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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墨下午沒安排，回柯蒂斯配著紅酒吞了顆Xanax。練琴的時候開始暈乎乎的，早知不該犯饞喝那口酒。他買了杯濃咖啡，咖啡起了作用，他又開始呼吸加快，心神不寧。
他這才意識到，昨晚醒著一宿，跳過了早中餐，肚子裏只有咖啡.因、酒精和藥。早上在健身房沐浴，上午有課，中午見Elizabeth，所以沒來得及鍛煉。不過，殷墨的自律性極強，他幼時練琴，每天至少五小時，沒依仗他的天賦而偷懶。學樂器的，天賦是錦上添花，勤奮更重要。健身同理，輪到今天去健身房了，他便付諸行動。
殷墨挎著健身包，拖著步子到健身房。下班的點兒，健身房人不少，機器空調嗡嗡響著。殷墨拿了瑜伽墊、一對小杠鈴、和一塊杠鈴片。他做了幾組熱身動作，抻了抻四肢，腹部火辣辣的，胳膊腿都舒展開了。白天沒吃東西，他連爬到舉重區的力氣都使不出，深蹲會艱難啊。
他擦凈了瑜伽墊和器械，換了衣服，打算回公寓。不知道克洛伊出去了沒。他給克洛伊發了條信息。
—在公寓？
克洛伊秒回。
—不在，和Jake出來了，在唐人街
—哦
小情侶感情正濃著，殷墨不願打擾他們。克洛伊奔三了，他不能攪和了她的姻緣。
—火鍋店
—【圖片】
—來嗎？
克洛伊跟他客氣，他怎麽好意思。
—你們享受二人世界吧，我訂外賣
她問了，他謝絕了，這是他們合約結束後的關系。他和克洛伊說不上多要好，但彼此能心照不宣地相處著，挺舒服的。
—好吧，我們晚回去
—嗯
他鎖了屏，擡頭望了望天際的橘紅，延伸到穹頂的蔚藍。這種晚霞不頻繁，總是曇花一現。
殷墨繼續走著。
費城的樓間夾藏著狹窄的小路，小路在樓體的背陰處裏，十分昏暗，時常堆著垃圾。他經過一條小路，影子裏的一雙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殷墨突然感覺他被人窺視了，他往馬路沿靠了靠，貼著臺階，慢慢停下腳步。
“你比我想象的敏銳啊。”
殷墨回頭。男子從黑暗裏現形，他一襲黑綠，黑綠的圍巾、長袍、褲子。
經歷過更離奇的情境，殷墨不打怵。“我認識你？”應該不是他的粉絲，他的知名度還不至於吸引瘋狂粉絲的尾隨。
“不。”
“你想要什麽？”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男子朝殷墨邁了一步。
殷墨終於看清男子英俊的容貌，他想起來了。酒吧那晚，他坐在渡九旁邊。
“您是渡先生的朋友。”殷墨用了敬稱。
“我是他唯一的親人。”
“哦。”殷墨重覆道，“您想要什麽？”
“你和我哥什麽關系。”
“您要問渡先生。保密與否，我說了不算。”
“呵，”男子陰陽怪氣，“你比我想象得乖。”
殷墨不在意男子兩次的“想象”，自己被無數的人“想象”過無數次，他習以為常了。“您還有事嗎？”
“有。”他又向前挪動，但還在小路裏，“你跟了我哥？”
殷墨沒答覆。
“你喜歡他？”
殷墨仍然緘默。
男子笑了，“難啃的骨頭，有趣。”男子拽住了殷墨。殷墨不知道他是怎麽在兩三秒內往返人行道、把殷墨帶進小路的。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男子單手固定在墻上。
“請您放開我。”
男子笑意不減，“理由？”
“我打不過您，所以您不需要—”他看了眼男子壓著他的手，“束縛我。”
“你確實逃不了。”男子的眼神忽然暗了，“不說我哥了，聊聊你吧。殷墨。”
殷墨等他開口，他的沈默好像激發了男子。他的呼吸拂在殷墨的脖子上，“殷墨，小提琴獨奏家。你的琴是誰的？”
“Guarneri.”
“哪個Guarneri？”
看來男子懂小提琴。殷墨說，“Bartolomeo Giuseppe.”
“啊，del Gesù。Guarneri家族的巔峰，Stradivari的冤家，” 男子點頭，標準的意大利語發音，“很適合你。”
“您愛好小提琴嗎？”
“愛好？”男子噗嗤樂了，仿佛聽了笑話，“準確的描述是，專家。”
殷墨不想接茬。他和渡九的合約擺在那，和他弟弟套近乎顯得自己沒規矩。
“Guarneri，他的小提琴比Strad音色深沈，濃烈而洪亮。Strad像甜脆而輕的白酒，Guarneri醇厚濃郁，情感飽和，蘊涵執念。”男子的唇角翹著，“琴如其人。”
殷墨的呼吸變得緊湊。
對他，音樂是私人的，滲入神髓。他不看網上的評論，也不是表演時情感外露的類型。男子解刨殷墨的小提琴，剝奪了它帶來的安全感。“先生，請放開我。”
“不然呢？”男子的臉湊上來，“你要喊救命麽？”
殷墨撇開眼。
“你這麽有趣的人類，我哥不好好寵愛著，可惜了。”
“渡先生至少不惡心。”
男子的力度加重了，面目略微猙獰，“你說什麽？”
“我罵您惡心。”殷墨往前傾頭，“先生，您-惡-心-我。”
男子的嘴堵住他的耳朵，“你這個不知分寸的人類，等你被調教好了，看你還能假惺惺地驕矜。到時候，我哥一道命令，你就會給他張開腿、求他操.你、求他—”
“帥哥。”
小姑娘的聲音打斷了男子。
精瘦的女孩掐著煙，偌大的墨鏡片遮蓋了顴骨，燙發及肩。她穿著一身皮革，黑夾克黑皮褲黑踝靴，沒有首飾，淡妝襯托她的劍眉、高挺的鼻梁、淩厲的薄唇。
“借個火？”
男子乍地松開了殷墨，看著女孩說，“吸煙有害健康。”
他沒看殷墨，大步走開，撞上了女孩，她卻站得穩，粘在地上似得。女孩緊瞪著男子的背影，直到他拐了彎，融入夜色裏。
“呸。”她揉搓了煙，甩手一扔，對殷墨說，“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謝謝你。”殷墨皺眉，“我見過你嗎？”
“沒。”她從夾克裏掏出一包衛生紙，拋給殷墨，“耳朵，還有脖子。”
“謝謝。”殷墨擦了擦男子在他耳朵上留下的水漬。
女孩說，“脖子。”
男子沒碰他的脖子，不過殷墨也用紙抹了。女孩說，“您回家換件衣服…墻不幹凈。”
殷墨覺得女孩話裏有話，但沒捉摸。他道了句“take care”，離開了小路。走了兩步，他不禁轉身，不見女孩的蹤跡。
一天裏遇到兩個講中文的外國女子，Elizabeth的普通話和新聞主持人一樣字正腔圓，黑皮衣姑娘有口音，但她二十出頭的樣子，殷墨沒見過她這個年紀中文更好的外國人了。
.
Niv點擊了發送鍵，雙手攥著手機，骨節泛白，等著她的父親。
That motherfucker! Son of a bitch! 她心裏抽了渡姬幾鞭子，又想起渡姬的生母是父親的娘，她咬咬牙。父親文韜武略，在任何年代地域都是賢人，怎麽攤上個地痞流氓的弟弟！
渡姬攔截了殷先生，挨上了殷先生的脖子。她不知道父親會是什麽反應，父親從來沒對她和姐姐們發過火。
Niv輸了幾個字，又刪。輸來刪去，她慌了。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幾十年的秘密工作，情報收集、潛伏偵查，她踩在懸崖鋼絲上。她任務失敗過，生死一線過。但是，眼下的任務與以往的都不同，殷先生是父親等了七百多年的命緣血。
手機屏幕一滑。
父親回覆她了。
—說仔細。
父親平時回她消息，多於三個字，不加標點。
她明白，父親動怒了。
Niv不敢糊弄，飛速寫了一段匯報，附上錄音照片，發到父親的郵箱。
—他好嗎？
—殷先生沒受傷，很冷靜，人剛到公寓
—嗯。
—渡姬呢？
—對不起父親，我不知道
她一路跟著殷墨回公寓，沒功夫管渡姬。
—保護好他。
—下不為例。
—是
Niv坐在殷墨公寓的對樓房頂，小腿在高空裏晃蕩。她阿嚏一聲，感覺今年冬天的夜晚，將格外漫長。
.
殷墨進家門時，發現克洛伊關了暖氣。他摸索著，開了暖風，脫下外套，解了襯衫的幾個扣子。洗碗機裏沒變化，看來克洛伊他們在外面玩了一天。殷墨登上Doordash，要點外賣，門鈴叮咚響了。
這麽快就回來了？不對，克洛伊不可能按門鈴啊。殷墨來到玄關，透過貓眼看門口。
門外，西裝革履的白人女子拎著包袱，她問道，“這裏是殷墨先生和克洛伊·張小姐合租的公寓嗎？”她的中文比Elizabeth和黑皮衣姑娘的差一截，隔著門，殷墨聽得費勁。
“是的，您是？”
“我的名字是Claudia。”女人露出了一個模範的服務員笑容，“您好，是殷先生嗎？”她說的Claudia裏含著法音，法籍人吶。
“嗯。”
“殷先生晚上好，渡先生派我服侍您的晚餐和夜宵。”
殷墨一時不知道說什麽。他在美國生活六七年了，被□□是第一次。
“殷先生，請不要緊張。如果您想核實，可以聯系Elizabeth小姐。”
殷墨說，“算了，進來吧。”他敞開門。
Claudia戴著鞋套，對他微笑頷首，“謝謝您對我的信任，請問您用晚餐了嗎？”
殷墨引她到廚房，“還沒。”
“您的公寓很漂亮。”
“謝謝，”他伸手去接她的包。
Claudia一退，做了個制止的動作，“殷先生，請讓我做我的工作。”
她把包擱在廚房臺上，揭開保溫的外層，拉開拉鏈，看殷墨杵著，她說，“殷先生，請您稍候，我需要一刻鐘擺臺布菜。期間您可以休息一下。”
渡九沒必要這麽繁瑣，一頓飯，殷墨點Doordash比五星酒店級的服務節約。
“辛苦你了。”殷墨環視著廚房，廚房裏的東西加起來大概都不值Claudia包裏的，便回屋了。
不到一刻鐘，Claudia就好了。殷墨從臥室出來，Claudia的小臂上掛著一條餐巾布，“殷先生，我準備完了，您隨時用餐。我的班次到明早六點，您什麽時候決定開飯都沒問題的。”
“明早六點？”
“是的，殷先生。”
“你要過夜嗎？我們有沙發，”他想了想，“我不知道Chloe和她男朋友分不分開睡。她男友要是占著沙發，我還有個睡袋。”
Claudia禮貌地笑道，“殷先生，我值夜班，不睡覺的，以便您叫我。”
殷墨又啞口無言了。渡九肯定吩咐了她，殷墨不好為難她在自己和她雇主之間選。
Claudia說十五分鐘，給他留下了十菜一湯的印象。渡九那樣的人，飲食多半像英國王室、美國鍍金時代的暴發戶、沙俄的貴族、中國的皇室…
渡九再次證明，他是富豪裏的異類。桌上的三菜一湯和米飯，看上去有點寒酸。Claudia拖開椅子，彎腰笑著說，“殷先生，您請。”
Claudia精致的法式服務營造了一種玄妙的氣氛。殷墨一個人坐著，她像自導自演的藝術家，他實在不忍破壞。Claudia說起桌上碗盤餐具的歷史，湯盅的生產年份，陶瓷花紋的設計者和寓意，又介紹了湯的食料、菜是誰發明的、廚師的靈感和軼事。
殷墨不挑食，也不講究。他偶爾想中餐了，就去趟唐人街，滿足了胃就完事兒。
他吃了不少，沒註意具體吃的什麽。小時候，他嘗不出火鍋裏的豬肉牛肉的區別。大了後，接觸了各色文化的美食，他什麽都能湊合。
餐畢，湯和菜都見底了。殷墨對Claudia說，“謝謝您。Merci beaucoup.” （法語的萬分感謝。）
Claudia一直維持著笑的弧度，“C’est mon plaisir.” （是我的榮幸。）
“呃，”殷墨問她，“還有…別的嗎？”
Claudia驚訝，“您沒飽嗎？”
“我飽了，”殷墨表明，“我是說，您提了夜宵？”
“沒錯，”Claudia笑了，“有甜點、水果、和酸奶，但不勉強。”
“放冰箱裏吧。”
“好的，殷先生。”
在那些他睡過的富豪面前，殷墨能輕車熟路地應付。可是面對渡九的“過日子”方式，殷墨不確定他該如何應對。“那我回房間了？”
Claudia的笑裏多了分娛樂，“您不需我的同意。”
他從冰箱裏找出瓶酒。Claudia的笑減退了，“渡先生希望您能少攝取涼食涼飲，包括酒。”
殷墨看她，“為什麽？”
“酒精對您的身體不益，”Claudia補道，“以及藥物。”
殷墨啞然。
片刻，他定定地說，“渡先生管得很寬啊。我的身體是我的，我想糟蹋就糟蹋。”
Claudia沒否定。殷墨突然覺得咽下去的飯像在腹裏發了黴。Claudia語氣柔婉道，“渡先生為您著想，他永遠不會傷害您。”
他閉上了眼。“我想見他。”
“渡先生明天拜訪。”明天周六。
“來這兒？幾點？”
“上午十點鐘。傭人會收拾您的行李，渡先生帶您去他的house。”
殷墨聽得累了，“哦。謝謝了。”他握著酒瓶起身，“晚安。”
.
周四熬夜，昨晚殷墨睡得沈。
既然渡九要“過日子”，殷墨不上桿子。渡九宛如一個坐擁金山銀礦的苦行僧，殷墨不知道渡九想怎麽“過日子”。
殷墨設了九點四十五的鬧鈴，十幾分鐘洗漱，渡九十點來，正好。他蒙蒙朧朧聽見鬧鈴，似乎又安靜了。睜眼時，光從窗簾的縫隙裏灑出來。
然後，他看見了沙發椅上的渡九。
殷墨眨了眨眼，夢著渡九了？
“睡足了？”
殷墨見了富豪並不悸動，什麽心臟砰砰跳小鹿亂撞，什麽灰姑娘王子一見鐘情…富豪是血肉之軀，把他們當作平庸的人，他們的人性便一覽無遺。
“嗯。”殷墨抓上了手機，一劃拉，床頭櫃上的酒瓶落在地毯上，咕嚕咕嚕滾到渡九的腳邊。
殷墨觀察著渡九，胳膊肘撐著床，“渡先生，麻煩一撿。”
渡九沒躊躇，把酒瓶歸位，坐在了床角。
“謝謝您，”殷墨解鎖手機，點開鬧鈴，“抱歉啊，我可能隨手把鬧鈴關了。”
“沒事，我關的。”
殷墨擡頭，惺忪的眼水盈盈的，“為什麽？”
“看你困。”
“哦，我早上喝咖啡。”
“多了傷身。”
“我沒癮，一天一兩杯。”殷墨又說，“渡先生，您不能幹涉我的飲食—和睡眠，這不在我們的合約裏。”
“我沒想幹涉。”渡九眉頭微皺，“哪來的話？”
“Elizabeth…撮合？算撮合我們吧，她想我和您躺一張床，或睡隔壁。Claudia說，您要我戒了睡前酒。”
渡九的眉緊蹙著，“我道歉。合約裏的要求是全部，她們誤解了我的指示。”他捏捏被子下殷墨的腳，“原諒我，好嗎？”
殷墨張了張嘴，只點了頭。
渡九的拇指順著殷墨的腳背往小腿上摸。殷墨問，“您喜歡嗎？”
“嗯。”
“想看嗎？”
“嗯。”
“為什麽不看？”當然，渡九真要看，殷墨也抵抗不了。殷墨說，“您可以看的。”他掀開被子，亮出上身和一條腿。
渡九瞬時把被子蓋上，直視殷墨，“我不看。”
殷墨又問，“為什麽？”他的下巴朝渡九的位置一揚，“這算什麽？您人在我床上。不上我，連腳都不願意看。”
“我想了解你的一切、照顧你。”
殷墨的腦子冒出個荒謬的猜測，“您有玩過家家的…癖好？”
渡九不經意地笑了，“孩子，你知道什麽是過日子？”
殷墨說，“比如，我暈在浴池裏，您發現了，能打911送我去搶救。當然，我也盡量確保您的安全。兩個人茍且偷生。”
渡九撫著殷墨的小腿，他垂頭一笑。殷墨以為渡九會反駁，渡九卻說，“你的觀點有理。大多數的夫妻，結婚二三十年，青春的愛戀稀釋了，他們聲稱相愛，其實，誰能捋清，那‘愛’裏面，幾分是歲月栽培的依賴、尊敬、親情，幾分是愛。老夫妻共度暮年，說白了，就是‘茍且’。但他們有回憶，每天拿出來嚼，嚼著嚼著一天過了，又多了一份回憶，彼此成為命裏割舍不了的人，一起活，一人做飯另一人搞衛生，一起逛超市遛狗，死後葬在一起。他們愛不愛，沒人知道，他們在人世裏捱了一遭，孤獨來的，一起去的。”
殷墨沒料到渡九的長篇大論，嘟噥著，“沒一個人快活…而且我討厭狗。”
“那不養狗。”
“不要寵物。”
渡九的手還在殷墨腿上，“嗯，聽你的。”他輕輕一拽，“起吧，和我去你的新家。”
殷墨下床，隨心道，“房子是您的，我沒家。”他來到了客廳，沒管渡九。
客廳裏，克洛伊的頭發被整齊梳起，西裝裙沒有一道褶，她望著渡九的瞳孔亮得像珍珠。
克洛伊先說，“殷，你起來啦。”她立刻開啟了企業家模式，問著殷墨身後的人，“渡先生，我又泡了點茶，您賞個臉？”
渡九竟然接受了。
殷墨對她說，“渡先生不方便的。”
渡九抿了口茶，“張小姐是你的朋友，我能騰時間的。”
克洛伊談起她的公司、科技、北美市場，滔滔不絕。殷墨怕她寄托了太多希望，渡九是Old Money，估計瞧不上美國西海岸的New Money，他應該不會投資矽谷初創。克洛伊精明著，知道見好就收，用了不到半小時，吐的氣把茶都吹涼了。她試探著渡九的態度，表達了爭取投資的意向。
殷墨全程搗鼓著Claudia捎的甜點，讀著他學校郵箱裏的郵件。
渡九問她，“你公司的辦公室在費城？”
克洛伊圓滑答道，“對。我上周在灣區，和合夥人看了辦公樓，”她說了幾個名字，“沒有讓我滿意的。”
“就你公司的規模來說，你的定位不低。”
“嗯，低了就實現不了今天。”
“兩個億。”
克洛伊一時沒回過神，還笑咪咪的，“嗯？”
“我收購，兩個億。”
“啊？”克洛伊的手一抖，打翻了茶杯。不顧濕了的桌布，她咽了下唾沫，對渡九說，“渡先生，我的公司是我的baby，您出多少，我都不可能賣。”
渡九說，“五個億。”
克洛伊伶俐的口齒失了靈，她堅定地一搖頭。
渡九點頭。“我投資一億美金。”
克洛伊臉上的憂色漸退。渡九考驗了她對自己企業的熱愛和忠誠，她過關了。“渡先生，感謝您的信任。”
“張小姐，你最後這句話，說錯了。”
方才倉猝了，克洛伊糾正道，“我和Ruodi正準備C輪融資。我們會加倍努力，不妄您的支持。”讓客戶和投資方記住你的貢獻和承諾，而不是感謝。
“嗯，還有。”
克洛伊心裏跟明鏡似得，她鄭重地朝殷墨鞠了一躬，“殷，謝謝你。”
她抱起筆記本，步伐飄飄的，把客廳留給了他和渡九。
兩人齊聲說，“看房子嗎？”
殷墨失笑，渡九牽住了他，說，“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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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墨下午沒安排，回柯蒂斯配著紅酒吞了顆Xanax。練琴的時候開始暈乎乎的，早知不該犯饞喝那口酒。他買了杯濃咖啡，咖啡起了作用，他又開始呼吸加快，心神不寧。
他這才意識到，昨晚醒著一宿，跳過了早中餐，肚子裏只有咖啡.因、酒精和藥。早上在健身房沐浴，上午有課，中午見Elizabeth，所以沒來得及鍛煉。不過，殷墨的自律性極強，他幼時練琴，每天至少五小時，沒依仗他的天賦而偷懶。學樂器的，天賦是錦上添花，勤奮更重要。健身同理，輪到今天去健身房了，他便付諸行動。
殷墨挎著健身包，拖著步子到健身房。下班的點兒，健身房人不少，機器空調嗡嗡響著。殷墨拿了瑜伽墊、一對小杠鈴、和一塊杠鈴片。他做了幾組熱身動作，抻了抻四肢，腹部火辣辣的，胳膊腿都舒展開了。白天沒吃東西，他連爬到舉重區的力氣都使不出，深蹲會艱難啊。
他擦凈了瑜伽墊和器械，換了衣服，打算回公寓。不知道克洛伊出去了沒。他給克洛伊發了條信息。
—在公寓？
克洛伊秒回。
—不在，和Jake出來了，在唐人街
—哦
小情侶感情正濃著，殷墨不願打擾他們。克洛伊奔三了，他不能攪和了她的姻緣。
—火鍋店
—【圖片】
—來嗎？
克洛伊跟他客氣，他怎麽好意思。
—你們享受二人世界吧，我訂外賣
她問了，他謝絕了，這是他們合約結束後的關系。他和克洛伊說不上多要好，但彼此能心照不宣地相處著，挺舒服的。
—好吧，我們晚回去
—嗯
他鎖了屏，擡頭望了望天際的橘紅，延伸到穹頂的蔚藍。這種晚霞不頻繁，總是曇花一現。
殷墨繼續走著。
費城的樓間夾藏著狹窄的小路，小路在樓體的背陰處裏，十分昏暗，時常堆著垃圾。他經過一條小路，影子裏的一雙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殷墨突然感覺他被人窺視了，他往馬路沿靠了靠，貼著臺階，慢慢停下腳步。
“你比我想象的敏銳啊。”
殷墨回頭。男子從黑暗裏現形，他一襲黑綠，黑綠的圍巾、長袍、褲子。
經歷過更離奇的情境，殷墨不打怵。“我認識你？”應該不是他的粉絲，他的知名度還不至於吸引瘋狂粉絲的尾隨。
“不。”
“你想要什麽？”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男子朝殷墨邁了一步。
殷墨終於看清男子英俊的容貌，他想起來了。酒吧那晚，他坐在渡九旁邊。
“您是渡先生的朋友。”殷墨用了敬稱。
“我是他唯一的親人。”
“哦。”殷墨重覆道，“您想要什麽？”
“你和我哥什麽關系。”
“您要問渡先生。保密與否，我說了不算。”
“呵，”男子陰陽怪氣，“你比我想象得乖。”
殷墨不在意男子兩次的“想象”，自己被無數的人“想象”過無數次，他習以為常了。“您還有事嗎？”
“有。”他又向前挪動，但還在小路裏，“你跟了我哥？”
殷墨沒答覆。
“你喜歡他？”
殷墨仍然緘默。
男子笑了，“難啃的骨頭，有趣。”男子拽住了殷墨。殷墨不知道他是怎麽在兩三秒內往返人行道、把殷墨帶進小路的。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男子單手固定在墻上。
“請您放開我。”
男子笑意不減，“理由？”
“我打不過您，所以您不需要—”他看了眼男子壓著他的手，“束縛我。”
“你確實逃不了。”男子的眼神忽然暗了，“不說我哥了，聊聊你吧。殷墨。”
殷墨等他開口，他的沈默好像激發了男子。他的呼吸拂在殷墨的脖子上，“殷墨，小提琴獨奏家。你的琴是誰的？”
“Guarneri.”
“哪個Guarneri？”
看來男子懂小提琴。殷墨說，“Bartolomeo Giuseppe.”
“啊，del Gesù。Guarneri家族的巔峰，Stradivari的冤家，” 男子點頭，標準的意大利語發音，“很適合你。”
“您愛好小提琴嗎？”
“愛好？”男子噗嗤樂了，仿佛聽了笑話，“準確的描述是，專家。”
殷墨不想接茬。他和渡九的合約擺在那，和他弟弟套近乎顯得自己沒規矩。
“Guarneri，他的小提琴比Strad音色深沈，濃烈而洪亮。Strad像甜脆而輕的白酒，Guarneri醇厚濃郁，情感飽和，蘊涵執念。”男子的唇角翹著，“琴如其人。”
殷墨的呼吸變得緊湊。
對他，音樂是私人的，滲入神髓。他不看網上的評論，也不是表演時情感外露的類型。男子解刨殷墨的小提琴，剝奪了它帶來的安全感。“先生，請放開我。”
“不然呢？”男子的臉湊上來，“你要喊救命麽？”
殷墨撇開眼。
“你這麽有趣的人類，我哥不好好寵愛著，可惜了。”
“渡先生至少不惡心。”
男子的力度加重了，面目略微猙獰，“你說什麽？”
“我罵您惡心。”殷墨往前傾頭，“先生，您-惡-心-我。”
男子的嘴堵住他的耳朵，“你這個不知分寸的人類，等你被調教好了，看你還能假惺惺地驕矜。到時候，我哥一道命令，你就會給他張開腿、求他操.你、求他—”
“帥哥。”
小姑娘的聲音打斷了男子。
精瘦的女孩掐著煙，偌大的墨鏡片遮蓋了顴骨，燙發及肩。她穿著一身皮革，黑夾克黑皮褲黑踝靴，沒有首飾，淡妝襯托她的劍眉、高挺的鼻梁、淩厲的薄唇。
“借個火？”
男子乍地松開了殷墨，看著女孩說，“吸煙有害健康。”
他沒看殷墨，大步走開，撞上了女孩，她卻站得穩，粘在地上似得。女孩緊瞪著男子的背影，直到他拐了彎，融入夜色裏。
“呸。”她揉搓了煙，甩手一扔，對殷墨說，“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謝謝你。”殷墨皺眉，“我見過你嗎？”
“沒。”她從夾克裏掏出一包衛生紙，拋給殷墨，“耳朵，還有脖子。”
“謝謝。”殷墨擦了擦男子在他耳朵上留下的水漬。
女孩說，“脖子。”
男子沒碰他的脖子，不過殷墨也用紙抹了。女孩說，“您回家換件衣服…墻不幹凈。”
殷墨覺得女孩話裏有話，但沒捉摸。他道了句“take care”，離開了小路。走了兩步，他不禁轉身，不見女孩的蹤跡。
一天裏遇到兩個講中文的外國女子，Elizabeth的普通話和新聞主持人一樣字正腔圓，黑皮衣姑娘有口音，但她二十出頭的樣子，殷墨沒見過她這個年紀中文更好的外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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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v點擊了發送鍵，雙手攥著手機，骨節泛白，等著她的父親。
That motherfucker! Son of a bitch! 她心裏抽了渡姬幾鞭子，又想起渡姬的生母是父親的娘，她咬咬牙。父親文韜武略，在任何年代地域都是賢人，怎麽攤上個地痞流氓的弟弟！
渡姬攔截了殷先生，挨上了殷先生的脖子。她不知道父親會是什麽反應，父親從來沒對她和姐姐們發過火。
Niv輸了幾個字，又刪。輸來刪去，她慌了。
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幾十年的秘密工作，情報收集、潛伏偵查，她踩在懸崖鋼絲上。她任務失敗過，生死一線過。但是，眼下的任務與以往的都不同，殷先生是父親等了七百多年的命緣血。
手機屏幕一滑。
父親回覆她了。
—說仔細。
父親平時回她消息，多於三個字，不加標點。
她明白，父親動怒了。
Niv不敢糊弄，飛速寫了一段匯報，附上錄音照片，發到父親的郵箱。
—他好嗎？
—殷先生沒受傷，很冷靜，人剛到公寓
—嗯。
—渡姬呢？
—對不起父親，我不知道
她一路跟著殷墨回公寓，沒功夫管渡姬。
—保護好他。
—下不為例。
—是
Niv坐在殷墨公寓的對樓房頂，小腿在高空裏晃蕩。她阿嚏一聲，感覺今年冬天的夜晚，將格外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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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墨進家門時，發現克洛伊關了暖氣。他摸索著，開了暖風，脫下外套，解了襯衫的幾個扣子。洗碗機裏沒變化，看來克洛伊他們在外面玩了一天。殷墨登上Doordash，要點外賣，門鈴叮咚響了。
這麽快就回來了？不對，克洛伊不可能按門鈴啊。殷墨來到玄關，透過貓眼看門口。
門外，西裝革履的白人女子拎著包袱，她問道，“這裏是殷墨先生和克洛伊·張小姐合租的公寓嗎？”她的中文比Elizabeth和黑皮衣姑娘的差一截，隔著門，殷墨聽得費勁。
“是的，您是？”
“我的名字是Claudia。”女人露出了一個模範的服務員笑容，“您好，是殷先生嗎？”她說的Claudia裏含著法音，法籍人吶。
“嗯。”
“殷先生晚上好，渡先生派我服侍您的晚餐和夜宵。”
殷墨一時不知道說什麽。他在美國生活六七年了，被□□是第一次。
“殷先生，請不要緊張。如果您想核實，可以聯系Elizabeth小姐。”
殷墨說，“算了，進來吧。”他敞開門。
Claudia戴著鞋套，對他微笑頷首，“謝謝您對我的信任，請問您用晚餐了嗎？”
殷墨引她到廚房，“還沒。”
“您的公寓很漂亮。”
“謝謝，”他伸手去接她的包。
Claudia一退，做了個制止的動作，“殷先生，請讓我做我的工作。”
她把包擱在廚房臺上，揭開保溫的外層，拉開拉鏈，看殷墨杵著，她說，“殷先生，請您稍候，我需要一刻鐘擺臺布菜。期間您可以休息一下。”
渡九沒必要這麽繁瑣，一頓飯，殷墨點Doordash比五星酒店級的服務節約。
“辛苦你了。”殷墨環視著廚房，廚房裏的東西加起來大概都不值Claudia包裏的，便回屋了。
不到一刻鐘，Claudia就好了。殷墨從臥室出來，Claudia的小臂上掛著一條餐巾布，“殷先生，我準備完了，您隨時用餐。我的班次到明早六點，您什麽時候決定開飯都沒問題的。”
“明早六點？”
“是的，殷先生。”
“你要過夜嗎？我們有沙發，”他想了想，“我不知道Chloe和她男朋友分不分開睡。她男友要是占著沙發，我還有個睡袋。”
Claudia禮貌地笑道，“殷先生，我值夜班，不睡覺的，以便您叫我。”
殷墨又啞口無言了。渡九肯定吩咐了她，殷墨不好為難她在自己和她雇主之間選。
Claudia說十五分鐘，給他留下了十菜一湯的印象。渡九那樣的人，飲食多半像英國王室、美國鍍金時代的暴發戶、沙俄的貴族、中國的皇室…
渡九再次證明，他是富豪裏的異類。桌上的三菜一湯和米飯，看上去有點寒酸。Claudia拖開椅子，彎腰笑著說，“殷先生，您請。”
Claudia精致的法式服務營造了一種玄妙的氣氛。殷墨一個人坐著，她像自導自演的藝術家，他實在不忍破壞。Claudia說起桌上碗盤餐具的歷史，湯盅的生產年份，陶瓷花紋的設計者和寓意，又介紹了湯的食料、菜是誰發明的、廚師的靈感和軼事。
殷墨不挑食，也不講究。他偶爾想中餐了，就去趟唐人街，滿足了胃就完事兒。
他吃了不少，沒註意具體吃的什麽。小時候，他嘗不出火鍋裏的豬肉牛肉的區別。大了後，接觸了各色文化的美食，他什麽都能湊合。
餐畢，湯和菜都見底了。殷墨對Claudia說，“謝謝您。Merci beaucoup.” （法語的萬分感謝。）
Claudia一直維持著笑的弧度，“C’est mon plaisir.” （是我的榮幸。）
“呃，”殷墨問她，“還有…別的嗎？”
Claudia驚訝，“您沒飽嗎？”
“我飽了，”殷墨表明，“我是說，您提了夜宵？”
“沒錯，”Claudia笑了，“有甜點、水果、和酸奶，但不勉強。”
“放冰箱裏吧。”
“好的，殷先生。”
在那些他睡過的富豪面前，殷墨能輕車熟路地應付。可是面對渡九的“過日子”方式，殷墨不確定他該如何應對。“那我回房間了？”
Claudia的笑裏多了分娛樂，“您不需我的同意。”
他從冰箱裏找出瓶酒。Claudia的笑減退了，“渡先生希望您能少攝取涼食涼飲，包括酒。”
殷墨看她，“為什麽？”
“酒精對您的身體不益，”Claudia補道，“以及藥物。”
殷墨啞然。
片刻，他定定地說，“渡先生管得很寬啊。我的身體是我的，我想糟蹋就糟蹋。”
Claudia沒否定。殷墨突然覺得咽下去的飯像在腹裏發了黴。Claudia語氣柔婉道，“渡先生為您著想，他永遠不會傷害您。”
他閉上了眼。“我想見他。”
“渡先生明天拜訪。”明天周六。
“來這兒？幾點？”
“上午十點鐘。傭人會收拾您的行李，渡先生帶您去他的house。”
殷墨聽得累了，“哦。謝謝了。”他握著酒瓶起身，“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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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熬夜，昨晚殷墨睡得沈。
既然渡九要“過日子”，殷墨不上桿子。渡九宛如一個坐擁金山銀礦的苦行僧，殷墨不知道渡九想怎麽“過日子”。
殷墨設了九點四十五的鬧鈴，十幾分鐘洗漱，渡九十點來，正好。他蒙蒙朧朧聽見鬧鈴，似乎又安靜了。睜眼時，光從窗簾的縫隙裏灑出來。
然後，他看見了沙發椅上的渡九。
殷墨眨了眨眼，夢著渡九了？
“睡足了？”
殷墨見了富豪並不悸動，什麽心臟砰砰跳小鹿亂撞，什麽灰姑娘王子一見鐘情…富豪是血肉之軀，把他們當作平庸的人，他們的人性便一覽無遺。
“嗯。”殷墨抓上了手機，一劃拉，床頭櫃上的酒瓶落在地毯上，咕嚕咕嚕滾到渡九的腳邊。
殷墨觀察著渡九，胳膊肘撐著床，“渡先生，麻煩一撿。”
渡九沒躊躇，把酒瓶歸位，坐在了床角。
“謝謝您，”殷墨解鎖手機，點開鬧鈴，“抱歉啊，我可能隨手把鬧鈴關了。”
“沒事，我關的。”
殷墨擡頭，惺忪的眼水盈盈的，“為什麽？”
“看你困。”
“哦，我早上喝咖啡。”
“多了傷身。”
“我沒癮，一天一兩杯。”殷墨又說，“渡先生，您不能幹涉我的飲食—和睡眠，這不在我們的合約裏。”
“我沒想幹涉。”渡九眉頭微皺，“哪來的話？”
“Elizabeth…撮合？算撮合我們吧，她想我和您躺一張床，或睡隔壁。Claudia說，您要我戒了睡前酒。”
渡九的眉緊蹙著，“我道歉。合約裏的要求是全部，她們誤解了我的指示。”他捏捏被子下殷墨的腳，“原諒我，好嗎？”
殷墨張了張嘴，只點了頭。
渡九的拇指順著殷墨的腳背往小腿上摸。殷墨問，“您喜歡嗎？”
“嗯。”
“想看嗎？”
“嗯。”
“為什麽不看？”當然，渡九真要看，殷墨也抵抗不了。殷墨說，“您可以看的。”他掀開被子，亮出上身和一條腿。
渡九瞬時把被子蓋上，直視殷墨，“我不看。”
殷墨又問，“為什麽？”他的下巴朝渡九的位置一揚，“這算什麽？您人在我床上。不上我，連腳都不願意看。”
“我想了解你的一切、照顧你。”
殷墨的腦子冒出個荒謬的猜測，“您有玩過家家的…癖好？”
渡九不經意地笑了，“孩子，你知道什麽是過日子？”
殷墨說，“比如，我暈在浴池裏，您發現了，能打911送我去搶救。當然，我也盡量確保您的安全。兩個人茍且偷生。”
渡九撫著殷墨的小腿，他垂頭一笑。殷墨以為渡九會反駁，渡九卻說，“你的觀點有理。大多數的夫妻，結婚二三十年，青春的愛戀稀釋了，他們聲稱相愛，其實，誰能捋清，那‘愛’裏面，幾分是歲月栽培的依賴、尊敬、親情，幾分是愛。老夫妻共度暮年，說白了，就是‘茍且’。但他們有回憶，每天拿出來嚼，嚼著嚼著一天過了，又多了一份回憶，彼此成為命裏割舍不了的人，一起活，一人做飯另一人搞衛生，一起逛超市遛狗，死後葬在一起。他們愛不愛，沒人知道，他們在人世裏捱了一遭，孤獨來的，一起去的。”
殷墨沒料到渡九的長篇大論，嘟噥著，“沒一個人快活…而且我討厭狗。”
“那不養狗。”
“不要寵物。”
渡九的手還在殷墨腿上，“嗯，聽你的。”他輕輕一拽，“起吧，和我去你的新家。”
殷墨下床，隨心道，“房子是您的，我沒家。”他來到了客廳，沒管渡九。
客廳裏，克洛伊的頭發被整齊梳起，西裝裙沒有一道褶，她望著渡九的瞳孔亮得像珍珠。
克洛伊先說，“殷，你起來啦。”她立刻開啟了企業家模式，問著殷墨身後的人，“渡先生，我又泡了點茶，您賞個臉？”
渡九竟然接受了。
殷墨對她說，“渡先生不方便的。”
渡九抿了口茶，“張小姐是你的朋友，我能騰時間的。”
克洛伊談起她的公司、科技、北美市場，滔滔不絕。殷墨怕她寄托了太多希望，渡九是Old Money，估計瞧不上美國西海岸的New Money，他應該不會投資矽谷初創。克洛伊精明著，知道見好就收，用了不到半小時，吐的氣把茶都吹涼了。她試探著渡九的態度，表達了爭取投資的意向。
殷墨全程搗鼓著Claudia捎的甜點，讀著他學校郵箱裏的郵件。
渡九問她，“你公司的辦公室在費城？”
克洛伊圓滑答道，“對。我上周在灣區，和合夥人看了辦公樓，”她說了幾個名字，“沒有讓我滿意的。”
“就你公司的規模來說，你的定位不低。”
“嗯，低了就實現不了今天。”
“兩個億。”
克洛伊一時沒回過神，還笑咪咪的，“嗯？”
“我收購，兩個億。”
“啊？”克洛伊的手一抖，打翻了茶杯。不顧濕了的桌布，她咽了下唾沫，對渡九說，“渡先生，我的公司是我的baby，您出多少，我都不可能賣。”
渡九說，“五個億。”
克洛伊伶俐的口齒失了靈，她堅定地一搖頭。
渡九點頭。“我投資一億美金。”
克洛伊臉上的憂色漸退。渡九考驗了她對自己企業的熱愛和忠誠，她過關了。“渡先生，感謝您的信任。”
“張小姐，你最後這句話，說錯了。”
方才倉猝了，克洛伊糾正道，“我和Ruodi正準備C輪融資。我們會加倍努力，不妄您的支持。”讓客戶和投資方記住你的貢獻和承諾，而不是感謝。
“嗯，還有。”
克洛伊心裏跟明鏡似得，她鄭重地朝殷墨鞠了一躬，“殷，謝謝你。”
她抱起筆記本，步伐飄飄的，把客廳留給了他和渡九。
兩人齊聲說，“看房子嗎？”
殷墨失笑，渡九牽住了他，說，“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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