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戀愛（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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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戀愛（正文完）
一夜又一天。
直至翌日傍晚, 我的越野車才從別墅區的車庫裏重新開出來。
他倒也沒禽獸到當48小時永動機，半夜就把我抱回臥室補了一覺，第二天一早又下廚填飽我的胃。
送完我回家的當晚, 男人就飛東北了。
說公司有事要處理, 過兩天就回來。
——我深刻懷疑這是針對我上次提上褲子就跑的模仿與報覆。
我的目光也回歸到工作上面。
年前，我接了一家民宿和生態旅游區的推廣, 都在我原計劃二月底要去旅居的地方。
現在已經三月, 不可以再拖了……
幾輪郵件溝通下來, 最後, 我將自己出發的日期定到了三月八號。
三月八，正是我生日的兩天後。
他應該……知道的吧？
這兩天發微信，男人只字未提我生日的事，卻又強調了兩遍，他六號中午回來。
真是好釣……
過去三年, 我的生日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外地, 今年難得在家, 夏教授和喬總師堅持要幫我慶祝。
我生日當天在周一，於是提前一天的周日, 家裏十來口人又像上個月過年一樣聚在我家，好生熱鬧了一番。
晚上，我正在房裏拆禮物，一條微信叮地彈進手機：
【生日快樂。】
下意識看屏幕上方的時間。
00:00
我唇角上揚，擡手拍下桌上的禮物堆。
Jo.喬：【[圖片]】
Jo.喬：【看！我家裏人給我送的。】
男人的消息秒回。
Chao：【看來我失策了。】
Chao：【還以為踩零點過來，會是第一個送你禮物的。】
我盯著這行字楞了兩秒。
Jo.喬：【你回來了？】
【你到我家這邊了？？】
摁下發送鍵的同時, 我已經撈過椅背上的風衣, 邊穿邊拉開臥室門。
男人的消息比我的動作慢兩秒：
【下樓麽？】
我沒回覆他，一路腳步不停地下樓, 乘電梯，快步出樓棟。
一眼就看到他。
依舊一身筆挺西裝，卻明顯帶著兩分長途歸來的風塵仆仆。
身側是那輛前幾天在停車場裏“打不著火”的黑色寶馬。
心口無端快跳了兩下。
我緩步走過去。
男人定定看著我走到跟前，唇弧和眼目都在不斷加深。
沒有說話，他手在車後劃了下。
後備箱自動打開。
滿目皆是玫瑰紅。
氛圍燈的照射之下，大束而飽滿的紅玫瑰灼灼耀人眼——填滿了後備箱，鋪滿在放倒的後座上，甚至連正副駕駛中間的扶手盒都塞滿了。
“生日快樂。”他又說了一遍。
磁性的聲音比微信祝福來得具象，盛裝寵溺。
我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揚，臉頰都有點僵——這樣的笑容一定很傻。
“這麽多花呀。”估算了一下，我問他，“999朵？”
“1095朵。”
心裏驚了下，我隨即反應過來：1095，是三個三百六十五相加。
——也是我們分開的，每一個日日夜夜……
“我聽說，”男人偏頭睨我，眸色深深切切，“戀愛要從收到一束花，和正式的告白開始。”
我也聽說過這話。
只是沒想到這個又糙又硬的男人會將這樣的話放在心上。
他又做到了。
別的男人能給的，他也能。
——並且更多。
扭頭看了看千餘朵玫瑰，我又目光熒熒地看他。
“嗯，花有了。”
——告白呢？
在我的註視間，男人很慢地眨了眼，緩聲：“夏喬，我很喜歡你，一直都是。”
“做我女朋友？”
他的眼皮隨著話音細微震顫。
——很難相信他也會緊張局促的時候。
而且，他的耳朵也紅了。
比深夜的玫瑰還要紅。
——這個男人害羞了。
他居然！
害羞了！！
努力壓制起飛的笑容，我抿住唇，故意磨他：“就這？”
“這就沒啦？”
男人微垂眼眸，口腔裏很輕地彈出咂響。
沒有說話，他大步繞到副駕前，拉開車門拿過一個文件袋。
牛皮文件袋在我面前打開，裏頭的東西如數家珍一般：
紅色的不動產權，綠色的房地產權，以及我認不出的證證本本，還有一些各式各樣的銀行卡片。
“你知道我這人不會說話。”他抓過我的手，把文件袋放上面，“這我這幾年賺的。”
“看得上眼，就拿走。”
“……”
“不要。”我嘟噥了句，把東西推回男人手裏，又很輕地嘶了下，“你這人怎麽這麽……”
話頭頓住，我居然找不出詞形容這種行為。
這麽簡單粗暴？
這麽實在？
這麽大方？
這麽……
好。
男人哼笑了下，抓出幾張卡來，放進我風衣的口袋裏。
“沒辦法，你男朋友就是這麽市儈，這麽現實。”
“……”
等等，這話怎麽……
有點耳熟？
哼。
這個男人——哦不，這個男朋友。
不僅市儈現實，還很記仇。
指尖勾上男人的大拇指，攥住，輕晃兩下，我細聲：“可是，你女朋友想要別的……”
撒嬌的手被他反握住，揉了揉。
“什麽？”
我回頭看車，又擡頭看黑壓壓的天空。
“我想去——”
“去看日出？”他徑直接過我的話。
怔了下，我擡頭對上他笑意幽深的眼。
顴骨都要升天了。
“嗯！”
他朝我加絨的睡褲擡擡下巴。
“換身厚點的衣服去。”
我松開男人的手，又一把勾過他的脖子。
踮腳在他臉上mua地親了一下。
轉身一步一跳地往家跑。
十分鐘後，寶馬披著夜色開出小區。
載著我們。
還有1095朵玫瑰花。
過去幾年，我早已習慣了一個人開車，一個人夜行。
一個人，努力打起精神不犯瞌睡。
如今——
偏頭乜了眼十指交握的雙手。
我莞爾。
——我不是一個人了。
終於可以放心地安睡。
我卻一點都不想睡。
我似乎，一下有了無窮的能量。
想要在深夜裏遠行。
也想要放聲歌唱……
手機震出一聲，今年的第二條祝壽消息到了。
陳嘉奕：【親愛的生日快樂！】
【生日禮物已寄出，等我休假回國找你玩哦！】
陳嘉奕去年調去了香港總部。今年伊始，她成了空中女飛人。
現在基本就是，我呼呼大睡時，她正在美國的大樓裏和人開會；我剪視頻熬得倆眼發青，她在歐洲的酒會裏瘋狂social……
隔著時間和空間，我們很難及時同步彼此的心事了——也包括我最近這個，極大的驚喜。
點開鍵盤，分享欲到達頂峰，我甚至懶得賣關子。
Jo.喬：【我前幾天，碰見晁晟了】
陳嘉奕：【？】
【sei？晁老板？？】
Jo.喬：【他在A大開了家店，我們在那兒遇上的】
陳嘉奕：【？？】
Jo.喬：【然後我倆睡了】
陳嘉奕：【？？？】
【請問這中間，你是不是略了什麽？】
【詳談！】
可我不想詳談。
我想立即告訴她，告訴很多人：
我有男朋友了。
是我一直都很喜歡很喜歡的人。
Jo.喬：【現在我們在一起了】
陳嘉奕：【！】
【！！】
【！！！】
滿屏的感嘆號還沒彈完，另外一條微信就過來了。
是夏教授的：【夏喬，你出門了？】
我連忙回覆：【嗯，爸爸。看你們睡得熟，就沒吵醒你們】
屏幕上端顯示“正在輸入中”。
我又快速摁出幾個字：【放心吧，我中午就回家】
【我和我男朋友出來過生日了】
頂端的輸入狀態一下子消失了。
兩秒鐘後，一個語音電話撥了過來。
我摁下掛斷，又發過去一條消息：【等回去，我就帶他見你和媽媽】
我切回陳嘉奕的消息。
我的指尖好像有一只小小鳥在往外飛啊。
Jo.喬：【我今天，要帶他回去見我爸媽啦！】
陳嘉奕：【？！】
【？！？！】
【不是，你們不是剛開始談麽？這麽就要見你爸媽了？？】
我笑了。
是啊，我們才剛剛開始談戀愛。
以前，我也不會這樣。
任性地深夜私奔。
恨不得昭告天下。
就好像，第一次戀愛一樣……
手機很輕地震出一下。
不是陳嘉奕催我回消息，而是前幾天新關註的公眾號更新了。
Johao今天的推送比以往都要早，也非常簡單直接：
今日到店就餐的客人，一律打八折。
已經有熟客被這突如其來的優惠驚到，留言：
【今兒什麽日子，你們店慶了？】
這條留言很快被官方回覆：
【老總有喜】
我放下手機，側眸看身旁。
他的視線聚焦高速，沒有看我。
可是，他也在笑。
和我一樣。
無意識的。
顴骨升天的。
很傻的。
好像第一次戀愛似的……
手上的力量一點一點纏更緊。
我們的十指要融在一起了。
車窗降下。
我拈過手邊散落的花瓣。
輕輕一揮——
玫瑰劃破夜色。
愛吧！
在即將到來的白晝。
在不會有別離的明天。
**
車一路馬不停蹄地開到海城，又加速駛向海邊。
正好趕上日出。
燈塔的光芒與晨輝重合時，我們一起虔誠低頭。
和第一次見到這輪朝陽一樣，我居然，沒有想許的願望。
原來，人在極度枯萎，與完全知足時，都是不需要許願的。
——我已然所得皆所願。
再無索求……
“許什麽願？”身旁的男人輕聲問我。
我不置可否，只反問他：“你呢？”
他沒回答，又將目光投向海面。
陽光將海水染成金橘色，也將他的眼睛鍍上光彩。
“我的願望一定會實現。”
我定定看著他的眼，嘴角又不覺揚起來。
“和我有關嗎？”
他也笑了，低頭吻我彎翹的唇邊。
“再帶你個地方好不好？”
“好。”
沒有問去哪兒，沒有問需要多少時間。
我們一起，便足夠了。
回程的路上我睡著了。
車開了很久，又似乎沒一會兒就到了。
再睜開眼睛，仿佛又回到一場夢境中。
男人看我發懵的眼，笑：“認出這哪兒麽？”
“這是……”
我們開始的地方。
又完全變了樣。
“前兩年有個大學生喝醉鬧出人命，這之後附近都被查了個底朝天，翻出好些營業有問題的。”男人跟我道，“酒吧倒了一大半，好多店都空了。”
我望著眼前的街巷：“那現在呢？”
他牽過我的手往裏走：“新店開張，基本沒有做酒吧的了。”
他說得對。
以往的酒吧一條街不再，曾經的靡靡聲色都不見。一路走過來，店面都是小吃店，奶茶店，咖啡館之類的。
拐過兩個彎，我們停到最熟悉的地方。
我瞪大眼睛，更加怔然。
那個曾經懸掛“潮”字燈牌的地方，現在換成了咖色的木質店牌，店名依舊只有一個字：
喬
男人握了握我僵住的手：“來。”
推門即是濃郁的咖啡香氣。
這裏現在是一家咖啡館，也是書店。
很難想象有人會在大學城附近開一家這樣的書咖。這裏的裝潢，讓我想起多年前在英國偶然逛過的一間百年小書店。
墻面全是通頂的書架，木質古舊而厚重。咖啡桌椅也都是一致的覆古風格，古樸而肅穆。
置身於此，仿佛來到一座古老的城邑。
店裏非常安靜，人卻很多，全是大學生模樣。有坐在書架邊的地板上看書的，也有黑著煙圈在桌前猛敲鍵盤的。
手被牽引著，他帶我來到收銀臺。
臺面上趴著一只小貓。
——不是招財貓，而是一只活生生的純白長毛貓。
男人將呼呼大睡的白貓抱起來：“看，和七七像不像？”
我笑著接過貓：“下次我要把七七也帶來。”
“這倆貓除了眼睛不一樣，簡直雙胞胎。”
兩杯溫熱的拿鐵被笑意盈盈的店員送到我們手裏。
我擼著貓抿了口咖啡，擡眼細細打量了一圈周圍，突然想到什麽。
“那個……”剛一開口，又覺得難以啟齒。
“嗯？”男人低低在我耳邊，“什麽？”
偏頭對上他的眼。
——帶著調笑與戲謔的。
他已經知道我想說什麽了。
耳尖一熱，我伸手輕輕在他腰間擰了一把
他氣音笑。
“想問地下室？”
無需言語，他再次回應我。
拉著我起身，往店的更深處走。
——我剛怎麽會沒看見呢？
角落裏那麽明顯的樓梯扶手。
向下的樓梯依然是木質的，卻不再破舊。
與書架一樣結實，牢靠，有質感。
樓梯兩側還裝飾了仿蠟的燈光與掛畫。
也一點不黑了。
下到底層，地板和走廊也都裝潢一新。長廊裏擺著飲水機，咖啡桌，冰箱微波爐之類的電器，兩邊的門板都是閉合的。
我朝唯一一間半開的門後探了眼。
裏頭全是埋首書寫的學生們。
他把地下這層做成了自習室。
放輕腳步，我們一起走到長廊盡頭的門前。
是我們曾經瘋狂放縱的那間房。
沒有理由的，我忽而就很確信，裏面沒有人。
果然，下一秒，男人便從兜裏摸出一把鑰匙。
門被扭開的瞬間，我的眼前突然一黑。
——他蒙住了我的眼。
我咧開嘴笑：“幹嘛呀？”
又有什麽驚喜？
哢噠一聲輕響，像什麽電器啟動了。
眼前炙熱的大手撤去，我的視覺回歸。
房間比想象中空蕩許多，唯一一個大件，是面前幾乎跟墻一樣大的投影幕布。
幕布倏亮，我這才看到，其餘三面墻也都是滿滿當當的。
——全是我的照片。
全是我過去三年去過的地方，看過的風景：
在藏區的湖邊與學生們合影，在江南小橋上望夜景燈光，在皚皚雪山上放肆大喊，在海裏像魚一樣吐著氣泡……
眼眶一下子就熱了，我扭頭：“你——”
話才出口便被另一道蓋過——也是我的聲音：“……是啊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自己差點都忘了。”
我有點詫異地回頭，看見投影幕中播放的影像。
——是我的vlog。
我的，去年今日。
彼時的我在地球另一端的海灘旁，沒化妝的臉被曬出潛水鏡的輪廓。
但笑得很開心。
“打算晚上加餐，吃頓好的去！然後給父母打個視頻電話。”
鏡頭倏轉，我的笑臉變換成海邊的落日。
“生日禮物，好想也沒什麽想要的……畢竟除了生日，我每天好像都挺快樂的！如果非要說的話，希望下次來潛水，能換臺專業的水下設備……對，就賊貴的那款，哈哈！”
“然後我就帶著相機和好心情，去更多的地方，記錄不一樣的風景。”
“人生是片曠野啊，我還想發現新的方向！”
視頻戛然而止。
我眨眨眼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臉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早已濕漉一片。
為什麽會哭呢？
我明明很開心啊。
原來，幸福的感覺也會讓人忍不住掉眼淚……
一雙溫暖的大手為我拂掉臉上的淚，又將一個東西遞到我面前。
低頭一看，我的眼淚又開始往外冒了：“你怎麽還真買了啊……這款國內都買不到的。”
“你想要的生日禮物，當然要有。”男人柔聲道，一邊為我拆開相機的包裝盒。
我抽了抽鼻子，愛不釋手：“就是這個，之前我想買人家還說斷貨了。”
“這相機，還附帶一攝影師。”男人緩聲問我，“要麽？”
我反應兩秒，楞住：“嗯？”
“你該出發了吧？”他看著我。我也在他的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再昂貴的相機也比不上愛人的眼睛——我在其中，愛意籠罩。
“這次，把我帶上怎麽樣？”
“我可以，去你的曠野嗎？”
心臟已經開始悸動快跳了。
我屏息：“那你公司——”
“都處理好了。你以為我回去幹什麽了，嗯？”男人握上沈甸甸的相機，也握住我的手，“這段時間，我都可以和你一起。”
“只和你在一起。”
仰頭註視著他，我慢慢彎起唇角。
“好啊。”
這一次，就讓我們一起出發。
或許可以走很久。
一直到
曠野的盡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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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翌日傍晚, 我的越野車才從別墅區的車庫裏重新開出來。
他倒也沒禽獸到當48小時永動機，半夜就把我抱回臥室補了一覺，第二天一早又下廚填飽我的胃。
送完我回家的當晚, 男人就飛東北了。
說公司有事要處理, 過兩天就回來。
——我深刻懷疑這是針對我上次提上褲子就跑的模仿與報覆。
我的目光也回歸到工作上面。
年前，我接了一家民宿和生態旅游區的推廣, 都在我原計劃二月底要去旅居的地方。
現在已經三月, 不可以再拖了……
幾輪郵件溝通下來, 最後, 我將自己出發的日期定到了三月八號。
三月八，正是我生日的兩天後。
他應該……知道的吧？
這兩天發微信，男人只字未提我生日的事，卻又強調了兩遍，他六號中午回來。
真是好釣……
過去三年, 我的生日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外地, 今年難得在家, 夏教授和喬總師堅持要幫我慶祝。
我生日當天在周一，於是提前一天的周日, 家裏十來口人又像上個月過年一樣聚在我家，好生熱鬧了一番。
晚上，我正在房裏拆禮物，一條微信叮地彈進手機：
【生日快樂。】
下意識看屏幕上方的時間。
00:00
我唇角上揚，擡手拍下桌上的禮物堆。
Jo.喬：【[圖片]】
Jo.喬：【看！我家裏人給我送的。】
男人的消息秒回。
Chao：【看來我失策了。】
Chao：【還以為踩零點過來，會是第一個送你禮物的。】
我盯著這行字楞了兩秒。
Jo.喬：【你回來了？】
【你到我家這邊了？？】
摁下發送鍵的同時, 我已經撈過椅背上的風衣, 邊穿邊拉開臥室門。
男人的消息比我的動作慢兩秒：
【下樓麽？】
我沒回覆他，一路腳步不停地下樓, 乘電梯，快步出樓棟。
一眼就看到他。
依舊一身筆挺西裝，卻明顯帶著兩分長途歸來的風塵仆仆。
身側是那輛前幾天在停車場裏“打不著火”的黑色寶馬。
心口無端快跳了兩下。
我緩步走過去。
男人定定看著我走到跟前，唇弧和眼目都在不斷加深。
沒有說話，他手在車後劃了下。
後備箱自動打開。
滿目皆是玫瑰紅。
氛圍燈的照射之下，大束而飽滿的紅玫瑰灼灼耀人眼——填滿了後備箱，鋪滿在放倒的後座上，甚至連正副駕駛中間的扶手盒都塞滿了。
“生日快樂。”他又說了一遍。
磁性的聲音比微信祝福來得具象，盛裝寵溺。
我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揚，臉頰都有點僵——這樣的笑容一定很傻。
“這麽多花呀。”估算了一下，我問他，“999朵？”
“1095朵。”
心裏驚了下，我隨即反應過來：1095，是三個三百六十五相加。
——也是我們分開的，每一個日日夜夜……
“我聽說，”男人偏頭睨我，眸色深深切切，“戀愛要從收到一束花，和正式的告白開始。”
我也聽說過這話。
只是沒想到這個又糙又硬的男人會將這樣的話放在心上。
他又做到了。
別的男人能給的，他也能。
——並且更多。
扭頭看了看千餘朵玫瑰，我又目光熒熒地看他。
“嗯，花有了。”
——告白呢？
在我的註視間，男人很慢地眨了眼，緩聲：“夏喬，我很喜歡你，一直都是。”
“做我女朋友？”
他的眼皮隨著話音細微震顫。
——很難相信他也會緊張局促的時候。
而且，他的耳朵也紅了。
比深夜的玫瑰還要紅。
——這個男人害羞了。
他居然！
害羞了！！
努力壓制起飛的笑容，我抿住唇，故意磨他：“就這？”
“這就沒啦？”
男人微垂眼眸，口腔裏很輕地彈出咂響。
沒有說話，他大步繞到副駕前，拉開車門拿過一個文件袋。
牛皮文件袋在我面前打開，裏頭的東西如數家珍一般：
紅色的不動產權，綠色的房地產權，以及我認不出的證證本本，還有一些各式各樣的銀行卡片。
“你知道我這人不會說話。”他抓過我的手，把文件袋放上面，“這我這幾年賺的。”
“看得上眼，就拿走。”
“……”
“不要。”我嘟噥了句，把東西推回男人手裏，又很輕地嘶了下，“你這人怎麽這麽……”
話頭頓住，我居然找不出詞形容這種行為。
這麽簡單粗暴？
這麽實在？
這麽大方？
這麽……
好。
男人哼笑了下，抓出幾張卡來，放進我風衣的口袋裏。
“沒辦法，你男朋友就是這麽市儈，這麽現實。”
“……”
等等，這話怎麽……
有點耳熟？
哼。
這個男人——哦不，這個男朋友。
不僅市儈現實，還很記仇。
指尖勾上男人的大拇指，攥住，輕晃兩下，我細聲：“可是，你女朋友想要別的……”
撒嬌的手被他反握住，揉了揉。
“什麽？”
我回頭看車，又擡頭看黑壓壓的天空。
“我想去——”
“去看日出？”他徑直接過我的話。
怔了下，我擡頭對上他笑意幽深的眼。
顴骨都要升天了。
“嗯！”
他朝我加絨的睡褲擡擡下巴。
“換身厚點的衣服去。”
我松開男人的手，又一把勾過他的脖子。
踮腳在他臉上mua地親了一下。
轉身一步一跳地往家跑。
十分鐘後，寶馬披著夜色開出小區。
載著我們。
還有1095朵玫瑰花。
過去幾年，我早已習慣了一個人開車，一個人夜行。
一個人，努力打起精神不犯瞌睡。
如今——
偏頭乜了眼十指交握的雙手。
我莞爾。
——我不是一個人了。
終於可以放心地安睡。
我卻一點都不想睡。
我似乎，一下有了無窮的能量。
想要在深夜裏遠行。
也想要放聲歌唱……
手機震出一聲，今年的第二條祝壽消息到了。
陳嘉奕：【親愛的生日快樂！】
【生日禮物已寄出，等我休假回國找你玩哦！】
陳嘉奕去年調去了香港總部。今年伊始，她成了空中女飛人。
現在基本就是，我呼呼大睡時，她正在美國的大樓裏和人開會；我剪視頻熬得倆眼發青，她在歐洲的酒會裏瘋狂social……
隔著時間和空間，我們很難及時同步彼此的心事了——也包括我最近這個，極大的驚喜。
點開鍵盤，分享欲到達頂峰，我甚至懶得賣關子。
Jo.喬：【我前幾天，碰見晁晟了】
陳嘉奕：【？】
【sei？晁老板？？】
Jo.喬：【他在A大開了家店，我們在那兒遇上的】
陳嘉奕：【？？】
Jo.喬：【然後我倆睡了】
陳嘉奕：【？？？】
【請問這中間，你是不是略了什麽？】
【詳談！】
可我不想詳談。
我想立即告訴她，告訴很多人：
我有男朋友了。
是我一直都很喜歡很喜歡的人。
Jo.喬：【現在我們在一起了】
陳嘉奕：【！】
【！！】
【！！！】
滿屏的感嘆號還沒彈完，另外一條微信就過來了。
是夏教授的：【夏喬，你出門了？】
我連忙回覆：【嗯，爸爸。看你們睡得熟，就沒吵醒你們】
屏幕上端顯示“正在輸入中”。
我又快速摁出幾個字：【放心吧，我中午就回家】
【我和我男朋友出來過生日了】
頂端的輸入狀態一下子消失了。
兩秒鐘後，一個語音電話撥了過來。
我摁下掛斷，又發過去一條消息：【等回去，我就帶他見你和媽媽】
我切回陳嘉奕的消息。
我的指尖好像有一只小小鳥在往外飛啊。
Jo.喬：【我今天，要帶他回去見我爸媽啦！】
陳嘉奕：【？！】
【？！？！】
【不是，你們不是剛開始談麽？這麽就要見你爸媽了？？】
我笑了。
是啊，我們才剛剛開始談戀愛。
以前，我也不會這樣。
任性地深夜私奔。
恨不得昭告天下。
就好像，第一次戀愛一樣……
手機很輕地震出一下。
不是陳嘉奕催我回消息，而是前幾天新關註的公眾號更新了。
Johao今天的推送比以往都要早，也非常簡單直接：
今日到店就餐的客人，一律打八折。
已經有熟客被這突如其來的優惠驚到，留言：
【今兒什麽日子，你們店慶了？】
這條留言很快被官方回覆：
【老總有喜】
我放下手機，側眸看身旁。
他的視線聚焦高速，沒有看我。
可是，他也在笑。
和我一樣。
無意識的。
顴骨升天的。
很傻的。
好像第一次戀愛似的……
手上的力量一點一點纏更緊。
我們的十指要融在一起了。
車窗降下。
我拈過手邊散落的花瓣。
輕輕一揮——
玫瑰劃破夜色。
愛吧！
在即將到來的白晝。
在不會有別離的明天。
**
車一路馬不停蹄地開到海城，又加速駛向海邊。
正好趕上日出。
燈塔的光芒與晨輝重合時，我們一起虔誠低頭。
和第一次見到這輪朝陽一樣，我居然，沒有想許的願望。
原來，人在極度枯萎，與完全知足時，都是不需要許願的。
——我已然所得皆所願。
再無索求……
“許什麽願？”身旁的男人輕聲問我。
我不置可否，只反問他：“你呢？”
他沒回答，又將目光投向海面。
陽光將海水染成金橘色，也將他的眼睛鍍上光彩。
“我的願望一定會實現。”
我定定看著他的眼，嘴角又不覺揚起來。
“和我有關嗎？”
他也笑了，低頭吻我彎翹的唇邊。
“再帶你個地方好不好？”
“好。”
沒有問去哪兒，沒有問需要多少時間。
我們一起，便足夠了。
回程的路上我睡著了。
車開了很久，又似乎沒一會兒就到了。
再睜開眼睛，仿佛又回到一場夢境中。
男人看我發懵的眼，笑：“認出這哪兒麽？”
“這是……”
我們開始的地方。
又完全變了樣。
“前兩年有個大學生喝醉鬧出人命，這之後附近都被查了個底朝天，翻出好些營業有問題的。”男人跟我道，“酒吧倒了一大半，好多店都空了。”
我望著眼前的街巷：“那現在呢？”
他牽過我的手往裏走：“新店開張，基本沒有做酒吧的了。”
他說得對。
以往的酒吧一條街不再，曾經的靡靡聲色都不見。一路走過來，店面都是小吃店，奶茶店，咖啡館之類的。
拐過兩個彎，我們停到最熟悉的地方。
我瞪大眼睛，更加怔然。
那個曾經懸掛“潮”字燈牌的地方，現在換成了咖色的木質店牌，店名依舊只有一個字：
喬
男人握了握我僵住的手：“來。”
推門即是濃郁的咖啡香氣。
這裏現在是一家咖啡館，也是書店。
很難想象有人會在大學城附近開一家這樣的書咖。這裏的裝潢，讓我想起多年前在英國偶然逛過的一間百年小書店。
墻面全是通頂的書架，木質古舊而厚重。咖啡桌椅也都是一致的覆古風格，古樸而肅穆。
置身於此，仿佛來到一座古老的城邑。
店裏非常安靜，人卻很多，全是大學生模樣。有坐在書架邊的地板上看書的，也有黑著煙圈在桌前猛敲鍵盤的。
手被牽引著，他帶我來到收銀臺。
臺面上趴著一只小貓。
——不是招財貓，而是一只活生生的純白長毛貓。
男人將呼呼大睡的白貓抱起來：“看，和七七像不像？”
我笑著接過貓：“下次我要把七七也帶來。”
“這倆貓除了眼睛不一樣，簡直雙胞胎。”
兩杯溫熱的拿鐵被笑意盈盈的店員送到我們手裏。
我擼著貓抿了口咖啡，擡眼細細打量了一圈周圍，突然想到什麽。
“那個……”剛一開口，又覺得難以啟齒。
“嗯？”男人低低在我耳邊，“什麽？”
偏頭對上他的眼。
——帶著調笑與戲謔的。
他已經知道我想說什麽了。
耳尖一熱，我伸手輕輕在他腰間擰了一把
他氣音笑。
“想問地下室？”
無需言語，他再次回應我。
拉著我起身，往店的更深處走。
——我剛怎麽會沒看見呢？
角落裏那麽明顯的樓梯扶手。
向下的樓梯依然是木質的，卻不再破舊。
與書架一樣結實，牢靠，有質感。
樓梯兩側還裝飾了仿蠟的燈光與掛畫。
也一點不黑了。
下到底層，地板和走廊也都裝潢一新。長廊裏擺著飲水機，咖啡桌，冰箱微波爐之類的電器，兩邊的門板都是閉合的。
我朝唯一一間半開的門後探了眼。
裏頭全是埋首書寫的學生們。
他把地下這層做成了自習室。
放輕腳步，我們一起走到長廊盡頭的門前。
是我們曾經瘋狂放縱的那間房。
沒有理由的，我忽而就很確信，裏面沒有人。
果然，下一秒，男人便從兜裏摸出一把鑰匙。
門被扭開的瞬間，我的眼前突然一黑。
——他蒙住了我的眼。
我咧開嘴笑：“幹嘛呀？”
又有什麽驚喜？
哢噠一聲輕響，像什麽電器啟動了。
眼前炙熱的大手撤去，我的視覺回歸。
房間比想象中空蕩許多，唯一一個大件，是面前幾乎跟墻一樣大的投影幕布。
幕布倏亮，我這才看到，其餘三面墻也都是滿滿當當的。
——全是我的照片。
全是我過去三年去過的地方，看過的風景：
在藏區的湖邊與學生們合影，在江南小橋上望夜景燈光，在皚皚雪山上放肆大喊，在海裏像魚一樣吐著氣泡……
眼眶一下子就熱了，我扭頭：“你——”
話才出口便被另一道蓋過——也是我的聲音：“……是啊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自己差點都忘了。”
我有點詫異地回頭，看見投影幕中播放的影像。
——是我的vlog。
我的，去年今日。
彼時的我在地球另一端的海灘旁，沒化妝的臉被曬出潛水鏡的輪廓。
但笑得很開心。
“打算晚上加餐，吃頓好的去！然後給父母打個視頻電話。”
鏡頭倏轉，我的笑臉變換成海邊的落日。
“生日禮物，好想也沒什麽想要的……畢竟除了生日，我每天好像都挺快樂的！如果非要說的話，希望下次來潛水，能換臺專業的水下設備……對，就賊貴的那款，哈哈！”
“然後我就帶著相機和好心情，去更多的地方，記錄不一樣的風景。”
“人生是片曠野啊，我還想發現新的方向！”
視頻戛然而止。
我眨眨眼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臉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早已濕漉一片。
為什麽會哭呢？
我明明很開心啊。
原來，幸福的感覺也會讓人忍不住掉眼淚……
一雙溫暖的大手為我拂掉臉上的淚，又將一個東西遞到我面前。
低頭一看，我的眼淚又開始往外冒了：“你怎麽還真買了啊……這款國內都買不到的。”
“你想要的生日禮物，當然要有。”男人柔聲道，一邊為我拆開相機的包裝盒。
我抽了抽鼻子，愛不釋手：“就是這個，之前我想買人家還說斷貨了。”
“這相機，還附帶一攝影師。”男人緩聲問我，“要麽？”
我反應兩秒，楞住：“嗯？”
“你該出發了吧？”他看著我。我也在他的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再昂貴的相機也比不上愛人的眼睛——我在其中，愛意籠罩。
“這次，把我帶上怎麽樣？”
“我可以，去你的曠野嗎？”
心臟已經開始悸動快跳了。
我屏息：“那你公司——”
“都處理好了。你以為我回去幹什麽了，嗯？”男人握上沈甸甸的相機，也握住我的手，“這段時間，我都可以和你一起。”
“只和你在一起。”
仰頭註視著他，我慢慢彎起唇角。
“好啊。”
這一次，就讓我們一起出發。
或許可以走很久。
一直到
曠野的盡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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