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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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時鐘指向十二點,章書聞合上練習冊。

他揉揉發脹的眉心,才想起來餘願似乎已經好一會兒沒找他講過話了。他回過頭,見到餘願盤著腿坐在床上,巴西龜被養在了盆裏,底下是一層薄薄的水,為了讓烏龜有上岸歇腳的地方,餘願還擺了個吃完的塑料餅幹盒,實在是很簡陋的飼養環境,卻已經是餘願能給到最好的。

小小的巴西龜一動不動,餘願困惑地拿手去撥弄它,註意到章書聞在看自己,又慢騰騰地把手收回來。他眼珠子轉了轉,想跟章書聞搭話,又怕聽到章書聞冷冰冰的語氣,只抿著唇靠回床沿。

章書聞把書冊放進包裏,走過去坐下,低聲問:“怎麽了?”

經過一小時的冷靜,章書聞呼之欲出的煩躁情緒盡數回籠,他依舊是那個耐心的、溫和的好哥哥。

餘願打量著章書聞的神色,瞥一眼巴西龜。

章書聞彎腰,伸出兩指將烏龜捏起來,看它撲騰著肉乎乎的四肢,點點它被彩繪的龜殼,說:“明天買點雙氧水,把顏料洗了吧。”

無良商家為了吸引小孩購買會在巴西龜的殼上畫上顏料,但這會限制巴西龜的生長。章書聞以前無聊的時候,在網上看過幫巴西龜除彩繪的視頻,按照教程實操起來應當不是很麻煩。

餘願眼瞳亮晶晶的,小雞啄米一樣點頭。

章書聞認真道:“你想要留下烏龜可以,但以後不能忘記吃飯。”他晃了晃巴西龜,拉長尾音,“不然.....”

餘願抓住章書聞的手腕,急迫地說:“我記得。”

章書聞笑了聲,揉開餘願的掌心,將烏龜放上去,“既然要養,就給它起個名字吧,你想好了嗎?”

餘願似乎就在等章書聞問這麽一句,他把巴西龜捧到眼前,小小聲地喊:“願願.....”

章書聞啞然失笑,“為什麽是願願,你想當烏龜?”

餘願不顧烏龜自帶的腥味,拿鼻尖親昵蹭了下烏龜的鼻子。他的思緒飄得很遠,那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卻又一直深刻地存在他的記憶裏,他說:“媽媽就是這麽叫我的。”

章書聞如鯁在喉。

他什麽都沒有說,將巴西龜重新放回水盆裏,關了燈。

冬季一來,夜晚不再似燥熱的夏季那麽難熬,兩人貼在一塊兒取暖。餘願的腦袋靠在章書聞的頸窩處,撲出的氣息像羽毛一樣拂過他的鎖骨。

章書聞盯著陽臺洩出的一點月光,輕聲說:“叫元元好嗎?願願有一個就夠了。”

餘願迷迷糊糊地應了聲,“元元.....”

“嗯,元元。”

願願。

-

巴西龜上的顏料被章書聞拿雙氧水一點點剝掉,此外,章書聞還在花鳥市場買了玻璃缸和龜糧,又網購了簡易的過濾器,至此,這個只有兩人的小家又添了一位新成員。

這位成員不會說話,每天只知道吃龜糧和睡大覺,卻承載著餘願的喜愛一天天長大。

天氣越來越冷,寒假就快到來了。

章書聞沒想到會在校門口遇見章小月,看起來章小月是特地來找他的,見到他的那一刻神情局促,又硬擠出個笑上前來。

“書聞。”章小月小心翼翼地喊了聲。

許久不見,章小月比之前還要憔悴一些,不難想象,這幾個月來她的日子也並不好過。

章書聞趕著去餐飲店打工,只疏離地喊了聲姑姑就要走。

“等一等。”章小月急道,“書聞,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就跟你說幾句話。”

章書聞停下腳步,凝視著她。

章小月絮絮叨叨的,“你看,就快過年了,你跟願願在外面那麽長時間過得一定很辛苦,我沒能幫上什麽忙,讓姑姑給你們做頓團圓飯吧.....”

章書聞平靜地說:“我跟願願很好。”

冷靜的語言下是直白了當的拒絕。

經過這麽多事,章小月深知章書聞的脾性與兄長大相徑庭。章雄會念著親情一再地容忍與退讓,章書聞卻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堅韌性子,一旦決定的事情就不再輕易更改。

她來這一遭也預料到了章書聞的回答,失落之餘是深深的愧疚,“那就好,那就好......”

還有三分鐘章書聞等的公交車就要到來,眼下顯然是他的兼職更為重要。他無心再跟章小月進行這些毫無意義的對話,正想告別,章小月卻從兜裏揣出個紅包,猛地往他的手裏塞。

“姑姑的一點心意,拿著吧。”

章小月說完就往後退。

果然,下一秒章書聞便道:“姑姑,你不用這樣。”

章小月邊擺手邊前行,“本來就該是你們的,拿著,拿著,我走了。”

她近乎小跑起來,章書聞追了兩步,最終皺眉止住步伐。

女人一路跑到電動車的旁邊,連頭盔都沒有戴,就急匆匆地啟動電車離開。

冷風吹過,章書聞垂了垂眸將有一定厚度的紅包放進書包裏,徑直走到公交車站。他心中有說不出的感受,對於章小月,他既覺同情又覺可憐。

章小月沒有挑出泥潭的魄力與勇氣,甘願在鄭家蹉跎一生,他無從指責對方的抉擇,卻也絕不認同。即使他知道章小月對他有愧,也並不會因對方為了減輕愧疚感做出的一系列補償而動容。

不是所有彌補都能填充破碎的過往。

-

除夕夜這天,章書聞跟餘願貓在出租屋裏打火鍋。

桌子太窄坐不下,兩人在地上騰出塊空地,拿衣服當墊子,食物也都擺在地面。一體鍋裏的湯底是三鮮調料包,咕嚕嚕地冒著泡泡。

玻璃缸裏的巴西龜進入的半冬眠的狀態,懶洋洋地不願意動彈。墻面上掛著去年一家四口逛商場時買的同心結,只剩下了章書聞那個,餘願的落在餘家沒有去拿,這是家裏唯一喜慶的裝飾品。

整棟樓的住戶幾乎都回老家過年去了,到處都空蕩蕩的。窗外遠處是煙花的爆炸聲,光亮呼呼閃閃地照在墻角,像是短暫降落人間的流星。

面館的老板娘離開前送給了他們一斤牛肉,說是沒賣完不要浪費,章書聞卻知道女人是可憐他們兩個孤苦無依又怕他拒絕才找出的說辭。

他時常會因為這個世界的割裂而產生恍惚感。

苦難與幸福、冰冷與溫暖、黑暗與光明都能共存,人世百態,匆匆忙忙。

最後一把西洋菜下鍋,煮出了浮沫。餘願被屋外的煙花吸引,爬起來站在陽臺的入口,越過密密麻麻的自建樓,在天際窺探到了轉瞬即逝的璀璨美麗,撲朔的火光如飛蛾一半親吻他的臉頰,他的眼裏倒映著焰火,回過頭,又滿滿當當只裝載了一個章書聞——毫無疑問,這就是他的全世界。

“哥哥。”餘願彎著眼睛一字一頓真摯地說,“新年快樂。”

章書聞關了一體鍋的電源,起身推著餘願的肩膀走到只能容納兩人的陽臺。

外頭的寒風呼呼叫囂,吹得餘願的鼻尖冰冰涼。章書聞把手從衣袖裏抽出來,捏著外套的邊緣將餘願一同裹緊了懷裏,他略低了頭,和餘願微涼的臉頰貼在一塊,有點感慨的,“願願過完年就十五歲了。”

餘願扭頭看他,脆生生道:“那哥哥是十七歲!”

“嗯。”章書聞望著遠方被點亮的天,“我們還會一起過很多很多個年。”

他會代替章雄和王如娟把餘願養到十八歲,乃至八十歲,有他活著的一天,他會竭盡所能地讓餘願平平安安地成長。

-

日子一天天艱難卻也平淡地過著。

上一個工程結束,章書聞跟著明叔去了另一個工地。他現在工作上手越來越熟練,再苦再累也從不抱怨什麽,人又斯斯文文,工地裏的老大哥都很照顧他,也愛跟他往來。

倒是明叔那個好吃懶做的侄子阿成時不時要挑釁一下章書聞,他仗著有明叔撐腰,做事橫沖直撞,工友們大部分時候都忍氣吞聲。通常情況下,章書聞也不會選擇跟他起沖突,頂多是把他的話當作耳旁風,聽過也就罷了。

他不想因為小人錯失這份他目前能找到的薪資最合心意的工作。

冬天過去後,天暖和了起來。

這日,章書聞接到了餘願的電話,原來是餘願下樓吃午飯的時候忘記把鑰匙拿出來,被鎖在了家門外。

章書聞還有幾堆沙石沒有過濾,脫不開身去給餘願送鑰匙,只好讓餘願過來找他。

“二路公交車。”章書聞微喘著,“到站了告訴我,我去接你。”

他掛了電話,將鏟子鏟入沙石堆裏,扯著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一旁的工友在擡鋼筋,手臂上的腱子肉暴起,問了句,“你弟要過來?”

章書聞笑了聲,“嗯,他鑰匙忘家裏了。”

“吃過飯了沒,要不要預給他盒飯?”

“不用,他吃過了。”

兩人正說著話,阿成晃蕩晃蕩走過來,嚷道:“還有那麽多鋼筋沒搬呢,你倆還好意思在這兒聊天。”

章書聞和工友對望一眼,默契地沈默,沒跟狐假虎威的阿成計較。

只是等阿成走遠,有些年紀的工友忍不住罵道:“小兔崽子,早晚有天套個麻袋拖到巷子裏打一頓.....”

章書聞低頭笑了笑,沒有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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