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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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六月,暑氣如同一個密不透風的塑料袋般將廣城包裹了起來。

昨夜的一場傾盆大雨沒能驅趕空氣中的燥熱,朝陽穿透雲層降臨大地,新的夏日又如約而至。

七點不到,這座生機勃勃的南方城市就會似沸水般奔騰,人口密集的城中村自建房尤為熱鬧。

早起的打工族為了一份糊口的薪水,需要穿越大半個市區才能抵達公司。

這一路景色變化莫測,可能是吆喝的小攤、是潮濕的下水道、是充斥著皮革味的公交車,是冷氣不足混雜著汗酸氣息的地鐵,最終像穿越時空一般,走過七拐八彎的高架橋,抵達市中心商圈極具現代化的銀色寫字樓。

等到夜幕降臨又原路返回,窩在不到三十平的小屋裏度日。

城中村自建房的租戶魚龍混雜,有剛畢業的大學生,有工作幾年的藍領白領,也有拖家帶口的外地務工者.....這裏租金便宜,多年裏迎來一批人,又送走一批人。像設定好的程序, 周而覆始,有人一輩子都走不出這個地方。

明明是大白天,小巷子卻幽暗得像傍晚,坐在小超市前的老板娘呼呼吹著風扇看電視劇,巷口的深處傳來笑聲。

不多時,就見幾個中年男人挨挨擠擠地從深窄的小路裏走出來。最前頭的那個似乎特地倒騰過,穿了七成新的黑色翻領襯衫和西裝褲,頭發也用發膠固定住,露出一張被曬得黝黑的臉,笑起來眼角有深深的皺紋。

“老章,”超市的老板娘擡手吆喝,“恭喜恭喜。”

她口中的老章叫章雄,今日是章雄的大喜日子。二婚,前幾天扯了證,沒辦婚禮,只在附近的大排檔訂了包廂,跟幾個工友吃飯慶祝。

女方是附近一家紡織廠的女工,外省人,帶著個十一歲的小孩。經人介紹的,各方面條件跟章雄很匹配。

章雄也有個兒子,過完這個暑假就讀初二了。父子倆在這裏住了好幾年,跟他們相熟的人有時候談起來總不免用本地話說一句,“真系陰公啊”。

章雄是本省外地人,聽得懂白話,卻不太會說,面對別人或同情或惋惜的言語也只是憨厚的笑笑。

他們是七年前來到廣城的。

章雄的妻子在縣城的醫院檢查出了腎病,小縣城的醫療資源太差,治療無果,一家三口舉家搬遷來到這裏。

三年裏,為了買昂貴的特效藥和進口藥,章雄四處籌錢,妻子不能幹重活,只在家裏做些手工活計添補家用,可便是這樣努力地跟死神賽跑,依舊沒能將一條活生生的性命留在人間。

料理了妻子的身後事,章雄背債20多萬,在通貨膨脹的時代,這個數目聽起來似乎並不驚人。但以月薪一萬換算,也要不吃不喝兩年才能將債款還清。

章雄是做搬運的苦力活,接的活多就賺得多。妻子去世後,他一句抱怨沒有,日夜拼了命地幹活,一塊錢掰成兩塊錢花,硬是在四年裏將所借的債款全部還清。

至於兒子,他也養育得很好。妻子離世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骨肉,章雄沒有辜負妻子的遺願。

聽起來章雄確實對亡妻情深意重,但人總是有局限性的。

隨著時光的流逝,周圍的人都勸他再找個貼心人,無非是“你總不能做一輩子鰥夫”、“你老婆都走四年多了,也算對得起她了”、“家裏還是得有個女主人”、“你個仔都大個人了,識諗噶”等等老一套的耳熟能詳的勸說。

一來二去,章雄也動搖了。

跟他結婚的女人叫王如娟,是工友老婆的同事。

見面的那天兩人都有些拘謹,但都是老實本分、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相處著相處著也就培養出了感情。

王如娟有個很水靈漂亮的孩子,可惜很小的時候就診斷出了孤獨癥。

章雄不介意,倒是擔心過不了兒子那一關,這是所有重組家庭的顧慮。好在就像旁人所言的“兒子大個仔會替他想”一般,他並未被阻撓。

於是才有了今日的婚席。

幾個中年男人從巷子裏走出來,腳跟後跟著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

老板娘熱情地打招呼,“書聞,怎麽躲後邊去了?”

被喚了名字的章書聞擡起頭來。

膚白唇紅,挺鼻長睫,一張跟章雄毫不搭邊的臉,甚至於出現在這灰暗的街巷都顯得那麽格格不入。

熟悉的人有時候會調侃父子倆截然不同的外貌,章雄總會撓撓頭笑,“跟他媽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幸好長得不隨我。”

在其他小孩只知道灰頭土臉玩泥巴的時候,讀幼兒園的章書聞就已經收到了同校同學表白的小紅花。雖然小孩子過家家似的喜歡算不得數,但也足以證明章書聞確確實實是長在了大眾的審美上。

老板娘打開冰箱,走出來將可樂遞給章書聞,“來,拿著喝。”

章書聞還沒說話呢,章雄連忙道:“這怎麽好意思,不能白拿你的。”

“我請孩子喝的。”

老板娘一把將冰可樂塞給章書聞。章書聞不得不拿住,禮貌地回:“謝謝阿姨。”

訂的吃席時間是十一點半,雖然沒有像樣的婚禮,但也得走個儀式,在此之前章雄要和幾個工友去女方的住處接人。

章書聞則去姑姑章小月那兒。

章小月初中畢業後就到廣城來打工了,嫁給了本地人,住在後幾條街。

章書聞目送歡歡喜喜的父親遠去。對於這場婚事,他既不支持,也不反對,大抵看父親苦了太久,他不忍心破壞這個男人來之不易的第二春。

冰過的可樂拿在手心緩解了酷熱,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刺骨的寒意,像細密的針紮進皮肉裏。他並不在意,反而攥緊了,向老板娘告別後往姑姑的住處去。

章小月正好下樓,章書聞喊了聲姑姑,又見到跟在章小月背後的身影,唇抿緊了。

“媽,熱死了,我不想去。”

說話的是章小月的兒子,叫鄭智,大章書聞兩歲,初中快畢業了,終日沒個正形跟些所謂的社會人士混在一起。

兩人雖是表兄弟,但鄭智厭惡章書聞這樣的三好學生,從來不給章書聞好臉色看。若不是有層親戚的關系在,章書聞也不想跟對方往來。

章小月嗔道:“你舅舅要結婚了,你不去像什麽事?”

鄭智一聽來勁了,嚷嚷,“爸爸不也沒去?”

章小月聞言臉色有些尷尬,對章書聞說:“你姑丈昨晚喝醉了.....”

她的丈夫好賭酗酒,自個沒什麽本事卻瞧不起章家父子這樣的窮親戚,借口不去很正常。

不去最好。章書聞沒什麽反應地點點頭。

章小月最終還是沒說服鄭智去吃婚席,鄭智跟她拿了五十塊錢,一溜煙就跑走了,任憑章小月怎麽喊都沒回頭。

章小月又氣又無奈,但也習慣了如此,嘆口氣後給電瓶車解鎖,載著章書聞去大排檔。

拿在手中的可樂在大太陽裏冰度下降,化開的水順著章書聞的指縫往下滑落,墜在了高溫的地面,似乎能聽見滋啦一聲,一瞬又蒸發了。

接親的章雄先姑侄倆一步抵達大排檔。

王如娟也叫了幾個要好的工友,兩個包廂坐得滿滿當當。

這會子正是飯點,大排檔來來往往都是人,幾臺風扇嘩嘩吹著,吹不走人們臉上的汗珠。

章書聞隨著姑姑進去,裏頭已經油鍋一般滾起來了,還沒有上菜,先喝起了酒。

“老章,恭喜恭喜!”

“嫂子,我們章哥是個實在人,以後有什麽事跟兄弟們說一聲,一定幫忙。”

包廂裏的空調打到了十八度,可依舊是悶熱異常。

工友見到了章書聞,一把將他拽了過來,指著坐在章雄身邊的王如娟,“書聞,你爸結婚,你得為他高興,來,喝一杯。”

男人一喝了酒就像喪失了理智,章書聞望向王如娟。

在章雄多次提及後,章書聞上個月和她見過一面。只此一面,沒有其餘交集。

今日王如娟穿了一件藕粉色的寬松連衣裙,盤著發,化了個淡妝,臉上有著歲月的痕跡,但依舊很溫婉動人。這個算不上熟悉的女人,往後會成為家裏的一份子。

章雄站起來,“書聞年紀還小,別讓他喝酒。”

工友不依不饒,“就一口,不礙事。”

男人身上的汗臭味不斷往章書聞的鼻子裏鉆,他皺了皺眉頭,說:“叔叔,我不喝酒。”

幾個女人也看不過去,阻攔道:“別耍酒瘋,哪有讓孩子喝酒的道理?”

章小月將章書聞拉到一旁,及時地將章書聞從這場鬧劇裏解救出來。

許是包廂裏人群太密集,章書聞不太舒服,胸口悶脹得像充了氣。

他正想退出去以得到片刻的喘息,章雄卻先一步叫住他,“書聞,你過來跟餘願坐一塊。”

章書聞循聲望去,沒見到章雄口中的人。

他微吸一口氣,走過去,這才瞧見王如娟背後的椅子上坐著個跟他年紀相仿的小孩。

在此之前,章書聞從未見過這個即將跟他成為家人的弟弟。章雄並非沒有提過,但也說不清是什麽原因,好似只要晚一天見到餘願,就能晚一天認清他多了兩個“家人”的現實。

章書聞總會找出各種各樣合理的理由拒絕見面。章雄拿他沒辦法,王如娟也有自己的考量。

只是王如娟對此有些擔憂,餘願到底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同事勸她,“小孩子嘛,遇到這種事情抵觸是正常的,認識幾天就能玩到一塊兒去了。再說了,你去哪兒餘願就去哪兒,礙不著什麽事。”

她趕忙站起來,讓餘願跟章書聞打招呼。

在密集的嬉笑聲和祝賀聲裏,章書聞得以看清餘願的模樣,很清秀鮮靈的五官,很討人喜歡的長相。

其實很多年後再回想此情此景,當時心情沈悶的章書聞很難精準地用言語描述出餘願的容貌。但在這一刻,餘願黑白分明的眼睛卻像澄澈的泉水一般驅散了包廂裏渾濁的酒氣,讓耳邊起哄的聲音都顯得沒那麽煩人。

王如娟讓餘願叫哥哥。

餘願只是眨了眨眼睫,將視線落在了章書聞的手上。

章書聞順著他的目光低頭望,幾瞬,將掌心早已經常溫的可樂遞了出去。

王如娟多番教導過餘願不可以拿陌生人的東西,餘願一直以來都做得很好。雖然她已經跟餘願提及過章書聞,且再三囑咐餘願要和新哥哥好好相處,但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她有些擔心餘願會讓章書聞冷場。

可將近幾秒的凝滯後,餘願出乎意料地伸出手接過了可樂。

王如娟頓時又驚又喜。

章書聞註視著餘願。半大的少年擡起眼睛,黑瞳裏藏著些許怯意和猶豫,半晌,在王如娟期待的神情裏張了張唇。

很輕的一聲。

“謝謝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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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更新啦!祝各位大朋友們六一快樂~

ps:這本會偏慢熱、寫實。

文章背景有參考地,部分章節會出現粵語對話,翻譯都在每一章置頂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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