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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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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章書聞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家。

家門沒關,他猛地推開,見到了被洗劫過似的屋子。桌面的東西全砸了地下,晶瑩的玻璃渣混雜著水在燈光裏閃爍著,被餘願精心養護的元元翻了殼,肉乎乎的爪子張著,卻不再撲棱。

而餘願坐在廢墟裏,拿在手上的電棍不斷冒著電流。他滿面倉惶,頭發亂糟糟的,臉頰上有指印,兩只通透的眼睛死氣沈沈,蒼白的唇緊抿著,聽見動靜後,驚慌地擡起頭來。

眼前的畫面讓章書聞眥目欲裂,他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小心翼翼地朝餘願靠近。

“願願,是哥哥。”章書聞的語氣放得很輕柔,哄小孩一般,他踩過鋒利的碎片,在願願跟前蹲了下來,又重覆了一遍,“是哥哥。”

餘願烏蒙蒙的眼瞳在看清來人時,如有一只手抹開霧霾,緩慢地恢覆素日的明亮。

章書聞一手握住他的五指,一手將他緊攥著的電擊棍拿走。

餘願嚇著似的不肯松開,章書聞怕電流傷著他,哄了兩聲無效,幹脆地奪過電擊棍丟到一旁,繼而將餘願拉進自己懷裏,抱緊了,一下一下撫著發抖的軀體,“你看清楚我是誰,願願,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在章書聞的安撫下,呆滯的餘願逐漸回神。他的雙臂尋求保護地纏住了章書聞的背脊,將自己整個人都埋到安全的領地裏去,莫大的恐慌像水一般浸過他的口耳鼻,而章書聞就是他在水中唯一的氧氣來源。

兩人在一片狼藉裏相擁,就如同末日世界裏尋不到棲息地的幸存者,只能依靠彼此的體溫獲取一點點溫暖。

餘願的精神狀態很不好,章書聞沒有詢問他發生了什麽,牽著他坐到床上,剛轉過身,手就被餘願握住了。

餘願無措的神情如蜜蜂的尾針紮進章書聞的心底,在這種情況下,章書聞哪怕怒火燎原也要保持平靜。他想摸摸餘願的臉,頰肉上新鮮的指印讓他的手轉了個彎,放到了餘願的腦袋上,“我去關門。”

餘願這才不舍地放開他。

章書聞走過一地雜物,在路過團成團的紙巾處頓了下,上面沾染著白色的體液,意識到那是什麽,他瞳孔一縮,自然蜷縮的十指驟然握住,手背上青筋浮動。

他無從去想象在他不在家的這段時間裏發生了什麽,單單只是猜測著任何一種可能性,就足以讓他喪失所有的理智。

章書聞閉了閉眼壓下沖上心頭的戾氣,快速把門關了又折返。

巴掌大的元元因為受到過重擊鼻口都出了血,龜殼也有深深的裂痕,已經無力回天。

章書聞沒能回應餘願想他救元元的期望,讓餘願跟元元做最後的道別,用紙盒子安頓好元元,又把餘願帶到衛生間。

餘願的反應還是不大靈敏,章書聞搬了只小凳子讓他坐好。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柔軟的發絲,餘願很乖地垂著腦袋閉著眼睛讓哥哥幫他洗頭。章書聞小心地避開耳朵,指腹細致地揉搓著發根。

泡沫被沖進下水道,餘願的頭發淅淅瀝瀝往下淌水。

章書聞拿掌心扶起餘願的臉,用打濕的毛巾輕拭餘願的皮膚,一寸寸擦得很仔細,動作卻又很輕柔。擦到指印時,他的唇峰抿緊,深吸一口氣後才能繼續。

“我就在外面。”章書聞望著捏在他衣角上的手,低聲說。

餘願卻只是看著他,潤澤的眼睛濕漉漉的,有委屈,也有慌亂,好像只要章書聞離開這裏他就會害怕得把自己縮起來。

狹小的衛生間裏,水流嘩嘩流淌,章書聞穿戴整齊地替餘願沖澡。

餘願已經快十六歲了,身量纖瘦,五官靈巧,這是章書聞第一次脫離兄長的身份認認真真地打量起餘願的樣貌。

水汽氤氳裏,餘願眉眼清秀,鼻子小巧挺翹,一張任何人瞧了都不可以否認好樣貌的臉蛋——而在這個世道上,沒有自保能力的漂亮未必是好事一樁。

章書聞咬了咬牙,快速替餘願擦幹身體穿衣。

他自己身上全濕透了,可餘願又離不開人,只好讓餘願站在門口等他。

樓下是嘈雜的人聲,屋子裏卻沒有人開口說話。餘願望著水幕裏章書聞的背脊,那是一種近乎於虔誠的眼神,與此同時,他本不該接觸到的畫面也在他腦海裏翻滾著,糾纏的身軀、時高時低的叫聲......

那個餘願排斥的、恐懼的陌生領域,如果當對象轉換為章書聞,似乎也並沒有那麽可怕。

有什麽東西在這個不算美好的夜晚裏悄悄萌芽,是蝸牛探索未知世界的柔軟觸角,是少年懵懵懂懂還未成型的欲望,是毫不避諱的靠近,是本能反應的追逐,是千千萬萬的擁抱,是在往後很多年回想起來,才會發現原來一切早已有跡可循。

窗外秋風蕭瑟,這一年的冬天似乎會來得早一些。

屋子裏還是淩亂不堪,章書聞只將一地的玻璃碎屑掃起就擁著餘願入睡。

兩人的四肢如同海底世界的水草密不可分地緊纏著,連呼吸都是同頻。

餘願的臉頰蹭在章書聞的頸窩,他像小狗一樣嗅著從哥哥身上散發出來的沐浴露的味道,目不轉睛地盯著哥哥的下頜角。

章書聞閉著眼,卻也感覺到了餘願過分專註的目光,他輕拍餘願的背,清冷的音色在黑暗裏散發開來。

“睡吧,夢醒了,一切都會好的。”

元元被章書聞埋在了附近的一顆大樹底下。

這只巴西龜在上一個夏日得到了餘願的垂憐,卻沒能迎來凜冽的冬天。

下過一場雨後,氣溫驟降,雨霧太大,工地被迫提早收工。

章書聞這幾天時不時和劉成碰過面,劉成做賊心虛,沒有像之前那樣三番兩次上前挑釁,就連工友都很是納悶。

“阿成以前見了你恨不得沖上來和你幹架,最近是怎麽了,轉性了?”

章書聞聽過後笑笑沒說什麽,穿上煙灰色的沖鋒衣,打傘走進涼絲絲的雨裏。

老街出來營業的多數都是苦命人,有的是年輕那會遇人不淑被迫,有的是被紙醉金迷糊了眼行差踏錯,有的是上了年紀在夜場混不下去只得接些便宜活.....

這是章書聞第二次踏足這裏。

老街是灰色地帶,這些年掃黃力度加大了,生意一年比一年差,但不知道為什麽,這兒始終沒有被關閉,一直以來也沒有道路攝像頭。

雨越下越大,連傘都遮不住了,章書聞走進老街時褲腳已經被打濕。

他獨自一人很快就引起街邊女人的註意,女人巧笑著招呼他,“小哥自個兒過來玩啊,全套兩百做不做?”

女人二十來歲,這麽冷的天還穿著粉色的緊身裙,只在外套裹了件外套。

章書聞將傘擡高了點,露出自己清俊的臉。他沒回答女人的話,繞進小巷子裏,女人在後頭殷勤道:“你有相好了呀,別走啊,一百五,一百五來不來.....”

遠方有幽微的光,章書聞收了傘,靠在屋檐,微仰著臉看雨絲像是細線在光裏飄飄落下。

今晚有雨,“營業和覓食”的人屈指可數,整條巷子空蕩蕩的,只有雨聲和雷聲作伴。

劉成狎褻地往女人的胸脯揉去,“騷到沒邊了你。”

女人諂媚笑著,“成哥,下回還來。”

“再說吧。”劉成提著褲沿和女人分開,嘴裏吹著不成調的口哨,“小娘們,真帶勁.....”

光被雨澆滅,長長的老街暗了下來,劉成罵罵咧咧地打開手機的手電筒,見到了雨夜裏高挑的身影,嚇了一跳,“我操,兄弟你誰啊?”

章書聞站直了,將沖鋒衣的帽子拉下來。

“是你?”劉成呵笑,“好啊,你小子果然被我說中了,來這兒吃獨食了吧,平時裝得挺不錯啊.....”

章書聞沈沈看著男人。

劉成竟有些打怵,搔搔鼻子大聲壯膽,“看什麽看,再看我讓我叔讓你滾蛋。”

章書聞面無表情地等劉成從他身旁走過。

劉成嗤的一聲,“兩個沒爹沒媽的小崽子,跟我鬥......”

忽而之間,長柄的雨傘從後方死死地勒住劉成的脖子,劉成的聲音戛然而止。

章書聞雙臂展開,用盡全力地握緊雨傘的兩端,將劉成往後扳。劉成張大了嘴,瘋狂地撲棱著,手機摔到了地上,“章書聞!”

章書聞膝蓋狠狠地撞到劉成的尾骨上,將人踹翻在地,天邊一道閃電劃過,與章書聞手中的電擊棍同樣的燦亮,也照亮章書聞那張無波無瀾的臉。

電流竄過劉成的身體,章書聞蹲下來踩住他的手,冷森問:“一五一十告訴我,那天晚上你對願願做了什麽?”

一旦劉成有反抗的勢頭,電擊棍就會精準地落到他身上。

劉成起先還能嘴硬,“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章書聞平靜的神情下是澎湃的潮湧,他毫不猶豫地將電擊棍抵在了劉成的小腹上,雷雨聲蓋過了劉成哀嚎,一股淡淡的腥膻味從劉成的下三路蔓延出來。

劉成失禁了,強烈電流讓他痛哭流涕,他說話都磕磕絆絆,“我沒幹什麽,他連碰都不讓碰,我不就是打了個飛機,啊——”

章書聞一拳拳揮在劉成臉側,什麽冷靜,什麽理智,什麽後果他都不在乎了。

他只剩下一個念頭,他要替餘願討回公道。

劉成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嘴鼻都出了血,像灘爛肉似的倒在地上。

轟隆一聲,章書聞站起身,居高臨下睥睨著半昏迷的劉成。大雨打濕他的頭發和臉頰,雨滴落在他的黑睫上,像是淚一般墜進泥地。

他重新戴上沖鋒衣的帽子,打著傘走出巷子。

來時跟他打過招呼的女人還在原地,揶揄地問:“小哥,完事了?”

章書聞擡起濡濕的臉與她對視,緩慢地勾起唇角,“雨太大,沒有心情。”

似是沒想到章書聞會搭她的話,女人笑得花枝亂顫,走上前來一把抓住章書聞的手放到自己飽滿的胸脯上。

章書聞指尖僵了僵,沒動。

“我叫夢夢,下回等你有心情了再來,找我呀,保證伺候得你舒舒服服。”

寒風裹挾著細雨拂過章書聞的耳側,他狹長的眸微瞇,笑意更深了點,顯現出與素日全然不同的風韻。

他說:“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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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雨夜打手·書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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