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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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夏季多雨,地面墻壁倒了水似的濕漉漉,連空氣裏都漂浮著水汽,擾得人心煩意亂。

李文軒推開畫室的門,嘴裏抱怨著,“真煩,什麽時候能出太陽。”

水珠順著玻璃門往下滑,他隨手收了傘放進一旁的桶裏,擡眼見到飲水機旁的身影,喊了聲,“願願。”

餘願正在接水,站直了看著他,露出個笑來。

時間過得可真快,轉眼章書聞和李文軒也從小師弟熬成了大師兄,再有一年就畢業了。開學已經有些天,李文軒將模特隊全盤交托出去後,落得個輕松自在。

大四的課程不若前幾年那麽吃緊,但他是閑不下來的性格,一天到晚到處跑。

李文軒不常來畫室,只是恰逢今日路過進來避雨。

沒有了模特隊這條橋梁,但餘願還在畫室,因此章書聞和李文軒之間還保持著比較緊密的聯系。

“你哥呢,待會來接你嗎?”

餘願點點頭,“他七點到。”

兩人邊說著一起進了教室,畫架上有未完成的稿件。

兩年,餘願的畫技談不上多出神入化,也依舊喜歡亂用色彩,比如眼前的這一幅海景圖:火紅的天、橙黃的水,遠方展翅翺翔的藍色海鷗,沒有一樣是跟現實世界相符的,但乍一看,大膽的用色還是讓人眼前一亮。

雨一時半會停不了,李文軒橫豎也沒事,就在教室陪餘願等章書聞。

他跟餘願聊起近況。

大三下學期時,院校的保研預推免開始申請,李文軒提交了申請材料。九月下旬保研名單出來,他榜上無名,名額本就有限,他倒也不覺得氣餒,左右是得再備考一年的。

“我還以為你哥也申請了,前幾天一問才知道他根本就沒有讀研的打算。”李文軒拿鉛筆在素描紙上隨意畫著,“有點可惜。”

高強度的運轉下,章書聞還能年年拿獎學金,各項審核也絕對達標,李文軒不敢全然說只要章書聞申請了就一定能通過,但七八成的概率還是有的。

他正惋惜著,身後傳來章書聞的聲音,“可惜什麽?”

李文軒停下畫畫的動作,“果然不能背後議論人,剛提你你就出現了。”

章書聞走到餘願身邊,笑問:“說我壞話了?”

餘願猛地搖頭。

“我跟願願說考研的事情呢。”李文軒起身,把素描紙擱在桌面,問,“外面的雨停了沒有?”

章書聞答:“還有點小雨。”

他的球鞋濕了一小片,洇出深色的印記,抽了兩張紙巾蹲下身來擦拭。

餘願替他拂去肩膀上點點的雨漬。

章書聞抓了下餘願的手,“別弄,臟。”

李文軒對此見怪不怪,只是深深地看了會。他心思敏銳,隱隱約約察覺出什麽,卻也沒多問,只要章書聞不挑破,他可以裝糊塗。

章書聞註意到他的眼神,仰首迎上去。

李文軒微微笑著,說:“你這麽看著我,倒讓我想起一件事。”

章書聞把臟了的紙巾丟盡垃圾簍裏,又翻開餘願的掌心來看,五顏六色的,不禁笑著輕拍了下,“去洗手,洗完我們就回家。”

餘願最喜歡每天跟哥哥回家的時刻,小跑著出了教室。

李文軒接著道:“之前願願給你畫的畫像,我見過,改了幾筆,當時許知意也在。”

許知意幾個月前高考完曾回來過墨軒一次,不湊巧的是,那天餘願請了假,他沒見著人,只將一大袋薄荷糖放在了餘願的位子上。

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許知意並未像大部分廣城學子一般就近在廣城讀書,而是出省讀大學。普通一本,對於被打上“叛逆”標簽的許知意而言,已經是個很不錯的成績。

去年秋天在墨軒門口的談話後,章書聞就再不曾見過許知意,此時聽到這個久別的姓名,不由得正色些許。

“其實那天出了點事,願願不讓我告訴你。”李文軒平緩道,“你的畫像眉眼部分一直畫不好,願願向我求助,我說了句許知意的眼睛跟你的有點像,他發了很大的脾氣。”

李文軒端詳著章書聞的神情,見他眼波微微一動,了然道,“我想,我現在知道為什麽他會生氣了。”

章書聞沈默不語,他記起那日他到畫室來接餘願,他和許知意有過一場口角。

少年的針對並非沒有緣由。

他又想起得知餘願交友的那日,他急沖沖地放下所有事務特地到畫室查看,在公交車上,他從餘願的口中得知許知意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餘願的答案是——他的眼睛很漂亮。

章書聞越過書桌畫架,望向門口去而覆返的餘願,幾乎難掩心中湧動往前邁了一步。

“你們太明顯了,藏好一點。”李文軒低聲說,“當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這句帶有深意的善意提醒讓章書聞松了口氣,他沈吟片刻,“多謝。”

室外小雨朦朧,地面是坑坑窪窪的水渦。

餘願像只踩水的調皮鴨子,噠噠噠地踩過一個個小水坑,他玩得起興,鞋子褲腳濕了也不在意。

章書聞在一旁給他打著傘,防止雨霧親吻他的面頰。

絲絲縷縷的雨線在泛黃的燈光下像是四散的雪花,餘願察覺到哥哥的沈默,慢慢地安靜下來。

章書聞把傘往餘願的方向挪了點,溫聲問:“怎麽不玩了?”

餘願搖搖頭。

雨的脾氣變化莫測,前一秒細雨綿綿,下一刻就風呼雨鳴。

一把傘撐不住並肩的兩個人,再這麽下去,他們都會濕透。

章書聞把傘交給餘願,半彎下腰,“上來。”

餘願利索地趴到章書聞的背上,把傘壓低了蓋住重疊的身軀,臉邁進哥哥的後頸,甕聲甕氣,“為什麽不開心?”

他什麽都不知道,又什麽都知道。

“我沒有不開心。”章書聞不禁失笑,他沈默兩秒,輕吸一口氣,“我只是怕.....”

餘願探出腦袋,“哥哥怕什麽?”

章書聞不費力氣穩當地背著餘願,輕輕地將人顛了顛,“傘擡高一點,擋住路了。”

從傘沿墜下來的雨簾模糊了章書聞的視線,他沒有回答餘願的問題,可明若觀火,他怕藏不好——那些自然流露的真情、無可抑制的愛意,再怎麽隱藏也會在不經意間從眼神裏偷溜出來。

可又能怎麽辦呢?

餘願緊緊抱住章書聞的脖子,沒有得到答案他也不介意,拿臉頰貼著哥哥的臉頰親昵蹭著,又偷偷地啄一下,用行動告訴章書聞——愛可抵萬難。

-

殯儀館的路途遙遠,章書聞獨自去拜祭父母。

今日晴空萬裏,郊外卻有些陰惻惻的,存放骨灰的地方四周寂寥,極少有人會在平常的日子前來拜訪親人。

四方的存放櫃前貼著章雄和王如娟的一寸彩照,時光在他們身上按下了暫停鍵,他們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

章書聞拿濕巾一點點擦拭著照片上的灰塵,聲線平緩地說著話,仿佛他們就在眼前聽著。

“爸媽,等天氣涼快一點,我再帶願願來看你們。”

“我快大學畢業了,現在每周末都在師兄的公司裏實習,阿生師兄,我跟你們說過的,你們應該記得。”

章書聞有自己的職業規劃。生活沒那麽拮據後,他減少大部分兼職,把更多時間花在跟專業對口的工作上。

等到畢業,他會和許多師兄姐一般優先考慮到互聯網大廠實習,至於阿生師兄所說的合夥,目前他還沒有足夠的資金去接受這個邀約——撇去合夥的資金不說,他還得花上一段時間償還助學貸款。

這都是之後的事情,暫時不論。

“文軒問我為什麽不繼續讀研......”他頓了頓,“我想早點工作,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也沒什麽不好的。”

“願願還在墨軒上課,他畫畫進步很多,下次我跟他一塊過來時,把他的畫帶給你們看。”

“爸媽,我和願願都很好,你們不用擔心。”

章書聞說著說著,停了下來,看著彩色照片上慈和的面孔,似乎有些難於啟齒,可最終還是緩慢地往下道:“上次在這裏碰到姑姑,她說,為人父母,最希望的就是看到孩子平平安安長大,成家立業......”

“可是我知道,不止於此。”

章雄和王如娟一定會希望他和餘願快樂、幸福,不是非得要成家立業才算完整的人生。

“對不起,是我沒有盡好哥哥的本分。”章書聞垂眸深深嘆一口氣,再擡起頭來,“但是我想,我沒法和願願分開了。如果你們不同意的話,等到我見你們的時候,你們再怪我吧。”

他收回愧疚的卻又堅定的目光,“願願還在家裏等我,爸媽,我得走了。”

章書聞原路返回,破舊的公交車行駛過未修好的泥濘道路,司機播放著震耳欲聾的音樂,一路顛簸不斷。

陽光穿過玻璃窗落在章書聞冷素的眉眼。

手機收到一則語音。

他點開來聽,餘願告狀的語氣吹散他眼前的陰霾,“哥哥,壯壯又越獄了,我罰他少吃三顆龜糧。”

章書聞能想到餘願在說這句話時氣鼓鼓的模樣,眼神春風化雪一般融化開來。

“你什麽時候到家?”

“很快。”

他還是會擔憂,還是會恐懼,但——沒有但是,朝前看。

哥哥你大膽地往前走哇,莫回頭~

ps:收尾了,明天跟大家請個假,周三完結(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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