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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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昔日溫馨的家變得清寂。

章雄出門前隨手放在桌子上的半瓶礦泉水、王如娟準備的凍在冰箱裏的紅豆冰、出門前在陽臺上未來得及收走的衣服......物是人非,那些曾經生活過最平常的痕跡都變作一把把利刃捅向人的心窩。

房間裏傳來低語聲,是章書聞在給餘願念書:《天藍色的彼岸》最後一個章節。

“我還會回去,還會繼續活著,活在人們的思想和記憶裏,我所做過的每一件事和我所存在過的每一種形態,都會有它的意義。”

“現在,我即將告別,向所有人告別......無論如何,我都要說再見了。再見了,爸爸、媽媽、阿蛋、阿爾頓,還有我所有的朋友。我的一生還不錯。我知道,它只不過太短了,但請不要為我難過。”

“現在,我要走了,要跳入天藍色的彼岸,像一片葉子回歸泥土。我要走了,去變成所有給予我們生命的一部分。”

章書聞翻開書頁,緩慢地念出這本書的結局。

“記得,不要擔心,一切都很好,我們都會沒事的。”

“所以,我要走了,這一次,我真的要走了。”

“我是說真的,走了。

“祝我好運。”

語到盡頭,帶著輕微的顫抖,章書聞輕輕吐出一口氣,將襲上鼻尖的酸意壓下去,遲遲沒有合上書本。

餘願躺在床上,睜著圓圓的眼睛,白熾燈流進他的眼底,他看起來好像在哭,可仔細瞧著只是眼尾潮潤,分不清是光還是水。

他已經很多天沒有見到媽媽,即使有章書聞陪伴著,失去這兩個字對餘願來說還是太過於沈重了。

幾日以來章書聞每天晚上都會給他念書,起初他悶在被子裏捂住耳朵不肯聽,但章書聞不管不顧地往下讀,他悶得難受,只好把腦袋探了出來。於是章書聞處於變聲期略顯低沈沙啞的音色便朦朦朧朧地透過指縫鉆進他的耳朵裏。

他第一次直面死亡究竟代表著什麽。

“現在,我的事情已經完成了。現在,我可以走了,去繼續下一段旅程,去他鄉那兒的平行世界,去穿過那道地平線,去經過那個永不落下的太陽,去往——”

餘願喃喃著,“天藍色的彼岸.....”

章書聞合上書本,摸摸餘願的柔軟的臉頰。

像困獸一般焦躁了許久的餘願在這樣的安撫下漸漸平靜,他擡著濕潤的眼望落在頂光裏的章書聞,哽咽地問:“媽媽和叔叔也會變成森林裏的一片葉子嗎?”

章書聞頷首,“會的。”

他們來人間走一趟過得太辛苦,到了他鄉,沒有磨難、沒有悲痛。章雄和王如娟也許會化為一片歸落塵土的葉子,也許變作一只自由自在翺翔的鳥,也許是一朵向陽怒放永不雕零的花,只要活著的人懷念著他們,死亡便不再可怕。

-

章書聞和餘願在之前的屋子裏住了一個多星期,兩人像是重傷後依偎的幼獸,互相為對方舔舐血淋淋的傷口。

餘願這段時間都沒有去上學,老師打來電話慰問,允許他剩下的時間都不必到校。

七月初,章雄和王如娟頭七過後沒幾日,餘家的人就迫不及待地出現在榕樹下。

章小月接到餘鴻的電話趕來,“不是說好了等過陣子嗎?”

“這都十天了,要等到什麽時候。”

母子倆態度強硬,章小月就一張嘴,壓根說不過他們,只好帶他們上樓。

現在下午近兩點,一天中最為炙熱的時辰,老舊的電風扇勤勤懇懇地運作著。章書聞和餘願向來有午睡的習慣,兩人沒蓋被子,躺在床上手臂挨著手臂睡得熱出一身薄汗,被敲門聲吵醒時如臨大敵一般地驚醒了。

章書聞胸膛起伏幾下,擡手抹去餘願額頭上的汗珠,翻身下床,“我去看看。”

“書聞,是我,開門。”

聽見章小月的聲音,章書聞才拉開門栓開了鎖。他擡眼只喊了聲姑姑,接下來的話在視線觸及章小月背後二人戛然而止。

章書聞放在門上的手猝然收緊了。

餘鴻和蔡芬擠進門來,“餘願呢,餘願在哪兒?”

章書聞素來對長輩禮貌有加,此時的語氣卻近乎質問,“姑姑,為什麽帶他們過來?”

與此同時,身體也不自覺地擋在了半掩著的房門前。

章小月滿脖子汗,為難道:“餘願的爸爸和奶奶想把餘願接回去,我本來想把這事告訴你,但一直沒機會開口,這不,他們就先上門來了。”

在房間裏的餘願聽見動靜,走到門口,茫然地喊了聲哥哥。

章書聞反手疾迅地帶上了房門。

蔡芬急吼吼問:“餘願是不是在裏面?”

章書聞身量修長,帶著少年人的清瘦,此時此刻卻像銅墻鐵壁擋在門前,單刀直入地說:“我不會讓你們見餘願,更不會讓你們帶走他。”

餘鴻罵道:“你個臭小子在這裏逞什麽能,我是餘願他老爸,你是他什麽人,輪得到你同不同意。”

章書聞神色不動,眼神卻如磐石一般,“我是他哥。”

“你算哪門子他哥,你是姓章還是姓餘,你跟餘願一個爹還是一個媽?”餘鴻壯碩如牛,一手推在章書聞的肩膀上,“讓開。”

章書聞身體偏了一下,用手撐著門,眼神冰冷地看著餘鴻。

章小月急道:“你怎麽還動手呢?”

她走過去,好聲好氣,“書聞,他們畢竟是餘願的親人,讓餘願出來吧。”

章書聞倔強地抿緊唇,撐在門上的手骨節泛白,始終沒有挪開。

蔡芬哎呦了聲,“你這孩子怎麽回事.....”

餘鴻是個暴躁性子,“別跟他廢話那麽多,今天人我們是見定了。”

外頭亂糟糟的,身處屋內的餘願似乎感應到章書聞有危險,焦急地拍起門,“哥哥,哥哥!”

章小月勸道:“別關著餘願,他一個人在房間裏,嚇著他了。”

餘願拍門的幅度很大,震感透過鐵門敲擊在章書聞的背脊,捶進他的心臟。他的指節動了動,終究還是在餘願一聲聲慌張的呼喚裏松開了手。

門開了。

章書聞拉住餘願的手,將人擋在身後。

“願願!”蔡芬雙眼放光,“是奶奶來看你了。”

餘願兩只手攥住章書聞腰側的衣物,腦袋抵在哥哥的肩頭,沒有搭理蔡芬。

蔡芬也不覺得尷尬,她越看這個不見多年的孫子是越瞧越喜歡。餘願嬰孩時期就長得粉雕玉琢,街坊鄰居見了都要誇一句這孩子真水靈,要不是後來查出來有自閉癥,她也舍不得讓餘願跟他媽走。

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餘願出落得愈發討人喜歡,至於那什麽自閉癥孤獨癥的,餘願連中學都能上,也就不打緊了。

蔡芬殷勤笑著,“願願,跟爸爸和奶奶回家好不好?”

餘願幹脆雙手環住章書聞的腰,將腦袋都埋了起來,關上耳朵,眼睛也合閉。

章書聞微擡著下頜,“你們看見了,餘願根本不認識你們。走吧,別再來了。”

餘鴻哼聲,“我們餘家的事,不歸你章家人管。”

“書聞.....”

章書聞眉心緊皺,“姑姑,如果我爸媽還在,他們絕不會讓餘願跟這兩個人走。”

他一提起父母,在場幾個大人臉色皆是一變。

章雄和王如娟才離世沒多久,餘鴻和蔡芬就火急火燎找上門,他們畢竟對不起王如娟在先,面皮再厚也會心虛。

蔡芬忽然覺得四周陰風陣陣,左右瞧瞧,“阿鴻,要不我們過幾天再來?”

餘鴻面子上過不去,罵了幾句臟話壯膽,又惡狠狠指著章書聞,“好,看在你還是個孩子的份上,今天這事我就不跟你計較了,媽,我們走。”

章小月真是左右為難,嘆了幾口說:“書聞,姑姑知道你跟餘願關系好,也知道你爸和你媽有多疼愛餘願。可是你也要體諒姑姑的難處,姑姑是個沒用的人,供不起這麽多孩子.....”

章書聞沈寂著,直到章小月離開都沒有說話。

方才擁擠的出租屋一下子就變得空蕩,章書聞撥開自己腰上的手,快步走過去,哐當一聲將門關上,轉過身背靠著門,垂下眼簾牙關咬緊。

餘願察覺到四周安靜下來,睜開眼睛,看見章書聞陰郁的表情。他的哥哥像是被獵人趕盡殺絕的少年獅王,即使戰鬥到滿身鮮血都不肯低頭,而是將他牢牢地護在懷裏,堅毅地朝著長矛短劍露出還未發育完全的犬牙。

章書聞擡起眼,眼底一片深紅,他低低地喚了聲餘願。

餘願張開雙臂撲過去抱住了他清臒的身軀。

“你做得很好。”章書聞擁住熱騰騰的餘願,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他將下頜抵在餘願的腦袋上,既是對餘願說,也是對自己說,“沒事了。”

可是過了這一關,還有多少關卡在等著他們?

目前的章書聞又有多少的能力呢?他才十五歲,再如何早熟,沒了父母的庇護,這世間的任何一場暴風雨都能輕易地將他淋濕。

他的背脊還不夠寬闊,肩負不起餘願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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