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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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微風穿過窗縫吹拂著衣角,公交車還有一站就抵達第七小學。

餘願還是坐在靠近下車鈴的位置,不同往日的是,現在他的身邊多了一個站著的章書聞。

章書聞正在默背新學的單詞,衣角忽而被輕輕地拽了下,他垂眼對上餘願的視線,尾調微揚的嗯了聲。

餘願拽著章書聞校服外套的衣角沒撒手,盯著章書聞流暢的下頜角,像只是為了確認對方會陪著他坐完全程。

章書聞也確實是這麽做的,不止於此,今天還特地送餘願到校門口——即使沒有王如娟的請求,他自己也有這個打算。

他把網格裏的牛奶拿出來,插上吸管遞給餘願。

餘願把吸管咬出了牙印,有了章書聞的陪伴,腳步都比平常松快了許多,但依舊是不容許走路的過程中出現一點兒彎曲。

章書聞拉著他的手讓他避開後退的電瓶車,領著他繞了幾步,“看路。”

餘願折回原點,順著直線走到章書聞身邊,小聲卻執拗地說:“要這樣走。”

說著又把手塞進了章書聞的掌心。

兩人手牽著手走過擁擠的人群,快到校門時,章書聞見到不遠處兩個熟悉的面孔。他眼睛盯著那兩個小孩,略低頭附到餘願耳邊,唇瓣無聲地翕動。

餘願沒聽見章書聞的聲音,困惑地歪了下腦袋。

章書聞笑笑,輕拍餘願的後背,“去吧。”

他目送乖巧跟他道別的餘願進了校門,略帶警告地看向跟上的兩個學生,等徹底瞧不見了,才回公交車站等下一趟車。

餘願還沒進教室就被攔住了腳步。

兩個豆丁面惡心虛地問:“你哥和你說了什麽?”

餘願不想搭理他們,垂著腦袋要走。

昨晚老師把狀告到了家長手機裏,兩人都被提溜著罵了一頓,又是在學校裏,待會還得去辦公室找老師認錯,因此都不太敢再造次了,嘀嘀咕咕也不敢攔餘願。

“佢不講算咗,等陣老師又call俾我媽。”

“我爸唔俾我同佢玩,我媽知咗後琴晚同我爸鬧交,叫我以後唔準整蠱佢。”

“我哋幾時整蠱他,話佢幾句啫.....”

餘願眼睛燦亮,打開耳朵聽他們碎碎念,在聽到“佢哥哥好犀利”這一句時唇角翹了起來。

他見天是天,見雲是雲,眼前的世界忽而變得愈發繽紛多彩。

語文的單元小測成績在今天發下來了,餘願的成績一直維持在90分上下,在小學階段不算特別好的分數,但老師卻很喜歡他的奇思妙想。

黑板報上貼著餘願二年級時寫的短詩。

“媽媽是一只變色龍。

開心時是紅色,難過時是藍色。

我要偷走她藍色的眼淚。

給她塗上紅色的嘴巴。

讓她長出黑黑的長發,美麗的臉頰。

永遠做我的媽媽。”

他的腦袋瓜又飛快地轉動起來,把領著他走向校門的章書聞想象成一只英姿煥發的白色雄獅,草原的野獸見了章書聞都要退避三舍。

而在老師的要求下,此時站在他面前向他道歉的同學則是兩只有著社交絕緣體之稱的臭鼬。

雄獅不會跟微乎其微的臭鼬計較,被雄獅庇護的餘願也不會在乎臭鼬的嘲笑。

“沒關系。”

他如是說。



周六,章書聞出發參加市奧數賽。

章雄對此很是重視,特地載他去校門口。

章書聞將準考證和考試工具都檢查了一遍,餘願湊過來,攤開的掌心躺著一顆巧克力。

“哪裏來的?”

章書聞笑著接過。

“同學給我,我給你。”餘願眨巴眨巴眼,“哥哥,考試加油。”

章書聞想了想揉揉餘願的腦袋,“謝謝。”

他看了眼時間,背上雙肩包打算出門,餘願卻一把拽住他包上的帶子。

“怎麽了?”

餘願看向他還拿在手裏的巧克力。

章書聞會意,“我在車上吃。”

餘願這才重重點頭,這麽好的巧克力他自己舍不得入口,卻拿來給章書聞加油打氣。

等章書聞到樓下時擡頭看,果然見到餘願站在窗口處朝他招手。

這似乎成為了約定俗成的事情,只要章書聞單獨出現在榕樹下,他總能捕捉到柵欄後餘願的笑臉,不可謂不觸動。

章雄發動摩托,章書聞腿一跨坐穩,乘著清風離開。

他到校門口的時候還早,王老師已經在等著了。

章雄微微耷拉著肩,喜笑顏開,“感謝王老師給書聞這個機會。”

又對章書聞道:“好好考,回來給我打個電話,我來接你。”

這只是一次不算隆重的考試,對章書聞的人生也未必能起到太大的作用,但在章雄看來,兒子能得到老師的賞識莫過於一種天大的榮耀,更別說是到市區裏去跟那麽多優秀的孩子競爭。

他滿面紅光,走的時候黝黑的臉龐上掛足了笑容。

章書聞還是靠窗坐,看著父親的摩托駛向遠處,將放在格子裏的巧克力打開。

濃郁的咖啡味在口腔裏蔓延開來,甜中帶苦。

章書聞就著水把味道沖散,開始閉目養神。

他參加過幾次大大小小的考試,因此到進考場、到他拿起筆做題一切都很順利,直到他感覺後頸產生些微的癢意。

起先並非難以忍受,就像被蚊蟲叮咬一般,忍一忍也就忍過去了。可這股酥癢感漸漸地從頸部蔓延到了胸口,又延申到了四肢,他捋起袖子,手臂浮現些紅斑,進而在不到十分鐘內起了細小的疙瘩。

此時考試時間才過去不到一半,章書聞的卷面有好幾道大題未完成。

他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竭力地忽略身上的變化,可竟連呼吸也不太順暢。

章書聞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抖著,耳邊響起父親和老師的期待,讓他無法輕易地放下筆。

“這位同學,你沒事吧?”

監考老師註意到了章書聞的異樣,彎腰詢問。

章書聞胸膛起伏,緩慢地搖了搖腦袋,全力將精神傾註在了試卷上。

考試鈴聲響起的那一刻,章書聞強撐著算出最後一道大題的答案。

他被分散了太多註意力,腦子也不太清醒,不知道自己的解題思路是對是錯,就連原先打算好的記住每一題的答案再回去估分亦無法做到。

一回到車上,王老師就和參賽的同學討論起題目難易,唯章書聞沈默著。

身上的小疙瘩被校服掩去,他不動聲色地將起了紅斑的手也藏到了口袋裏。

“書聞,你呢,考得還行吧?”王老師終是問到了他身上,“題目的類型跟前幾年的大差不差,老師相信對你來說應該沒有太大難度。”

在王老師信任且欣賞的目光裏,章書聞低低地嗯了聲。

章雄到點在校門口等他,笑容滿面地說:“你阿姨買了燒鵝和鹵味,在家等著你呢。”

章書聞抿了抿唇角,跟王老師告別。

身上的紅斑和疹子慢慢消退,癢意也如抽絲般離去,這些變化似乎只是跟他開個玩笑,故意在重要時刻給他使個絆子。

他不想讓人覺得他在為考砸了給自己找借口,沒有跟任何人提起考場中途不適的事情。

章書聞如常和家裏人吃飯,聽章雄和王如娟對他的期許,心裏卻對這次考試的結果有了底。

他的勝券在握、他的氣定神閑全敗給了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不可抗力裏。

章書聞向來是個情緒穩定的人,沒有人發現他的反常,以至於餘願不解地站在他面前,問他“為什麽不高興”的時候,他在怔楞裏難以回應。

對話時,章書聞已經躺在床上準備午睡。餘願爬上床跪坐著,圓溜溜的眼瞳盯住他白皙的、隱隱泛著紅的頸側。

章書聞坐起來,幾次欲開口。

他其實很需要一個發洩途徑,最起碼他可以去探究他起疹子的原因——是不是餘願給的咖啡味的巧克力導致的?

在此之前,他從未接觸過任何咖啡因的東西,偏偏就是今天,偏偏就是吃了這顆巧克力,偏偏就是在對他現階段頗有加成的奧數賽時。

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他非得去糾結這些、非得去找尋一個答案?

然後呢?走程序一般?要餘願給他道歉,亦或者王如娟代替不知事的餘願飽含歉意地跟他說對不起?讓所有人都因此惋惜、安慰考砸了的他?

章書聞不擅長推卸責任,更不想揣測還沒有確定的事情,但他知道這一切的前提是餘願把珍藏的巧克力送給了他,並滿懷真誠地祝他考試順利。

基於這樣的前提,他說:“客廳的第二格櫃子裏有瓶草藥膏,綠色的,幫我拿來好嗎?”

餘願小雞啄米一樣地點頭,不多時就帶著章書聞想要的東西回到床上。

章書聞把上衣脫了,拿草藥膏把自己所能塗到的位置都抹了一遍,繼而將後背呈在餘願面前,微微側過臉道:“我擦不到,幫幫我吧。”

餘願用指腹揩了透明的綠色膏體,突兀地問了句:“你打架了嗎?”

章書聞因對方的奇妙的構思而笑了聲,終有幾分輕松,“如果是呢?”

冰涼的草藥塗抹在微紅的皮肉上。

餘願神情和語氣都很認真,“書上說,不能把後背對準敵人。”

章書聞回頭,“什麽?”

餘願的眼睛澄澈又清亮,滿滿當當地盛著崇拜,他篤定地嘟囔著。

這回章書聞聽清了他的話語。

“獅王是不會輸的。”

“哥哥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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