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面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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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面對自己
敦去看了芥川最後一面。
也許是太宰先生交涉過，也許是因為這是芥川的最後時刻，港口黑手黨並沒有阻攔他們。
但敦還是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
床是白的，被子是白的，臉色也是蒼白的，發尾也是霜白的，唯有發與眸是黑的，像是老舊黑白照。
病床邊擺放著一臺臺巨大的醫療設備，鼻尖可以聞到濃郁的消毒水味，這些和芥川龍之介其人一點都不搭。
可是芥川龍之介就正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黑色的眸裏是敦看不懂的情緒。
敦把提前買的鮮花和水果放到了一旁的櫃子上，然後坐在了旁邊的陪護椅上，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說些什麽。
芥川此刻已經到了生命的末尾，但除了面色過分蒼白外，卻沒有什麽差別，唯獨羅生門因為主人極差的身體情況，已經無法顯現出來。
見到敦來，芥川龍之介也沒什麽變化，只是微微側過臉看他，黑色的眸裏一片平靜，叫著平日的稱呼，嫌棄道：
“人虎，你那是什麽表情。”
芥川龍之介的眼睛很幹凈，敦可以看到裏面倒映出一個神情僵硬的白癡。
那是個很醜的表情。
敦動了動臉上僵硬的肌肉，努力讓自己露出一個自然一點的表情，然而失敗了。
他用手拍了拍臉，總算好了一點，然後說道：
“這樣呢？”
芥川龍之介嫌棄的說道：“醜。”
敦無奈道：“醜也沒辦法，你將就著看吧。”
芥川龍之介表情不愉，如果放在平日裏，敦顯然明白這是羅生門的前奏，會果斷躲開，但是今天他卻沒有動。
他知道芥川用不出羅生門了。
一路走來，說不討厭芥川龍之介這個人不可能。
這家夥聽不進人話，總是頭鐵，對弱者及其冷酷，狂熱的武力分子，打人還賊痛。
他們兩個人在三觀上相互對立，誰也無法說服誰，每次合作之前都要吵一次。
可是，敦卻又不得不說他慶幸著這個人活著。
在他最懦弱無能，面對危險害怕得想要退縮的時候，是芥川龍之介用殺意逼著他從自己的龜殼裏逃了出來，不得不面對一切。
在他最茫然無措，面對著自己的異能力呆在原地時，是芥川龍之介忽然出想在自己的面前逼著他承認那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他們截然不同，卻又作為彼此的錨點而存在。
互相追逐，互相嫌棄，互相攻訐，卻又並肩作戰。
雖說到了現在的敦已經趨於成熟，不再需要“錨點”來時時刻刻警醒自己，但是他也做不到，漠視著面前這個人的離開。
然而芥川龍之介卻總是看不慣敦臉上那種弱者一樣的神情，他質問道。
“你對在下露出那樣的表情，是在認輸嗎？”
當芥川龍之介褪去了羅生門所帶來的威懾感後，他的平和與冷靜反而更加吸引人，仿佛現在呆在病床上被宣判了死刑的人不是自己一樣。
敦理所當然的反駁道：“怎麽可能。”
這可是事關太宰先生最關註之人的偉大榮譽，芥川龍之介這個人別想用病痛作弊。
他註視著面前的人，這個自己的對手，一生的宿敵，暫時的同伴，這個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個體。
說道：“即使你是現在這個樣子，我不會認輸！”◎
芥川龍之介看了他一會，然後說道：“這樣的表情好多了啊。”
然後他斬釘截鐵的挑釁道：“不過在下是不會輸的。”
敦沒有生氣，沒有炸毛，甚至沒有反駁，反而平和的算了一筆賬：
“現在我目前的比拼是是敗1182次，勝1182次，平1341次，按理來說，我們誰也沒贏。”
芥川龍之介震驚的說道：“怎麽可能！我記得上一次是在下勝利，在下比你多贏了一次。”
是的，上一次面對著一個想要冒犯橫濱的外國異能者組織，是芥川龍之介帶人剿滅，而敦則慢了一步，在這上面，芥川的確在“太宰治最信賴的弟子大比拼”裏再次贏了敦一局，再一次碾壓了敦。
敦解釋道：“是的，你的確比我多贏一次，但是芥川，你最近輸了一局。”
他看著一臉不滿懷疑敦暗箱操作的芥川龍之介，說道：“你讓太宰先生產生了負面情緒。”
敦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描述。
失落？傷心？後悔？遺憾？
每個都帶了一點，但是卻又不盡然。
但總而言之，都是不好的負面情緒。
芥川龍之介的病情，讓太宰治產生了負面情緒，這是毋庸置疑的。
作為弟子，這一局，是芥川輸了。
敦本來以為芥川會跳起來打他，會用眼刀刺他，或者不滿的說一些話，但是芥川卻什麽都沒說。
可芥川只是轉過了頭，似乎是默認了這個事實。
他坐在病床上，罕見的安靜，並且因為這樣孱弱的姿態顯得令人憐惜起來，無論是誰看見了都會露出遺憾的目光。
可敦卻覺得，他不像芥川龍之介。
芥川龍之介不會是這樣的，他不會默默的接受自己死去的事實，不會甘願成為病床上等死的弱者，即使是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會一直戰鬥，眼中的火也永不熄滅。
芥川龍之介最討厭弱者，也不會選擇成為弱者，更不會這麽平淡的接受自己輸了的事實。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
躺在病床上安排好了一切等死，接受了不得不認命的事實，懦弱的選擇的接受而非反抗……這反而是自己會做出來的事啊。
敦想。
然而腦海裏卻一直有一個聲音說道：
“可這就是芥川龍之介，他得了肺炎，死去，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承認吧，芥川龍之介就是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就是即將死去。”
“這不就是你早就知道的事情嗎？你不早就明白他的病情嗎？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連與謝野小姐都做不到挽回的事情。”
……
一句又一句，他的內心似乎對芥川有著無盡的惡意，仿佛要把“芥川會死”這個念頭釘在心裏，讓他杜絕一絲一毫可能聯想到另一種結局的想法。
原來我是這麽卑劣的人嗎？
我想看這芥川死去，我憎恨著他，我連一點讓他活下去的正面想法都沒有嗎？
一面倒的負面情緒纏繞著他，讓敦開始懷疑起自己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腦海裏卻又能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黑發的少年仰著頭看著他，星星都落進了他的眼睛裏，他面色冷淡，語氣卻很溫和，輕聲叫道：
“敦先生。”
一種莫名的暖意在他心中流淌。
可那種暖融融的感覺持續了片刻，卻又消失不見，餘下的只有強烈的負面情緒。
芥川龍之介怎麽可能露出那樣的表情，又怎麽可能叫他敦先生，最荒謬的笑話都不敢這麽寫，他寧可相信太宰先生在他面前說著自己熱愛生命！
他一定是瘋了才會
在腦海裏這麽編排芥川。
敦試圖看著病床上的芥川龍之介洗洗腦。
對，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嫌棄……
等等，不對勁。
芥川眼裏那種死寂般的平淡，仿佛認命般的順遂自然，還能看著他露出一種人之將死時的包容，這些不該出現在芥川臉上的表情陌生得要命。
可卻又莫名的熟悉。
甚至於在他看過去的時候，芥川還平靜的說了一句：
“是的，你贏了，人虎。”
芥川在認輸。
這太不對勁了。
敦忽然站起來，椅子拖拉發出尖銳的聲音。
敦沒有在意芥川疑惑目光，面色難堪的離開了病房，他怕他再晚一步就克制不住這樣的欲望。
——他想讓芥川去死。
想讓這樣懦弱無能的芥川去死。
-
敦沒有再去看過芥川。
他無法接受認命的芥川，無法接受認輸的芥川，更無法接受這樣嘗試都不嘗試，反抗也不反抗，平靜的接受了一切甚至懦弱的選擇了逃避的芥川……
這個，像極了弱者，也像極了自己的芥川。
但是，心裏的那種負面情緒卻始終繚繞著他，一遍一遍的重覆。
“為什麽要放棄，為什麽不等一下與謝野小姐。”
“為什麽就這樣接受，你明明才33歲，你還可以反抗。”
“為什麽就這麽交代好了後事，然後以那樣孱弱的姿態躺在病床上等著別人的探視。”
……
“敦君，你怎麽了？”
一個聲音把他從夢魘中拉了出來。
入目的是熟悉的鳶色眼眸——是太宰先生啊，
敦努力讓自己的狀態變得好一點，苦笑著說道：“可能是最近沒有休息好。”
太宰治直接湊過來看了一眼，把敦嚇了一跳，然後他摸著下巴說道：“的確啊，黑眼圈很重哦。”
他坐在敦身邊，坐姿還是那麽的肆意，問道：“還是很擔心魔人嗎？”
啊，什麽魔人？
敦有些茫然，不過很快反應過來，武裝偵探社最近承接了關於魔人的委托，他手上的資料就是魔人的情報。
他索性將錯就錯道：“有點吧。”
然而太宰治早就看穿了一切，說道：“看來不是這個……”
他話鋒一轉，看著敦說道：“是芥川吧。”
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太宰先生。
敦無奈的笑笑，問：“很明顯嗎？太宰先生。”
太宰治點了點頭，笑道：“敦君向來藏不住東西，不過想要和我談談嗎？”
敦有些躊躇，但還是說道：“太宰先生，如果有一天，您發現自己得了絕癥之後會怎麽樣呢？”
太宰治露出狂喜的眼神：“還有這種好事？”
敦：……
果然，這種事情就不該和太宰先生說。
太宰治輕咳了一下，正經一點，然後說道：“敦君是覺得，無法接受嗎？”
“無法接受這樣的認命，無法接受這樣的噩耗，無法接受不反抗的承認嗎？”
敦沒有說話。
太宰治換了個姿勢，他的表情罕見的有些溫和，看起來不太像太宰治這個人，他說道：
“可是，敦君，在命運來臨前，人類又能做些什麽呢？”
太宰治說：“死纏爛打的表示不信命？自哀自憐的接受事實？還是妄圖改變天命？”
他的聲音飄忽，聽起來有一種無端嘲諷之感。
“敦君，每個人都想著顛覆命運，失去親友的人會想起死回生，受過傷的人會想改變過去……這一路上總有太多的意難平。”
“但是歸根結底我們卻都只是人類，而非神明，有的事情可以想，但是做不到。”
太宰治看著敦，也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光線的原因，他的眸色恍惚間變成了紫金色，如同一面鏡子，倒映出敦的內心：
“就算是不甘心，也太正常了。”
太宰治的聲音輕飄飄的落到了敦的心裏。
敦說道：“可是，那個人是芥川龍之介啊。”
他看著太宰治，似乎是想掩埋什麽，有些急促：“太宰先生，如果是其他人就算是我自己我都覺得不突兀，但我無法想象，那個人會是芥川。”
太宰治平靜的看著他：“是啊，那個人不該是芥川。”
“你討厭的，你想殺死的，你覺得懦弱的那個人，不該是芥川龍之介。”
他註視著敦，鳶色的短發驀然變淺，拉長，變成銀灰色，紫金色的眸閃著灼灼光芒，熟悉的面容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就這樣站在他的面前。
“可是敦，你真的不明白，那個人是誰嗎？”
“太宰治”這麽問道。
不甘心就這麽死去，不甘心這麽岌岌無名，不甘心還沒有碰到那個門檻，還沒有遇見動人心魄的戰鬥便死於滑稽可笑病因，不甘心一點用都沒有，回報不了大家還讓大家來擔憂自己的病情。
一直不甘心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是芥川嗎？
是得了肺炎的芥川嗎？
是現在躺在病床上虛假如同畫卷的芥川龍之介嗎？
不是啊。
是我。
那個人是——
中島敦。
在那一刻，世界驟然融化，一切的日常都扭曲成混沌的灰色，原本熟悉的場景都變成了色相渾濁的方塊。
這一刻，敦才發現，自己站在什麽地方。
這是一片混亂的空間，周圍漂浮著一個一個模糊的方塊，整個地方被一條灰線劃開，一邊是濃郁的黑，一邊是耀眼的白。
變成他模樣的“太宰治”又開始變化了，白光籠罩著他，身形變矮，拉長，露出帶著黑色斑紋的白色皮毛，那是一只威風凜凜的白虎。
敦第一次見到白虎，是在孤兒院，他被這只老虎嚇得夠嗆還因此被趕出了孤兒院。
敦第一次接受這只白虎，是在澀澤龍彥之戰中，他第一次發自內心的接受了自己，然後與之融合。
現在，敦再一次看見了這只白虎。白虎就站在白的那一邊，看著他。
但是敦自己，除了一只腳踩在了灰線上，整個人都陷入了黑色裏。
他的身邊還可以看見一只狐貍狀的煙，不停的圍在耳邊說話：
“怎麽會是你呢，是芥川龍之介啊。”
“快要死的那個人是芥川啊，他的肺炎這麽嚴重，去世的當然會是他，你看，他的葬禮都辦了。”
隨著一句又一句的引導，面前奇異的景象像水面一樣泛起波紋，又開始變化。
面前是肅穆的葬禮，中間擺著一具黑木棺材，最前面的靈堂上擺在一副遺像，彩色的，但除了背景和黑白的沒什麽差別。
棺材的周圍擺滿了白色的花。
敦看見了港口黑手黨的人，有芥川的妹妹，芥川的部下，芥川的上司，他們穿著黑衣，肅穆的看著一切。
敦也看見了太宰先生，他遠遠的躲在了一邊，但是卻披著一件黑色的外套，不知道是從哪裏扒拉出來的，還有點小。
敦還看見了自己，穿著一身黑衣，在眾人離開後，悄悄來到了下葬的地方，在墓碑前放了一束花。
可敦看著面前墓碑上那張分明是彩色但卻比黑白更加寡淡的照片，忽然想起了很多東西。
芥川把院長的資料扔給他的，芥川和他並肩作戰的，芥川大叫著人虎的……
以及。
龍之介警惕看著他的，龍之介趴在浴室門前露出一個腦袋的，龍之介穿著和服吃著紅豆沙的，龍之介垂眸拿著筆寫作的，龍之介仰著頭，眼睛裏都是星星的……◆
再然後就是芥川老師，芥川老師拿獎的，芥川老師站在臺上發表感言的，芥川老師用羅生門戰鬥的，芥川老師穩重的對他笑的。
那麽多的芥川龍之介，那麽鮮活的芥川龍之介，怎麽可能睡在這樣安安靜靜的地方，成為註定會被人遺忘的過去。
他的未來才開始，他的未來那麽長……怎麽能夠在這裏就終止。
龍之介還會寫書，還會成為文豪，他有著光明而璀璨的未來。
而不是成為一抔黃土，一塊墓碑。
睡在這裏的人，本該在這裏的人，是他啊。
一切驟然顛倒。
遺像變成了銀灰色長發的，帶著笑容的黑白照片。
棺材周圍站著的是國木田先生、亂步先生、與謝野小姐、福澤社長、鏡花醬……還有很多很多的前輩。
太宰先生依舊站在遠處，他穿著一身整潔的黑西裝，拿著一本書，不知道在思考什麽，也許是思考著什麽時候才能輪到自己遇見死神。
而在下葬後，打著一把黑傘，趁著夜色無人，悄悄留下了一束花的人，黑發黑眸，神情冷淡。
芥川龍之介沒有停留太久，也沒有如同他想象的一樣，低斥一句“人虎”，只是安靜的轉身離開。
也許這才是正確的打開方式，也許他也該試著放下他的意難平。
意難平，意難平，縱然此意同山海，此心再難也得平。
敦註視著這一切，也許放下了什麽，也許做出了什麽決定。
身後的白虎不知道什麽時候忽然出現，猛地朝著芥川放下的那束花撲過去。
白色的花忽然動起來想要逃跑，但是顯然沒有月下獸的速度快，敦只聽見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
“怎麽會，你怎麽會發現我在這裏的。”
那是一個狐貍狀的煙。
敦沒有在意他的質問，只是走進了這個幻象裏，看著月下獸爪下的那只狐貍。
“芥川不會送花的。”
敦看著還想掙紮的罪魁禍首，笑著說道：“那個家夥啊，能來看上一眼，都說明他對我的認可了。”
想讓死人堆裏爬出來，見慣了鮮血與死亡的芥川龍之介獻上一束花？
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敦從來都沒奢望過自己的宿敵能夠這麽貼心，他能來看一眼自己這個敗者就不錯了。
不過如果是龍之介的話，也許會送一束花也說不定？
脫離了那種負面情緒，擺脫了自己的不甘心，真真切切的放下了之後，再來看這個幻境，簡直漏洞百出，虛假得令人發笑。
敦都很好奇自己怎麽會被困這麽久的。
不過，現在可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還有一些帳沒有算呢。
敦露出一個笑容，卻並不溫和，反而帶著濃烈的殺意：
“那麽，您想去哪裏呢？這位先生。”
無色之王驟然被殺意所包圍。
-
如果說在外界可以靠著傾吞人的意識而不斷轉移的無色之王很難殺死的話。
那麽被敦的意識海困住的意識就基本上沒有什麽生路了。
更別說敦的意識海裏面還睡著月下獸，讓月下獸抓住一只狐貍並不是什麽難事，敦也並不打算讓別人的意識留在自己的大腦裏自由活動。
很快，狐貍狀的煙在月下獸的爪子下就變成了碎片，然
後蔫巴巴的被關進了腦海深處的一個盒子裏。
只是這個罪魁禍首在被撕碎之前，還帶著惡意不甘的表情看著他，癲狂的大笑，讓敦莫名產生了一種不安。
不過都這麽做了，也沒有必要在意。敦撇去那些思緒，看著面前很久不見的月下獸，目光溫和：
“好久不見了，老朋友。”
自從他不再懷疑自身後，月下獸就和他融合，他再也看不到這只白虎，的確是很久沒見了。
白虎只是懶洋洋的甩了甩，嫌棄的轉過腦袋，趴在一邊。
中島敦有些無奈的說道：“抱歉啊，我又懷疑了自己一次。”
直到陷入了幻境，直到自己沈迷於其中不願意醒來，直到自己差點溺亡，敦才明白了一些事情。
原來那種不甘心並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空間的變換而逐漸消失，反而只會越埋越深，釀造成自我懷疑，然後在某一天，噴湧而出。
他對自己生命終結的不甘心，對宿敵還能健康戰鬥的嫉妒，對無法報答大家的自我厭惡，其實一切都存在。
原來他也沒有自己想的那麽寬容堅強，也會對怨懟突如其來的命運，也會懷疑自己。
病床上不斷低嗑的時光，連續兩次哮喘死去的痛苦，亂步無能為力笑著告別的表情，還有即將到來的又一次別離……
他笑著輕描淡寫忽略，克制著自己避開，用著笑容逃避，但卻不代表著從來都不存在。
只是，還好，他及時醒了過來。
也跟從著自己的心，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原本黑白分明的世界在狐貍死去之後融合在了一起，變成了淺淺的灰。但這種灰色並不沈悶，反而閃著細碎的光輝。
並非純粹的潔白，也非濃郁的純黑，是黑與白的融合，善與惡的交界，混沌之中卻又醞釀出璀璨的意志。
這才是，中島敦本來的意識海。
敦摸了摸月下獸的毛，白虎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這個人已經想通了什麽，消失在了原地。
敦感受到了熟悉對身體的操縱感，活動了一下。
不過也不知道自己迷失了這麽久，那個罪魁禍首操縱著他的身體做了什麽，希望沒有做出什麽大事。
龍之介一定會很擔心吧。
想到之前看到的芥川的葬禮，敦第一次這麽迫切的想要見到龍之介。
他撕開了這片空間，醒了過來。
很幸運，和他的願望一樣，入目的人黑發黑眸，雖然面色冷凝，但正是芥川龍之介。
可還沒等敦露出一個笑容，開心的叫出那句龍之介，在那一瞬間，一股疼痛忽然從心臟處蔓延開來。
——熟悉的黑獸穿透了他的心臟。
他也沒有機會再將那句龍之介喊出口。
作者有話說：
其實這是兩張來著，但是明天過年嘛，總覺得這個內容不太好，所以就今天合在一起發了，明天可能就不更啦。
這不是結局啦，放心，是甜的。
-
其實雖然敦敦一直成熟可靠，但是他一死就被拉來了，本身其實會有點心理問題，平時沒什麽事，但這不是遇到了無色嘛。
也不知道有沒有表現出來，39章的夢境是記憶裏發生過的，但是從芥川重病開始就是記憶裏沒有的內容，是被替換過的，用什麽記憶替換呢？當然是敦的記憶。
所以病危的是敦，認輸的是敦，接受了一切地是敦，笑著離開的是敦，敦想要殺死的還是敦。
這一章裏面，除了無色之王，全部都是敦本人，芥川是敦，太宰也是敦，大型精分現場，把對話換成敦是不是就順暢了很多（bushi
這是一個自我辯駁的過程，不過想通了總比沒想通好。
雖然是養崽的過程，但反過來敦也一直在被治愈來著。
大概是因為我比較偏向於雙向救贖的故事？
感謝支持~
豪橫老規矩啦，問題都可以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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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去看了芥川最後一面。
也許是太宰先生交涉過，也許是因為這是芥川的最後時刻，港口黑手黨並沒有阻攔他們。
但敦還是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
床是白的，被子是白的，臉色也是蒼白的，發尾也是霜白的，唯有發與眸是黑的，像是老舊黑白照。
病床邊擺放著一臺臺巨大的醫療設備，鼻尖可以聞到濃郁的消毒水味，這些和芥川龍之介其人一點都不搭。
可是芥川龍之介就正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黑色的眸裏是敦看不懂的情緒。
敦把提前買的鮮花和水果放到了一旁的櫃子上，然後坐在了旁邊的陪護椅上，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說些什麽。
芥川此刻已經到了生命的末尾，但除了面色過分蒼白外，卻沒有什麽差別，唯獨羅生門因為主人極差的身體情況，已經無法顯現出來。
見到敦來，芥川龍之介也沒什麽變化，只是微微側過臉看他，黑色的眸裏一片平靜，叫著平日的稱呼，嫌棄道：
“人虎，你那是什麽表情。”
芥川龍之介的眼睛很幹凈，敦可以看到裏面倒映出一個神情僵硬的白癡。
那是個很醜的表情。
敦動了動臉上僵硬的肌肉，努力讓自己露出一個自然一點的表情，然而失敗了。
他用手拍了拍臉，總算好了一點，然後說道：
“這樣呢？”
芥川龍之介嫌棄的說道：“醜。”
敦無奈道：“醜也沒辦法，你將就著看吧。”
芥川龍之介表情不愉，如果放在平日裏，敦顯然明白這是羅生門的前奏，會果斷躲開，但是今天他卻沒有動。
他知道芥川用不出羅生門了。
一路走來，說不討厭芥川龍之介這個人不可能。
這家夥聽不進人話，總是頭鐵，對弱者及其冷酷，狂熱的武力分子，打人還賊痛。
他們兩個人在三觀上相互對立，誰也無法說服誰，每次合作之前都要吵一次。
可是，敦卻又不得不說他慶幸著這個人活著。
在他最懦弱無能，面對危險害怕得想要退縮的時候，是芥川龍之介用殺意逼著他從自己的龜殼裏逃了出來，不得不面對一切。
在他最茫然無措，面對著自己的異能力呆在原地時，是芥川龍之介忽然出想在自己的面前逼著他承認那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他們截然不同，卻又作為彼此的錨點而存在。
互相追逐，互相嫌棄，互相攻訐，卻又並肩作戰。
雖說到了現在的敦已經趨於成熟，不再需要“錨點”來時時刻刻警醒自己，但是他也做不到，漠視著面前這個人的離開。
然而芥川龍之介卻總是看不慣敦臉上那種弱者一樣的神情，他質問道。
“你對在下露出那樣的表情，是在認輸嗎？”
當芥川龍之介褪去了羅生門所帶來的威懾感後，他的平和與冷靜反而更加吸引人，仿佛現在呆在病床上被宣判了死刑的人不是自己一樣。
敦理所當然的反駁道：“怎麽可能。”
這可是事關太宰先生最關註之人的偉大榮譽，芥川龍之介這個人別想用病痛作弊。
他註視著面前的人，這個自己的對手，一生的宿敵，暫時的同伴，這個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個體。
說道：“即使你是現在這個樣子，我不會認輸！”◎
芥川龍之介看了他一會，然後說道：“這樣的表情好多了啊。”
然後他斬釘截鐵的挑釁道：“不過在下是不會輸的。”
敦沒有生氣，沒有炸毛，甚至沒有反駁，反而平和的算了一筆賬：
“現在我目前的比拼是是敗1182次，勝1182次，平1341次，按理來說，我們誰也沒贏。”
芥川龍之介震驚的說道：“怎麽可能！我記得上一次是在下勝利，在下比你多贏了一次。”
是的，上一次面對著一個想要冒犯橫濱的外國異能者組織，是芥川龍之介帶人剿滅，而敦則慢了一步，在這上面，芥川的確在“太宰治最信賴的弟子大比拼”裏再次贏了敦一局，再一次碾壓了敦。
敦解釋道：“是的，你的確比我多贏一次，但是芥川，你最近輸了一局。”
他看著一臉不滿懷疑敦暗箱操作的芥川龍之介，說道：“你讓太宰先生產生了負面情緒。”
敦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描述。
失落？傷心？後悔？遺憾？
每個都帶了一點，但是卻又不盡然。
但總而言之，都是不好的負面情緒。
芥川龍之介的病情，讓太宰治產生了負面情緒，這是毋庸置疑的。
作為弟子，這一局，是芥川輸了。
敦本來以為芥川會跳起來打他，會用眼刀刺他，或者不滿的說一些話，但是芥川卻什麽都沒說。
可芥川只是轉過了頭，似乎是默認了這個事實。
他坐在病床上，罕見的安靜，並且因為這樣孱弱的姿態顯得令人憐惜起來，無論是誰看見了都會露出遺憾的目光。
可敦卻覺得，他不像芥川龍之介。
芥川龍之介不會是這樣的，他不會默默的接受自己死去的事實，不會甘願成為病床上等死的弱者，即使是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會一直戰鬥，眼中的火也永不熄滅。
芥川龍之介最討厭弱者，也不會選擇成為弱者，更不會這麽平淡的接受自己輸了的事實。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
躺在病床上安排好了一切等死，接受了不得不認命的事實，懦弱的選擇的接受而非反抗……這反而是自己會做出來的事啊。
敦想。
然而腦海裏卻一直有一個聲音說道：
“可這就是芥川龍之介，他得了肺炎，死去，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承認吧，芥川龍之介就是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就是即將死去。”
“這不就是你早就知道的事情嗎？你不早就明白他的病情嗎？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連與謝野小姐都做不到挽回的事情。”
……
一句又一句，他的內心似乎對芥川有著無盡的惡意，仿佛要把“芥川會死”這個念頭釘在心裏，讓他杜絕一絲一毫可能聯想到另一種結局的想法。
原來我是這麽卑劣的人嗎？
我想看這芥川死去，我憎恨著他，我連一點讓他活下去的正面想法都沒有嗎？
一面倒的負面情緒纏繞著他，讓敦開始懷疑起自己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腦海裏卻又能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黑發的少年仰著頭看著他，星星都落進了他的眼睛裏，他面色冷淡，語氣卻很溫和，輕聲叫道：
“敦先生。”
一種莫名的暖意在他心中流淌。
可那種暖融融的感覺持續了片刻，卻又消失不見，餘下的只有強烈的負面情緒。
芥川龍之介怎麽可能露出那樣的表情，又怎麽可能叫他敦先生，最荒謬的笑話都不敢這麽寫，他寧可相信太宰先生在他面前說著自己熱愛生命！
他一定是瘋了才會
在腦海裏這麽編排芥川。
敦試圖看著病床上的芥川龍之介洗洗腦。
對，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嫌棄……
等等，不對勁。
芥川眼裏那種死寂般的平淡，仿佛認命般的順遂自然，還能看著他露出一種人之將死時的包容，這些不該出現在芥川臉上的表情陌生得要命。
可卻又莫名的熟悉。
甚至於在他看過去的時候，芥川還平靜的說了一句：
“是的，你贏了，人虎。”
芥川在認輸。
這太不對勁了。
敦忽然站起來，椅子拖拉發出尖銳的聲音。
敦沒有在意芥川疑惑目光，面色難堪的離開了病房，他怕他再晚一步就克制不住這樣的欲望。
——他想讓芥川去死。
想讓這樣懦弱無能的芥川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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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沒有再去看過芥川。
他無法接受認命的芥川，無法接受認輸的芥川，更無法接受這樣嘗試都不嘗試，反抗也不反抗，平靜的接受了一切甚至懦弱的選擇了逃避的芥川……
這個，像極了弱者，也像極了自己的芥川。
但是，心裏的那種負面情緒卻始終繚繞著他，一遍一遍的重覆。
“為什麽要放棄，為什麽不等一下與謝野小姐。”
“為什麽就這樣接受，你明明才33歲，你還可以反抗。”
“為什麽就這麽交代好了後事，然後以那樣孱弱的姿態躺在病床上等著別人的探視。”
……
“敦君，你怎麽了？”
一個聲音把他從夢魘中拉了出來。
入目的是熟悉的鳶色眼眸——是太宰先生啊，
敦努力讓自己的狀態變得好一點，苦笑著說道：“可能是最近沒有休息好。”
太宰治直接湊過來看了一眼，把敦嚇了一跳，然後他摸著下巴說道：“的確啊，黑眼圈很重哦。”
他坐在敦身邊，坐姿還是那麽的肆意，問道：“還是很擔心魔人嗎？”
啊，什麽魔人？
敦有些茫然，不過很快反應過來，武裝偵探社最近承接了關於魔人的委托，他手上的資料就是魔人的情報。
他索性將錯就錯道：“有點吧。”
然而太宰治早就看穿了一切，說道：“看來不是這個……”
他話鋒一轉，看著敦說道：“是芥川吧。”
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太宰先生。
敦無奈的笑笑，問：“很明顯嗎？太宰先生。”
太宰治點了點頭，笑道：“敦君向來藏不住東西，不過想要和我談談嗎？”
敦有些躊躇，但還是說道：“太宰先生，如果有一天，您發現自己得了絕癥之後會怎麽樣呢？”
太宰治露出狂喜的眼神：“還有這種好事？”
敦：……
果然，這種事情就不該和太宰先生說。
太宰治輕咳了一下，正經一點，然後說道：“敦君是覺得，無法接受嗎？”
“無法接受這樣的認命，無法接受這樣的噩耗，無法接受不反抗的承認嗎？”
敦沒有說話。
太宰治換了個姿勢，他的表情罕見的有些溫和，看起來不太像太宰治這個人，他說道：
“可是，敦君，在命運來臨前，人類又能做些什麽呢？”
太宰治說：“死纏爛打的表示不信命？自哀自憐的接受事實？還是妄圖改變天命？”
他的聲音飄忽，聽起來有一種無端嘲諷之感。
“敦君，每個人都想著顛覆命運，失去親友的人會想起死回生，受過傷的人會想改變過去……這一路上總有太多的意難平。”
“但是歸根結底我們卻都只是人類，而非神明，有的事情可以想，但是做不到。”
太宰治看著敦，也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光線的原因，他的眸色恍惚間變成了紫金色，如同一面鏡子，倒映出敦的內心：
“就算是不甘心，也太正常了。”
太宰治的聲音輕飄飄的落到了敦的心裏。
敦說道：“可是，那個人是芥川龍之介啊。”
他看著太宰治，似乎是想掩埋什麽，有些急促：“太宰先生，如果是其他人就算是我自己我都覺得不突兀，但我無法想象，那個人會是芥川。”
太宰治平靜的看著他：“是啊，那個人不該是芥川。”
“你討厭的，你想殺死的，你覺得懦弱的那個人，不該是芥川龍之介。”
他註視著敦，鳶色的短發驀然變淺，拉長，變成銀灰色，紫金色的眸閃著灼灼光芒，熟悉的面容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就這樣站在他的面前。
“可是敦，你真的不明白，那個人是誰嗎？”
“太宰治”這麽問道。
不甘心就這麽死去，不甘心這麽岌岌無名，不甘心還沒有碰到那個門檻，還沒有遇見動人心魄的戰鬥便死於滑稽可笑病因，不甘心一點用都沒有，回報不了大家還讓大家來擔憂自己的病情。
一直不甘心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是芥川嗎？
是得了肺炎的芥川嗎？
是現在躺在病床上虛假如同畫卷的芥川龍之介嗎？
不是啊。
是我。
那個人是——
中島敦。
在那一刻，世界驟然融化，一切的日常都扭曲成混沌的灰色，原本熟悉的場景都變成了色相渾濁的方塊。
這一刻，敦才發現，自己站在什麽地方。
這是一片混亂的空間，周圍漂浮著一個一個模糊的方塊，整個地方被一條灰線劃開，一邊是濃郁的黑，一邊是耀眼的白。
變成他模樣的“太宰治”又開始變化了，白光籠罩著他，身形變矮，拉長，露出帶著黑色斑紋的白色皮毛，那是一只威風凜凜的白虎。
敦第一次見到白虎，是在孤兒院，他被這只老虎嚇得夠嗆還因此被趕出了孤兒院。
敦第一次接受這只白虎，是在澀澤龍彥之戰中，他第一次發自內心的接受了自己，然後與之融合。
現在，敦再一次看見了這只白虎。白虎就站在白的那一邊，看著他。
但是敦自己，除了一只腳踩在了灰線上，整個人都陷入了黑色裏。
他的身邊還可以看見一只狐貍狀的煙，不停的圍在耳邊說話：
“怎麽會是你呢，是芥川龍之介啊。”
“快要死的那個人是芥川啊，他的肺炎這麽嚴重，去世的當然會是他，你看，他的葬禮都辦了。”
隨著一句又一句的引導，面前奇異的景象像水面一樣泛起波紋，又開始變化。
面前是肅穆的葬禮，中間擺著一具黑木棺材，最前面的靈堂上擺在一副遺像，彩色的，但除了背景和黑白的沒什麽差別。
棺材的周圍擺滿了白色的花。
敦看見了港口黑手黨的人，有芥川的妹妹，芥川的部下，芥川的上司，他們穿著黑衣，肅穆的看著一切。
敦也看見了太宰先生，他遠遠的躲在了一邊，但是卻披著一件黑色的外套，不知道是從哪裏扒拉出來的，還有點小。
敦還看見了自己，穿著一身黑衣，在眾人離開後，悄悄來到了下葬的地方，在墓碑前放了一束花。
可敦看著面前墓碑上那張分明是彩色但卻比黑白更加寡淡的照片，忽然想起了很多東西。
芥川把院長的資料扔給他的，芥川和他並肩作戰的，芥川大叫著人虎的……
以及。
龍之介警惕看著他的，龍之介趴在浴室門前露出一個腦袋的，龍之介穿著和服吃著紅豆沙的，龍之介垂眸拿著筆寫作的，龍之介仰著頭，眼睛裏都是星星的……◆
再然後就是芥川老師，芥川老師拿獎的，芥川老師站在臺上發表感言的，芥川老師用羅生門戰鬥的，芥川老師穩重的對他笑的。
那麽多的芥川龍之介，那麽鮮活的芥川龍之介，怎麽可能睡在這樣安安靜靜的地方，成為註定會被人遺忘的過去。
他的未來才開始，他的未來那麽長……怎麽能夠在這裏就終止。
龍之介還會寫書，還會成為文豪，他有著光明而璀璨的未來。
而不是成為一抔黃土，一塊墓碑。
睡在這裏的人，本該在這裏的人，是他啊。
一切驟然顛倒。
遺像變成了銀灰色長發的，帶著笑容的黑白照片。
棺材周圍站著的是國木田先生、亂步先生、與謝野小姐、福澤社長、鏡花醬……還有很多很多的前輩。
太宰先生依舊站在遠處，他穿著一身整潔的黑西裝，拿著一本書，不知道在思考什麽，也許是思考著什麽時候才能輪到自己遇見死神。
而在下葬後，打著一把黑傘，趁著夜色無人，悄悄留下了一束花的人，黑發黑眸，神情冷淡。
芥川龍之介沒有停留太久，也沒有如同他想象的一樣，低斥一句“人虎”，只是安靜的轉身離開。
也許這才是正確的打開方式，也許他也該試著放下他的意難平。
意難平，意難平，縱然此意同山海，此心再難也得平。
敦註視著這一切，也許放下了什麽，也許做出了什麽決定。
身後的白虎不知道什麽時候忽然出現，猛地朝著芥川放下的那束花撲過去。
白色的花忽然動起來想要逃跑，但是顯然沒有月下獸的速度快，敦只聽見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
“怎麽會，你怎麽會發現我在這裏的。”
那是一個狐貍狀的煙。
敦沒有在意他的質問，只是走進了這個幻象裏，看著月下獸爪下的那只狐貍。
“芥川不會送花的。”
敦看著還想掙紮的罪魁禍首，笑著說道：“那個家夥啊，能來看上一眼，都說明他對我的認可了。”
想讓死人堆裏爬出來，見慣了鮮血與死亡的芥川龍之介獻上一束花？
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敦從來都沒奢望過自己的宿敵能夠這麽貼心，他能來看一眼自己這個敗者就不錯了。
不過如果是龍之介的話，也許會送一束花也說不定？
脫離了那種負面情緒，擺脫了自己的不甘心，真真切切的放下了之後，再來看這個幻境，簡直漏洞百出，虛假得令人發笑。
敦都很好奇自己怎麽會被困這麽久的。
不過，現在可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還有一些帳沒有算呢。
敦露出一個笑容，卻並不溫和，反而帶著濃烈的殺意：
“那麽，您想去哪裏呢？這位先生。”
無色之王驟然被殺意所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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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在外界可以靠著傾吞人的意識而不斷轉移的無色之王很難殺死的話。
那麽被敦的意識海困住的意識就基本上沒有什麽生路了。
更別說敦的意識海裏面還睡著月下獸，讓月下獸抓住一只狐貍並不是什麽難事，敦也並不打算讓別人的意識留在自己的大腦裏自由活動。
很快，狐貍狀的煙在月下獸的爪子下就變成了碎片，然
後蔫巴巴的被關進了腦海深處的一個盒子裏。
只是這個罪魁禍首在被撕碎之前，還帶著惡意不甘的表情看著他，癲狂的大笑，讓敦莫名產生了一種不安。
不過都這麽做了，也沒有必要在意。敦撇去那些思緒，看著面前很久不見的月下獸，目光溫和：
“好久不見了，老朋友。”
自從他不再懷疑自身後，月下獸就和他融合，他再也看不到這只白虎，的確是很久沒見了。
白虎只是懶洋洋的甩了甩，嫌棄的轉過腦袋，趴在一邊。
中島敦有些無奈的說道：“抱歉啊，我又懷疑了自己一次。”
直到陷入了幻境，直到自己沈迷於其中不願意醒來，直到自己差點溺亡，敦才明白了一些事情。
原來那種不甘心並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空間的變換而逐漸消失，反而只會越埋越深，釀造成自我懷疑，然後在某一天，噴湧而出。
他對自己生命終結的不甘心，對宿敵還能健康戰鬥的嫉妒，對無法報答大家的自我厭惡，其實一切都存在。
原來他也沒有自己想的那麽寬容堅強，也會對怨懟突如其來的命運，也會懷疑自己。
病床上不斷低嗑的時光，連續兩次哮喘死去的痛苦，亂步無能為力笑著告別的表情，還有即將到來的又一次別離……
他笑著輕描淡寫忽略，克制著自己避開，用著笑容逃避，但卻不代表著從來都不存在。
只是，還好，他及時醒了過來。
也跟從著自己的心，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原本黑白分明的世界在狐貍死去之後融合在了一起，變成了淺淺的灰。但這種灰色並不沈悶，反而閃著細碎的光輝。
並非純粹的潔白，也非濃郁的純黑，是黑與白的融合，善與惡的交界，混沌之中卻又醞釀出璀璨的意志。
這才是，中島敦本來的意識海。
敦摸了摸月下獸的毛，白虎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這個人已經想通了什麽，消失在了原地。
敦感受到了熟悉對身體的操縱感，活動了一下。
不過也不知道自己迷失了這麽久，那個罪魁禍首操縱著他的身體做了什麽，希望沒有做出什麽大事。
龍之介一定會很擔心吧。
想到之前看到的芥川的葬禮，敦第一次這麽迫切的想要見到龍之介。
他撕開了這片空間，醒了過來。
很幸運，和他的願望一樣，入目的人黑發黑眸，雖然面色冷凝，但正是芥川龍之介。
可還沒等敦露出一個笑容，開心的叫出那句龍之介，在那一瞬間，一股疼痛忽然從心臟處蔓延開來。
——熟悉的黑獸穿透了他的心臟。
他也沒有機會再將那句龍之介喊出口。
作者有話說：
其實這是兩張來著，但是明天過年嘛，總覺得這個內容不太好，所以就今天合在一起發了，明天可能就不更啦。
這不是結局啦，放心，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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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雖然敦敦一直成熟可靠，但是他一死就被拉來了，本身其實會有點心理問題，平時沒什麽事，但這不是遇到了無色嘛。
也不知道有沒有表現出來，39章的夢境是記憶裏發生過的，但是從芥川重病開始就是記憶裏沒有的內容，是被替換過的，用什麽記憶替換呢？當然是敦的記憶。
所以病危的是敦，認輸的是敦，接受了一切地是敦，笑著離開的是敦，敦想要殺死的還是敦。
這一章裏面，除了無色之王，全部都是敦本人，芥川是敦，太宰也是敦，大型精分現場，把對話換成敦是不是就順暢了很多（bushi
這是一個自我辯駁的過程，不過想通了總比沒想通好。
雖然是養崽的過程，但反過來敦也一直在被治愈來著。
大概是因為我比較偏向於雙向救贖的故事？
感謝支持~
豪橫老規矩啦，問題都可以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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