屍體。

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躺著,也不知道他為什麽不去處理自己的傷口。

時間一點點流逝,任平生仍是一動不動,好像真的死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叩門聲。

“當當當。”

叩了三下,不急不緩,很是清脆。想來叩門的人也是心平氣和,並無焦慮。

躺在床上一直沈默看著屋頂的任平生終於動了:他的眼珠先是轉動了一下,隨後脖頸也轉動了。然後,枕著枕頭的他,轉頭看向門口。

有光自大門上的縫隙投射進來,卻看不清站在門外的人究竟是誰。

其實是誰,任平生稍微猜一猜,就能猜出來:如果是杜雲軒在門外,在叩完門後,他必然會喊上兩聲,以確定屋內人究竟在不在。如果是杜淮商,他叩門不會這麽不急不緩,而是像鞭炮一樣,連續不斷地叩上一段時間,再大喊兩聲。

所以……只有一個人,能在此時此地此刻,用這種不急不緩的態度,面對一切事情。

想到那個人,任平生閉了閉眼,嘗試著起身。就在這個時候,門口又傳來那陣叩門聲。

“當當當。”

還是清脆的三下,還是那麽的不急不緩,還是沒有出聲催促。

任平生咬了咬下唇,用手臂把自己從床上撐起來。當他起身時,胸口間又有一陣劇烈的疼痛,把他的一張臉,也給疼白了不少。但任平生對此,哼都沒有哼上一聲。他讓雙腳踩在地上,嘗試著站起來。

在站起來的過程中,他的雙腿有點打顫。但很好,他還是站起來了。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挪動腳步,一步步,走到門前。

此時尚有陽光在外,可以清晰地勾勒出木門外站著一道高瘦的影子。

就在那影子再次擡起手,要叩門時,任平生將門拉開。

大門之外,站在一道熟悉的身影,眉目清俊,神態溫雅,正是杜淮商之父:杜清遠。

杜清遠是擡起手的模樣,一見大門打開,他先是一怔,隨後放下手,對著任平生略一頜首:“任公子,打擾了。”

任平生本來想說話,可一張口,便是一陣咳嗽。

杜清遠本還帶著幾分溫潤清雅的笑意,可一聽任平生咳嗽起來,那唇角噙著的笑容瞬間消失。他直接跨入門內,一把攙住這個與自己兒子年歲相當的孩子:“你氣息不穩,先不要站著了,我扶你去床上。”

面對杜清遠的話,任平生好不容易壓下咳嗽,便把手臂抽出來:“我自己可以過去……咳,杜先生不必擔憂。”

杜清遠微微一怔,就看著那名略顯瘦弱的孩子轉過身,腳步有些搖晃地走到床邊,然後坐下來。

這個倔強的模樣……還真有點像……

杜清遠在心裏嘆了口氣,再看面上,亦多了一絲強硬。他走到任平生身邊,不等任平生反應,便讓他側過身,然後平躺在床上。

被強迫按回床上躺著的任平生:“……”

“小孩子還是要聽大人的話,不然很容易吃虧的。”杜清遠讓任平生躺好後,便坐在他的身邊,拉過他的手腕為他搭脈。

可能感覺到了任平生驚訝的目光,杜清遠淡淡道:“我年輕的時候,也曾行走江湖過。所以,雖不會醫病,但看看傷,還是沒什麽問題。”

聽了一會兒脈後,杜清遠收回手,放在他的胸口上稍微按了按,似乎在感覺著什麽。

任平生對於這位莫名其妙的杜老板,只能沈默以應。

摸了一會兒骨頭,杜清遠收回手:“肋骨沒斷,但氣息不穩,經脈也有些淤塞,應該是受了點內傷。不過不要緊,我這裏有九花玉露丸,你吃一顆就沒事了。”

任平生還以為杜清遠是在開玩笑,可一轉頭,就看見杜清遠不知從哪摸出來一個白瓷瓶,他拔掉上面包著紅布的軟木塞,從裏面倒出來一顆指甲蓋大小的褐色藥丸,然後將藥遞給任平生。

任平生看著這藥丸,沒有動作。

杜清遠見此,怔了一下:“是需要水嗎?我去給你倒吧。”

眼看著杜清遠起身,似乎真要去倒水時,任平生趕忙從床上起身,制止要離開的人:“不必了!”

杜清遠停下動作,回過頭,就見任平生低下頭,語氣頹然地說:“杜先生不必如此待我,我……配不起先生這片心意。”

杜清遠看著任平生,他先前所見的任平生,自有一股精氣神在。可此時,這股支撐他的精氣神卻消失了。杜清遠知道是為什麽,他沈默了一會兒後,轉過身,走到任平生的面前,坐在一張靠近床榻的凳子上,看著任平生。

任平生任由他看著,沒有說話。



任平生請人去當鋪裏尋杜雲軒過來時,他就知道他會面對什麽:杜淮商是杜清遠唯一的兒子,可這個唯一的兒子,竟為了任平生這個外人險險丟了性命!

不,應該說,這場莫名之災,本就因他而起。杜淮商只是一個被無辜牽累進來的人。

如果他是杜清遠,在得知兒子受此劫難後,定然會勃然大怒,甚至讓杜淮商遠離任平生這個危險的人。

事實上,杜清遠在看見兩個相互攙扶著回來的小孩時,臉色也的確變了。就在任平生以為他會勃然大怒時,他卻什麽都沒說,只是讓杜雲軒帶著杜淮商和任平生趕緊回去處理傷口。

任平生回房後,只是隨便用冷水洗了洗臉上的血,便一直躺在床上沒有說話,沒有動作。

他在等,等著杜清遠的怒火。或許只有這樣,任平生的心裏才會好受一些。

任平生沈默地等著,隨後,杜清遠開口了:卻不是勃然大怒。

溫潤清雅的男子,只是嘆了口氣:“你是在自責麽?”

任平生沒有吭聲,便聽著杜清遠繼續說:“還是說……你在責怪阿商,不該救你。”

任平生抓緊了手指,他雖沒有說話,可顯然是默認了杜清遠的話。

杜清遠年輕的時候就行走江湖,後來又年紀輕輕接掌杜家基業,眼光之毒辣,可以說早就被鍛煉出來了。任平生這點小動作,自然入了他的眼中。

可杜清遠只是淡淡地說:“老實說,在剛知道這件事時,我的確有情緒。”

任平生仍是沈默以對。

“但這份情緒,卻不是生氣,而是後怕。”杜清遠似乎想起了什麽,苦笑著搖搖頭:“你是知道的,我只有阿商這一個兒子。他是我的骨血,也是我的命,如果他真的出什麽事了,我哪還有心思做什麽生意?我會直接瘋了!”

任平生的嘴唇動了一下,他似乎想說什麽,卻又無話可說。

“我本該對你有怒火,可我知道,阿商之所以救你,是因為他的承諾。”

承諾?任平生聽見這兩個字後,不由一怔。

看見任平生的怔楞後,杜清遠苦笑著說:“你該不會忘了,在你們剛出去的時候,他曾說過,要好好照顧你。”

任平生的腦海中,陡然浮現杜淮商的話。

“我會好好學習好好習武,不會讓任師兄一直照顧我的。爹,你要相信我也可以照顧任師兄的!”

任平生記得,杜淮商說著這話時,分明是笑語盈盈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隨口一說,所以任平生也沒將這句話放在心上。

可是……可是他……

“阿商對於自己在意的人,總是全心付出。有時候,他娘都很擔心他這性子,會不會被人欺騙。”杜清遠再次嘆了口氣:“可他就是這麽笨,總覺得你對我好,我就要回報你。任公子,他救你,是因為他覺得你是他很重要的朋友,所以他才會救你。”

你是他很重要的朋友,所以他才會救你。

這句話,在任平生的腦海中不停地回蕩。

杜清遠就這麽看著任平生,看著他五指緊握著成拳,看著他的身體開始顫唞,顫唞,然後劇烈地顫唞起來。

杜清遠心下頓覺不妙,連忙起身:“任公子,平心靜氣!”

“哇”地一聲,任平生一口血吐在了地上!

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杜清遠一驚,連忙過去扶住像是要從床上滾下來的人。他連忙給人搭了搭脈,與此同時,任平生的聲音略顯虛弱地響起:“我沒事……是淤血,先生不必擔憂。”

在確定任平生並沒有因為情緒太過激動而受到更大的損傷後,杜清遠懸起來的心也暫時放下了。

他將九花玉露丸遞到任平生的唇邊,只道:“吃了吧,不然阿商會擔心的。”

杜清遠倒是很清楚任平生如今的死穴在哪,此言一出,就見任平生乖乖地張開嘴,將九花玉露丸吃進去。

在確定任平生將九花玉露丸吞咽下去後,杜清遠扶著人躺下去。此時,他也看到了任平生一身狼狽。

對此,杜清遠只能再次苦笑:“且不提你與阿商差不多的年紀,就你這模樣,我想對你發火也發不出來啊。”

躺在床上的任平生沈默了一會兒後,道:“先生,杜淮商怎麽樣了?”

“從表面上看,他大部分都是外傷,不算太嚴重。”杜清遠又坐回了床榻附近的那張凳子上,對著任平生溫聲道:“我讓雲軒去請大夫了,到時候給你們倆都看看,免得哪裏還有隱患。”

聽著這溫和的聲音,任平生低聲道:“其實不用的……”

杜清遠微微一怔:“為什麽?”

“只要先生讓我回隱秋山,先生與杜淮商,就都安全了。”

陡然聽見這麽一句,杜清遠有些不明所以:“為什麽你回隱秋山,我們就安全了?你現在很著急回隱秋山嗎?不在山下養養再走?”

任平生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出口。因此,杜清遠只能看見任平生有些頹然地閉上眼。

見此情況,杜清遠作為長輩,果斷下了決定:“不管你有什麽事急著趕回隱秋山,在回去以前,都得讓大夫替你看看傷。我知道,太玄派有藥師院,可以替門下弟子治傷。但你拖著傷回去,我怕你上山上到半路就出事了。”

任平生還是沒有說話,他似乎默認了杜清遠的決定。

杜清遠自凳子上起了身:“大夫我已讓人去請了,馬上就過來,你稍微忍耐一會兒。如果有什麽需要,你喊一聲,會有人幫你處理的。我就先去隔壁看看阿商的情況,也不知道他的傷雲軒處理好了沒。”

他轉過身,朝著門口走了幾步,便突然聽見任平生叫他:“先生。”

杜清遠腳步一停:“什麽事?”

“……你真的不怪我連累到杜淮商了嗎?”

杜清遠當然聽得出這句話中的小心翼翼,他甚至明白,這是任平生難得一見的情緒。

對此,杜清遠只是輕嘆一聲:“我不怪你,因為我知道,你也活的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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