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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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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夜車

面包車門拉上, 男人們的說笑聲被隔絕。

我的第三次道謝也被擋在車外。

我心裏清楚,要不是晁晟的面子,即便再謝三百次, 他們也未必會幫忙。

面包車消失在路口, 我抱著貓轉向身旁的男人。

他也在睨我,深邃的眼在鼻側投下兩扇影。

遮蔽情緒。

相對默然片刻, 他的嗓音有點啞:“回去吧。”

我沒應, 低垂的眼盯著他右手。

——男人本就粗糙的虎口上多了道抓痕。

細細一條血紅的線, 在麥色皮膚上都很紮眼。

“我不想回去。”

我的聲音很輕, 底氣不足的。

如果他沒有聽到,我也會當沒有說——

“先把貓送回去。”

男人的聲音也很輕,但足夠清晰。

我睫毛顫了兩下,飛快略他一眼,轉身往小區裏走。

上樓後給七七開了一個罐頭, 正要走, 我看到陽臺上懸掛的衣影。

是一條藍白色的條紋襯衫裙。

——也是我第一次見他時穿的那條。

心頭微動, 我走過去摘下裙子,換掉身上汗涔涔的短袖牛仔褲。

再次出門時, 夜仿佛一下就深了。

黑夜驅散了人流。穿過空無一人的小路快步往外走,毫無由來的,我居然有種脫離束縛的自由感。

——即便是錯覺,也足夠暢快。

馬路對面沒有路燈,但有兩盞車燈在等我。

車邊的男人搓弄著一只打火機,手間明明滅滅。

倏地, 他動作和目光都頓住。

黑眸定定看著我走過去。

“去哪兒?”

我垂頭不看他的眼, 沈默地朝面前高大的身軀又邁進一步。

伸出兩條胳膊環上他的腰。

男人一僵,兩手垂在身側沒動。

“我身上臟。”

我還是沒說話, 唇線一點一點收緊。

環抱他的胳膊也是。

鼻尖抵上粗糙的面料,嗅到塵土和汗濕的味道。

——潮熱,黏膩,暧昧不清。

就好像,這座城市的夏夜全部匯聚到他的胸口……

打火機在男人的掌中轉過一圈,被扔進褲兜。

大手又落在我後頸上。

“想去哪兒?”

我闔了下眼,胳膊往上游,攀住男人的肩背。

寬到抱不滿。

臉繼續往胸膛深處埋,我讓又硬又涼的皮帶扣硌我腰腹。

也讓這份強硬感受我的輪廓與柔軟。

“哪裏都可以。”

不論是舞池中央,還是地下室的床,我都會不會拒絕。

在這個假裝自由的夜晚,欲念也被允許放肆:

想要他留在我的身邊。

亦或者我的身體裏……

後腰被扣住,男人一條胳膊就完全攬住我,讓我身前柔軟的圓廓完全與他完全貼合。

後頸同時被捏了捏,指腹隔著發絲搓磨我的皮膚。

“上車。”

扶住他的腰站直,我從男人懷裏出來,坐上副駕。

他也從另一側上車,抱我的手臂橫亙我胸口,扯過安全帶。

皮卡起步,開過熟悉的路口再轉過兩個彎,就是我不認識的路了。

流光溢彩的廣告牌往後退,高樓大廈在減少,車子開上省道。

我沒有問要去哪裏,只降下車窗,讓疾速的風湧進車。

真好啊。

這種未知的,不考慮明天的感覺。

仿佛這條路,這一夜永遠都不會有盡頭……

夜風轉涼,鉆進鼻腔,激得我打出個噴嚏。

身旁的男人立即伸過手。

“不要關。”我趕緊道。

他瞟我一眼,關窗的手稍頓,摁開廣播。

胳膊落下後沒有抓方向盤,轉而抓過我的手。

沒有像之前一樣嚴實裹挾我,男人粗長的指直接撐開我指縫,強勢地與我十指相扣。

掌心相對,他的體溫完全坦誠。

燙得我指尖微蜷。

指甲的邊緣劃過虎口的繭,又觸到新添的抓痕。

男人手指動了動,扣我更緊。

“鑰匙在這插在車上我就看著辦吧

我家不遠就在前面不遠可是很偏……”

廣播裏響起歌聲。

老車的音響效果很一般,可抒情的女聲散進晚風裏,繞在交握的十指間,總是浪漫的,令人心安的:

“……不用看了沒人管我一個人的生活

一個人去生活一個人也可以快活

給你講講我的故事你可能沒聽過

失信,失望,失戀,失落

車停了好幾次,煙抽了好幾根

天都快亮了,我們還沒到呢

你睡得安穩嗎,我必須清醒著

這道路有點黑,你睡吧我負責……”①

我真的睡著了。

再睜開眼,靜止的車內一片漆黑。

駕駛座是空的,他的襯衫蓋在我身上。

摁亮手機瞟了眼時間——早過午夜。我推門下車。

披散的長發瞬間被吹亂,鹹濕的海味撲面而來。

深夜的海水好似濃郁的墨,翻出層層疊疊的浪。

男人的身影被夜與海湮沒,只剩面前的紅色亮點明明滅滅。

望著我走近,燒亮的紅點墜落,熄滅。

“醒了?”

他的聲音被海水浸潤,磁性的顆粒感。

我輕“嗯”了聲,將手裏的襯衫還給他。

他接過來,沒往自己的坎肩上套,反手又披回我肩頭。

黑色的衣擺快跟我的裙擺一樣長。

我被男人的衣服包裹,又被他結實的胳膊攬進懷裏。

手搭上他腰身,指尖揪住緊貼腹肌的那塊布料,學他之前勾我那樣慢慢扯高,又啪地在肌肉上彈響。

“怎麽來這兒了啊?”

男人捉住我的手,摁在壁壘分明的肌肉塊上。

“之前來過麽?”

我搖頭。

海城有海,但離市區很遠。

我來海城十次有九次半都只來找市中心的陳嘉奕,自然不會往這兒走。

“這邊的海好看嗎?”我望著黑茫茫的大海。

“日出好看。”男人聲音和手掌同時貼上我耳朵,掌心撫摸我腦袋。

低柔的聲線也是。

“看完心情會好很多。”

浪聲忽而揚起。

望著浪花碎成水沫,我轉開話頭:“我有點餓了。”

這裏只有一座燈塔,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但我知道他能夠餵飽我。

他似乎總有辦法應對我的需求……

男人沒吭聲,攬著我往車邊走。

拉開副駕的門,他又摸了把我腦袋頂:“車裏坐會兒。”

我坐進車,扭頭看著他從後座拖出一個大袋子。

變魔術一樣取出卡片爐,小鍋,以及一些不知名的瓶瓶罐罐。

爐火隔著窗在後貨箱燃起,男人的身形被勾勒成暖色。

他穿著我第一次見他的黑色坎肩,但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感覺他跟我當初認識的那個人完全不一樣了。

或許,我想打開的只是一副皮囊。

卻不小心,窺到他內心的色彩……

駕駛座門開,食物連鍋被端到我面前。

熟悉的辛辣味撲鼻。

——是隔壁桌常點,我卻沒在韓料小店點過的一樣主食,辛拉面。

“沒筷子。”男人說。

食欲被挑動,我接過微銹的叉子和小鍋。

挑起面正要往嘴裏送,男人又拉開方向盤下的儲物格,取出一個巴掌大的袋子。

透明的塑料包裝裏,全是黑色的發圈。

他捏出一個來,遞給我。

我沒接,盯過兩秒:“你從哪兒來的這個?”

他撩起眼皮睇我一眼——不解我偏問廢話的眼神。

“買的。”

為什麽要買這個?

為什麽要買你用不到的東西?

沒有,也不敢繼續追問,我沈默地接過發圈,將腦後的頭發胡亂捆住。

再次端起鍋開吃,叉子挑過兩口,小鍋裏便空了一半。

——跟上次他給我做拌飯的分量大相徑庭。

瞟了眼身旁低頭劃手機的男人,我後知後覺——這次這麽少,是因為,他只有這麽多了。

胳膊肘捅了捅他,男人的眼從屏幕上掃過來。

看見送到面前的鍋,他搖搖頭。

我沒作罷,又挑起一叉子面,送到他嘴邊。

男人眼皮動了動,黑眸很深地看我,隨後接過餐具,將拉面大口吞下。

叉子挑起一口面,送到我嘴前。

我睫毛顫了下,唇湊近,就著他的手吃下。

他叉起面條繼續餵我。

而我也像沒有動手能力的小朋友一樣,就這樣一口一口地被飼哺。

直到胃被填滿。

滿到空落落的心好像都開始充盈。

身體都暖和起來……

吃幹凈的鍋被扔到後座,男人拿出一瓶水來,擰開遞給我。

我一口氣喝了半瓶。

“什麽時候日出啊?”

“還好一陣。”他拿過我喝完的水瓶,“先睡會兒吧。”

我看著男人翻滾不息的喉結,看著水滴從胡茬上滴落,在胸前暈開深色。

“我不想睡。”

做些什麽,不好麽?

他放下水,偏頭對上我直白的眼。

四目相對,我知道他了然我的心思。

——可他又很快轉開眼,斷開暗示的信號。

“給你看個東西。”

心思落空,我垂眸抿抿唇,還是往男人肩頭湊了湊,看他打開微信點擊最上面的頭像。

聊天記錄全是短小的語音,只有墊底的是一張圖片。

他放大照片將屏幕給我。

我一眼怔然。

這是一幅畫,一副童畫——他妹妹上次在酒吧畫的那副。

現在已經畫完了:巨大的白貓趴滿半個畫面,一個女孩坐在地上靠著它毛茸茸的肚子。

女孩看起來很眼熟:黑裙,紅唇,發梢微卷,手腕上戴著平安扣——正是我那天的打扮。

一輪皎皎明月懸於夜幕,深藍色的天空中除了月亮星星,還有一只小白貓。

看著在月亮上撒歡的白貓,我的眼睛濕了。

“畫得真好。”

男人側眸註視我沒說話——從我看畫時,他就一直這樣看著我。

揩了下眼角,我的視線落在畫面右下方。

小姑娘的字跡幼稚,歪歪扭扭地寫成勉強能辨認的三個字:李寶嬋。

我反應片刻:“你妹妹跟你不一個姓啊?”

男人“嗯”了聲:“她跟我媽姓。”

我點頭:“哦。”

本沒打算展開這個話題,身旁人安靜半晌,忽而繼續:“她媽不是我親媽。我親媽生我難產,沒了。”

我楞了下:“那你妹的媽媽……”

男人擡頭看擋風玻璃:“她家裏窮,又不會說話,為了點彩禮錢從東北嫁過來的。”

“啊,怪不得。”我恍然,“我就說,海城這邊少數很少的。”

打火機又出現在男人手裏,擦出一聲輕響。

“她挺苦的。”

他盯著跳動的火光:“小時候我爹打我她擋我前面,我就把她當親媽了。”

可以了,我對自己說。

你不需要,也不應該了解更多。

可是,對他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從第一眼開始就是旺盛的。

我張張嘴,還是沒忍住:“那……你爸現在呢?”

男人拇指一松,火苗滅了。

“前幾年他喝醉打我媽,給我碰上了。我打壞他一只眼,他跑了。”

“把我媽攢的錢都卷走了。”

他偏頭看我。

我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麽表情,只看到男人和我對視的眼越來越深,也越來越柔。

“後來他趁我不在又回家要錢。那次沒多久,他就在外地打架被人捅死了。”

我聽得頭腦轟隆。

男人卻始終淡然,像在講與己無關的一個故事:“當時我媽也發現有我妹了,她想生。”

“我說那就跟你姓吧,那人不配。”

他的故事講完了,我卻不知可以說什麽。

良久的安靜過後,火機又細微響出一聲,火苗舔上男人指間的煙。

白霧緩慢騰起,他朝手機屏示意,轉開話題:“我妹說要把這畫送你。”

“好啊。”我欣然,嘴角跟著揚起,“我很喜歡。”

男人看著我,唇邊也緩慢勾出細弧。

“高興點了?”

他的語氣好像在哄小孩子啊。

——不,他和她妹說話時也沒有這樣。

心口有點熱,我籲出一口氣,沒接話,垂眸繼續看手機裏的畫。

看著畫裏的平安扣,我下意識摸了下手腕。

身邊的男人吐出一口薄煙。

“你上次斷的那手繩呢?”

我稍作回憶,打開包扣,手伸進去摸了摸。

“在呢。”

他把煙斜叼進嘴裏,拿過我壞掉的手繩,一手又扯開車裏的儲物屜,拿出一只小盒。

紅色首飾盒上印著某珠寶品牌的logo,打開來,裏面是一條紅繩,帶金色扣頭。

他又從後座的袋子裏摸出一把小鉗子。很快,平安扣便從崩壞的手鏈上卸下。

又被接到新的紅繩上。

拉過我的手腕繞上繩結,男人為我扣好金扣。

長度正好。

我怔怔收回手,指尖輕輕撥了下修好的手繩。

埋在心底的一些久遠的,不為人知的東西,也被偷偷修好了。

擡頭看男人,我沒有道謝,也沒有說話。

胳膊擡起來,脫掉他披在我身上的衣服,又扯掉紮得亂七八糟的發圈。

指尖插-進微潮的發絲撥了撥,又慢慢將長發都捋到一邊。

露出白嫩的耳肉和伶仃鎖骨,纖長且脆弱。

身旁的視線定定註視我的一舉一動,兩腮的咬肌微微繃緊,又緩慢陷下去,用力地嘬了口煙。

摘掉唇間燒亮的紅點,男人看著我,慢長地吐出煙霧

白煙繚繞,模糊他的面。

但我看到了。

那雙黑眸沈沈郁郁,翻滾出欲-色。

我將手裏的發圈還給他。

男人接過來,很自然地套到自己手腕上。

我盯著他的手。

“給我抽一口。”

他粗長的指動了動,指間落下細細的煙灰:“抽過?”

我搖頭:“我想試一下。”

猶豫兩秒,他將手裏的煙遞給我。

“慢點兒。”

我有些笨拙地捏在手裏,最後挑起眼尾瞥他一眼,銜上煙輕吸——

尼古丁的味道直沖面門,我連連咳嗽。

指間的煙被奪走,我擡手抹被嗆出來的眼淚:“你的煙好烈……”

男人沒作聲,垂眸看著回到自己手裏的煙。

煙嘴的末端多了一點水漬。

完全吻合我的唇印。

黑眸很慢地闔了一下,男人擡手,印著我的唇痕,用力嘬了一口煙。

下一秒,煙被投到窗外,墜入夜色中。

還沒反應過來,我的後腦勺被扣住。

濃郁的煙霧混合炙熱的雄性荷爾蒙一起渡進我口中。

這是一個不含欲望,卻又滿載情潮的吻。

淺嘗輒止。

他放開我。

我們在煙霧與吐息的交纏間相視。

——神色都是平靜的,眼神都是用力的。

白煙散盡之際,我抓上男人領口。

將身體和唇都送到他面前。

他照單全收。

又索取更多。

唇被擒獲,隨後是後頸,最後是裙擺下的腿彎。

我好像一只自投羅網的愚蠢獵物,被誘捕上駕駛座。

關押在男人腿上,囚於他身前。

只來得及無助地“嗚”了一下,他的唇舌便攻陷我。

取而代之的是嘖嘖水聲。

又響又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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