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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奪嫡(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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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奪嫡(十五)

紀舒綃放輕腳步聲, 未去打擾這段笛聲,她也想學著那人靠在樹幹上,只是醉酒的步伐太沈, 幹枯的樹葉簌簌作響。

“誰!”寒光閃過, 一把匕首刻在樹幹上。

紀舒綃傻傻看著, 月光下,她好像看到一個字, 宴。

秦宴怎麽也沒想到, 能在深更半夜幽靜的樹林中和紀舒綃相遇。

同時,她還有一種被人窺探隱秘的糟壞心情。

上次被她發現了女兒身, 這次又被她……

烏眸沈沈, 秦宴拔下匕首, 鋒利的刃面對著紀舒綃。

但很快她發現了不對勁。

紀舒綃反應有些遲鈍,見到她也不言不語, 徑直坐在地上發呆。

風送來隱隱約約的酒味, 秦宴問她, “你飲酒了。”

是了, 她想起來在宴席上不經意往女眷席面掃了一眼, 這女人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羊奶酒。

秦宴的匕首收了回去, 她站起來居高臨下睥睨著她, “回去。”

紀舒綃搖搖頭,“不回。曲子好聽,再吹一次吧。”

本以為她喝醉了記不住什麽, 秦宴兇道,“不準和別人說我會吹笛子, 不然我殺了你。”

紀舒綃挑出他語氣裏的刺,道, “不吹我就說。”

“死也不怕。”

秦宴平靜之下是隱隱拔高的怒氣,同她扯上關系,一件好事都沒有。

她冷冷瞥她,打算離開,將她一個人扔在這裏醒醒酒,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腳還沒邁出去,被紀舒綃扯住腰間掛的玉佩上。

晃啊晃,秦宴眼睛都快被晃花了。

她心煩意亂,隔開紀舒綃的手。

紀舒綃也不氣餒,重覆著說,“再吹一次,我想聽。”

“會吹笛子的人比比皆是,夫人想找誰就找誰。”秦宴不耐煩說道。

心底的疤痕被紀舒綃的無理取鬧給再度揭開,她真是無法忍受這個女人。

放她在這裏自生自滅,被野獸吃掉。

秦宴陰暗想著,視線再度落到紀舒綃身上。

紅潤的唇,迷離的眼眸,她喝醉酒的模樣怎麽跟中了藥一樣。

秦宴嗤之以鼻,蕩、婦、淫、娃一個,她總是在意她做什麽。

強迫自己不去看她,實際腦海裏有個聲音一直再說,別裝了,你被她給誘惑了,這些天,你想的是誰,你渴望的是誰,都在這刻有了解答。

她有的我也有。

秦宴困惑地想,為什麽她就覺得紀舒綃身上更香一些,肌膚更柔嫩一些。

她記得觸感,比錦繡樓的奶糕還軟。

秦宴嗓子變幹,她說紀舒綃蕩、婦、淫、娃,實則也是在罵自己。

她還清楚地記著紀舒綃擺出的招式,令她大開眼界。

深沈的夜色變得撩人,紀舒綃順勢而為,與秦宴面對面,去碰她手裏的笛子。

秦宴躲開,斥道,“你還想搶嗎。”

紀舒綃委屈癟嘴,“為什麽討厭我,我們都親過嘴了。”

秦宴:“……”不知羞恥!

“明明是你避我如毒蛇,認為我會傷害秦北悠。”她頓了頓,捏住紀舒綃滑嫩尖細的的下巴,“你不會害羞嗎,什麽話都能說得出口。”最後一句話,包含著她自己都沒發現的溫柔。

紀舒綃仰著腦袋,脖子酸疼,索性她直接把下巴鉆進秦宴的掌心。

太過主動的動作讓秦宴有些無措,半晌,她道,“你是真的喝醉了。”

紀舒綃拉著她空著的另一只手漸漸往她心口放去。

秦宴看著她寬松外裳也掩蓋不住的飽滿之處,別開眼,手往回撤,言語中仍奚落她,“夫人這是做什麽?上一次是一場意外,乃是不得已而為之,今晚你打算投懷送抱,也要看我願不願意。”她的手沒有她說的話堅決,被紀舒綃拉著按在心口上。

“很疼。”在月下,她用一種異常悲傷的語氣說道。

那一瞬間,秦宴的心也仿佛被揪緊,鈍鈍的。

“為什麽疼?”她又問。

紀舒綃道,“有劍。”

可是哪裏有劍?

秦宴搖頭,“你沒事。”

她看到紀舒綃的眼角流下一滴淚,呢喃著,“我到底忘記了什麽。”

她的身上有著沈積已久的哀傷,也不知道從何而來,秦宴不算厭惡她,甚至因為跟她有了身體上的關系,總有想要將視線放在她身上。

活了三十多年,從出生時就被她母親當成皇子養育,秦宴偶爾也糊塗了,她到底算是男人還是女人?

她喜歡行走間晃動的步搖,喜歡鏤刻花紋的金鐲,在她有了錢財後,便開了一間玲瓏坊,在衣櫥裏藏了許多衣裳首飾,只有自己在時,穿上裙裾,對著鏡子笨拙地塗脂抹粉。

然後對著鏡子裏的女人模樣出神。

像她這種人,是不配擁有感情的,秦宴也未曾越界過,唯獨紀舒綃是個異類。

她似有困惑一般盯著紀舒綃的臉。

誠然紀舒綃是美的。

但,足以能讓她對她心懷愛憐嗎?

當那串眼淚流下來時,秦宴的掌心接上了她的淚。

她著魔了一般,慢慢蹲下來,垂眸看著紀舒綃,“哭什麽。”喟嘆一聲,因為練武而不甚嫩滑的手從她的下巴游移至她的眼角,拭去了淚。

眼淚是溫暖的,這點濕潤的熱度太容易在寒夜中滋養隱秘的欲、望。

羊奶酒的香氣隨她輕淺的呼吸灑在秦宴面頰,她也浸了點醉意,否則,為何她會慢慢在靠近她。

紀舒綃半闔著眼,仿佛墜入了一個不甚美好的夢境。

她一直在低泣,“別去了,我們回家吧。”

秦宴問她,“回家,回去哪兒?”

“你跟我一樣,都是沒有家的人,孤零零一個。”她讓紀舒綃靠在她懷裏。

紀舒綃聽到她的聲音,眼眸睜開,覆蓋一層漂亮的水光,她的手放在秦宴臉側,“是你啊,真的是你。”

兩個人越靠越近,當唇瓣相觸之時,從緊密的唇齒中溢出嘆息。

在枯敗的樹林中,她們互相從對方身上汲取溫暖。

放肆的時間太久,等放過彼此的呼吸時,月光褪去鮮亮,打碎一地的陰影。

秦宴唇瓣嫣紅,她道,“你是毒藥,沾了一次就上癮了。”她的意識漂浮在半空看著她對紀舒綃所做的一切。

一開始的不耐煩與嫌棄,與現在的相吻,中間也許隔了天長地久,但其實只過了不到一個月。

以至於秦宴都為自己無師自通的吻技感到訝異。

她糾結又貪婪,忍不住說,“酒醒後,你還會記得嗎?”她希望紀舒綃記得又不希望她記得。

“你和我從來都不是一路人。”秦宴自嘲道。

紀舒綃寄人籬下,可得到的感情都是真實的,而她看似風光無限,背後的心酸只有自己清楚。

她不想回去,也不想讓紀舒綃回去,便借著今夜的“酒勁”,攬著熱源,徐徐說道,“今日是我娘的忌日。”

“她會吹笛子,也教會了我,我和她相依為命,在她死之前,我從來不知道我是皇子。”秦宴也覺得荒唐,她笑了下,“不,你也知道我並不是皇子。”

“她讓我扮成男孩,因為根本沒人在意,就這樣隱瞞下來,我不敢讓宮人伺候,自己沐浴,自己穿衣,秦荇領人在我身上點火時,我也不敢將外衣脫掉。”

秦宴沈浸在幼時的記憶中,找來找去,也沒有任何能讓她感到幸福的時候。

或許是有,她娘抱著她吹笛子的時候,曬著暖暖的扶光,秦宴很想變成一只貓窩在膝頭。

假如她娘在吹完笛子後,沒有打罵她的話。

“你們都覺得太子是好人,因為他溫和,因為他出身顯赫,他享受太多的偏愛,他沒有理由會變成一個陰溝裏的臭蟲,就跟我一樣的臭蟲。”

秦宴輕呵,“以前我也以為他是好人。他可以對所有人好,包括我。我討厭他風光霽月的模樣,為了生存,他向我伸出手,我就抓住,起碼他會庇護我不再受人欺負,不用在冬天喝冷掉的白粥,不用在夏日吃餿掉的糕點。”

“作為回報,我幫他處理雜事,是別人嘴裏的一條狗,狗沒有尊嚴,越養越聽話,我不一樣,越有權勢,我越想要反咬他一口。”

“我是個天生的壞種,不值得別人同情。”

紀舒綃闔著雙眸,秦宴沒有確認她是否真的睡了,她嘴上威脅紀舒綃不準說出她真實的身份。

但她一點點將自己的軟肋擺在紀舒綃面前。

可能在唇齒相依的交濡中,秦宴背負的重量可以卸下來了。

“我殺了他,是因為他該死。”秦宴陳述,“我確實是兇手,沒有證據,我看著他們恨恨不平又無可奈何,就像在逗狗。”

“他們罵我是狗,可他們夾尾縮頭的樣子跟小時候趾高氣揚欺負我的模樣,完全不同。”

在空曠的大殿裏,年幼的秦宴盯著燭芯,想象裏面那點黑乎乎跳動的燭芯鎖著每個人,讓他們被最嚴酷的刑罰折磨。

“皇位我會去奪,不會對任何人心軟,所以,我們是敵人。”秦宴的手虛虛劃過紀舒綃的眉眼,“你到底有什麽好。”

她會不舍與期待。

畢竟,秦宴從來沒被人堅定選擇過。

“該送你回去了。”她擡目映著繁燦星子,一顆流星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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