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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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風毫不留情地刮在臉上,鵝毛大雪覆蓋了一切喧囂和生機,同時也覆蓋了他的心情。

他必須趕在天黑透之前找到她。

姜眠舉著手電筒,短靴在積雪裏留下倉促的印記。

這場越下越急的雪,遠處饑腸轆轆的野狗狂吠起來,記憶還停留在小時候,那個嬌嬌軟軟的小姑娘,一點苦都吃不得的模樣。

他記得有一次,小姑娘一連幾天沒有跳舞,似乎是染上了流行性感冒,神情懨懨的像極了他家的貓,稍微苦一點的藥就撇著小嘴說不吃。

愁的爸爸團團轉,又是利誘,又是講道理。

當時姜眠十分羨慕她有可以任性的對象。

一到冬天,小姑娘就裹得跟個球似的,全副武裝地戴上手套圍巾耳罩,就算要出門也抱著個熱水袋。

走路時傻乎乎的,像只小笨熊。

雖然知道她和自己差不多年紀,但他還是會擔心地想:她有沒有在哭。

她有多嬌氣,他深谙於心。

越想越讓他心裏憂慮不安。

直到走到半山坡上,遠遠地看見那件顯眼的天藍色羽絨服,正努力地往前移動著,他的身體才一點點回過溫來。

少女只顧著埋頭往前走,兜帽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縮著身子宛如一只幼貓。

看樣子雖然狼狽,卻沒有很糟糕。

他稍稍松了一口氣,關掉手電筒幾步上前,還未開口,就下意識擡手為少女拍落兜帽上的積雪。

少女像受驚一般,猛地倒退一步,防備地擡起頭。

在看清他的模樣後,她不由楞住,遲疑地開口:“…姜眠?”

“祝星螢?”他眼裏有同樣的震驚,“你怎麽在這裏?”

她眨巴幾下眼睛,“我就是想回來看看。”

聞言,他心裏猛地一跳,急忙追問道,“你住在那個空了很久的宅子裏?”

她一臉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答案已經很清晰了。

就這樣攤開擺在他面前。

原來,祝星螢就是那個叮叮咚咚在木廊上跳舞的小姑娘。

知道這個消息後湧出來的情緒,不算糟。

曾經無數次地幻想過小姑娘長大後的樣子。

現在終於瞧見了。

姜眠又覺得有些不真實。

命運真是個奇妙的東西,輕而易舉地將兩個性格、遭遇截然不同的人捆綁在一起。

兩人都不知道,在不久的將來,所有的悲劇粉墨登場,兩人相隔千萬裏,他坐在海邊,看著波濤洶湧的海水吞噬一切,舉著手機對她說:

“你變了很多。”

“變得堅強了。”

“不過這樣也好,我就不用整天擔心你會受欺負了。”

現下,姜眠看著她因為疑惑而微顰的眉頭,出聲為她解釋道,“今天借你熱水的老太太是我奶奶。”

祝星螢想了下,突然驚叫起來,“那那那我們豈不是……鄰居!?”

姜眠點了下頭,微微垂下眼眸,拂去重新掉落在她兜帽上的雪,“走吧。”

祝星螢跟在他身後,走的很慢。

“怎麽了?”他疑惑地回頭看她。

她哭喪著臉,指了指腳下,“鞋子裏面都濕掉了,冷。”

姜眠看著她,忽然就想起以前,祝星螢盤腿坐在木廊上吃爸爸做的甜點,吃完後伸出小舌頭,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頭,端著小盤子央求爸爸再做一點。

當時被爸爸以快吃飯的理由拒絕後,一個人坐在木廊上哭喪著臉、耷拉著肩膀。

神情和現在真是一模一樣。

心突然變得軟綿綿的。

像雲一樣。

他默了片刻,突然在她面前半蹲下,“來。”

祝星螢吃了一驚,“不、不太好吧。”

直到他催促了第二聲,她才慢騰騰地爬上他的背。

她用手環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絮絮叨叨地說話,“我剛從超市出來雪就下大了,走著走著突然就找不到回來的路了,不過還好你來了。”

他專心看著腳下的積雪,馬丁靴一踩一個坑,分神回她:“陳阿姨不是讓你別下山嗎?”

祝星螢自知理虧,弱弱地說:“我想買幾根蠟燭嘛。”

“下次別這樣了。”他想了下,又補充一句,“我不是每次都能及時趕到。”

她沒有多想,軟軟地應了一聲,伸手環緊他,忍不住將臉埋進他的脖頸,汲取他的溫暖。

少年不算厚實的後背,卻讓她格外安心。

懸著的那根弦突然就放松下來,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四肢酸痛無力。

姜眠抿了下唇,沒有躲開,臉部溫度逐漸上升。

她是真的累壞了,軟綿綿地趴在他身上,不一會就沈沈睡去,平穩輕微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脖頸。

癢癢的。

像是被小貓拿尾巴掃了下心尖。

心突然就軟的一塌糊塗。

當他發現祝星螢就是他隔壁的小姑娘時,他真是一句重話都舍不得對她說了。

兩人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奶奶和陳阿姨還沒有睡,一直等到他們回來才肯放心。

一進門,奶奶就驚訝地看著他背上的小姑娘,“這是?”

姜眠稍微壓低了聲音,說:“睡著了。”

奶奶聽後連忙說道,“快快快,進屋去暖和暖和,一定凍壞了。”

一進入開足了暖氣的室內,祝星螢才悠悠轉醒,從姜眠的背上爬下來,乖乖的跟姜奶奶和陳阿姨道了個歉。

姜奶奶沒說什麽,依舊笑的很慈祥,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小姑娘沒事就好,今晚就安心在這住下吧。”

這次,她點了點頭。

陳阿姨進廚房給他們每人盛了一碗姜湯,說是今天在冰天雪地裏呆了那麽久,一定要喝碗姜湯驅寒、預防感冒。

姜眠倒沒什麽,端起碗一口氣喝光了,祝星螢從小就不喜歡姜湯的味道,此刻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吮吸著,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費了好大半天才喝完。

放下碗後,那神情像是劫後餘生。

姜眠輕輕瞥了一眼,唇角忽然有些松動。

看來不管過去多少年,她還是老樣子。

陳阿姨拿起兩個空碗,對祝星螢說道:“小姑娘,你先去洗個熱水澡吧,在外邊呆了這麽久,肯定凍壞了,上面的櫃子裏有沒用過的毛巾和牙刷。”

祝星螢聽話地點了點頭,進了洗手間,將打濕的衣服全部褪下來,洗了個熱水澡。

洗完後,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

等她推開洗手間的門出去,半濕的黑發柔軟的別在耳後,身上套著質地柔軟的小白裙。

姜眠慵懶地躺在沙發上,換了件灰色居家服,棉質的黑色休閑褲。

雙眼皮,桃花眼,高鼻梁。

他瞥向她,桃花眼彎出月牙弧,“你穿白裙子的樣子,還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正擦著頭發,不明所以地問:“什麽小時候?”

在她的印象裏,她從來沒有見過姜眠。

要是有青梅竹馬這種底牌,她也不至於追著姜眠跑這麽久。

她不記得他了。

雖然早就有過心理準備。

但這個想法一跳出來,就讓他的心情瞬間晴轉陰。

“沒什麽。”他唇線緊緊抿著,起身擦過她進了洗手間。

她不知道自己哪裏惹到了他,走了幾步像是突然想起什麽,連忙追上去,仰頭問他,“我睡哪個房間啊?”

姜眠正準備關上門,聞言微微歇開一點,面色清清淡淡,“二樓轉角第一間。”

“昂。”她點點頭。

正要轉身上樓,門突然又被打開,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把頭發吹幹再睡。”

隔天清晨,祝星螢起床時,陳阿姨已經做好了早飯,看見她下來,連忙招呼她,“快來,剛剛出爐,還是熱騰騰的。”

她應了一聲,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豆漿油條包子白煮蛋和皮蛋瘦肉粥。

雖然普通,但是樣式多。

吃飯時,奶奶突然說道,“這雪一時半會停不了,車子也沒法上來,小姑娘你如果不嫌棄的話,就在這裏住幾天吧,實在不放心就給家裏人打個電話。”

祝星螢剝白煮蛋的動作微微一頓,“啊?那樣會不會太麻煩你們了。”

一旁的陳阿姨接過話茬,“沒事,反正這一年到頭除了小少爺,也沒幾個人會來這兒了。”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奶奶笑瞇瞇地看著她說,“就當陪陪我這個老太婆了。”

這下,她什麽拒絕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慈祥的奶奶、熱心的阿姨,還有姜眠。

似乎在這裏住幾天,也挺好的。

她這麽想著。

“眠眠怎麽還沒起床,豆漿都快冷掉了。”奶奶偏頭看了眼擺鐘,說道。

陳阿姨邊喝粥邊笑道,“奶奶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少爺他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會起床的。”

奶奶看了眼餐桌上熱騰騰的早飯,想了想還是說道,“好歹起來把早飯吃了,總是這樣容易得胃病,我去叫叫他。”

祝星螢將蛋白塞進嘴裏,腮幫子塞的鼓鼓的,站起身說道,“奶奶奶奶我吃完了,我去叫他吧。”

奶奶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那就麻煩你了。小姑娘。”

她連忙擺了擺手,甜甜的笑著:“沒事啦,你們叫我螢螢就可以了。”

上了樓,站在姜眠臥室門外,她伸手連敲了三聲,卻沒人理會。

她等了會,摁下把手,開門走了進去。

臥室背靠陽光,清清冷冷地,拉上了厚重的窗簾,房間裏宛如黑夜,一旁的書桌上擺了幾本冷色調的英文書,和放在防塵罩裏的汽車模型。

衣服隨意搭在椅背上。

祝星螢進了房間,走到姜眠床邊,蹲下去趴在床上,伸手隔著被子戳了戳他的後背,拖長了聲音軟軟地叫他:“眠眠眠眠~”

他開頭還含糊地唔了幾聲,過了會實在受不了,裹緊被子翻了個身,揉了揉睡意朦朧的眼睛,眉頭微微蹙著,和她大眼瞪小眼。

聲音沙沙的、糯糯的,聽起來很可愛,“你幹嘛?”

祝星螢擺出無辜臉:“奶奶讓我叫你起床。”

他看了她一會,似乎有些氣惱又無可奈何,他裹著被子翻了個身,“知道了。”

祝星螢又戳了戳他,“那你倒是起來啊。”

十八歲的姜眠還沒有那麽可惡,二十五歲的姜眠休假時也偏愛睡懶覺,祝星螢戳了戳他的後背,“眠眠,起床吃完飯再睡。”

他被擾的煩了,一把抱過她塞進自己的被窩裏,在她反抗之前威脅道,“要麽讓我睡覺,要麽讓我睡你。”

結果就是,當天眠眠在睡完覺之後,順帶又睡了螢螢。

等姜眠下了樓時,奶奶招呼他去喝豆漿,他走到餐桌前,捏住瓷碗的邊緣,咕咚咕咚幾口就喝光了。

他放下碗,環視一圈,“祝星螢呢?”

奶奶正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做刺繡,聞言頭也不擡地說了句,“在外面和你的貓玩呢。”

推開玻璃門,寒氣撲面而來,天空還飄著雪。

貓咪乖乖地趴在木廊上,神色懨懨的,尾巴時不時拍打一下。

她拿著掃把在掃木廊下的雪,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像只胖乎乎的小笨熊。

姜眠走過去抱起貓咪,貓咪見到主人,乖乖地趴在他懷裏,朝他喵喵喵地叫。

他伸手給它順了順毛。

她聽見聲響轉過身,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好啊你個小肥貓,我早上那麽哄你你都不看我一眼,鏟屎官一來就讓他抱走了。”

她正數落著,檐上的積雪突然滑落,雪啪的從頭砸下來,她嗚咽了一聲,連忙用手笨拙地拍掉。

姜眠輕笑一聲。

這麽多年她依舊沒變,還是那個又傻又粗心的小姑娘。

和記憶裏那個吃雪糕都能滴落在裙子上的女孩重疊起來。

那個叮叮咚咚在木廊上跳舞的小姑娘。

他是個很固執的人,這一記就是好多年。

再一次在心裏感嘆,命運真是個奇妙的東西,輕而易舉地將兩個性格、遭遇截然不同的人捆綁在一起。

祝星螢拂開雪,走過去摸了一把貓咪。

仰頭問他:“誒,姜眠,它叫什麽名字啊?”

話音剛落,姜眠微微晃神,好像突然回到那個蟬鳴的盛夏,面前站著穿小白裙的漂亮小姑娘,也是這麽笑盈盈地問他。

“誒,它叫什麽名字啊?”

她的眸裏就像攬了一條銀河,盛滿細細碎碎的星子。

他是一顆跌進裏面的渺小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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