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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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林象這段時間一直浸泡在工作室,跟著做古畫修補的師傅學習,收獲良多,林象雖然只做了繪畫的部分,但對於前期的凝洗/揭裱/補命紙/貼斷紋也全程在跟,他親眼見證殘破古跡在匠人手下一點點恢覆,他隱隱期待自己做全色和接筆的時候,關於墨色和畫法,他已研究許久。

這個時間會很長,一年,甚至兩年,遠勝於一幅假畫的創作,但意義截然不同。

蘇白深夜回公司取文件,發現他竟然還在裏面,不由欣慰。

“喲,蘇老板。”林象擡眼已看見他,擦了擦手走出來。

“來根?”蘇白遞過煙。

林象低頭點燃,恍若隔世,忙起來的日子,竟然抽煙的頻次也有所減少,看來戒煙指日可待。

“謝了。”林象突然沒頭沒尾來了一句,走廊沒開燈,黯淡的煙頭映著他的眼睛,竟然格外明亮。

印象中,林象是個頹廢又很喪的男孩子,雖然表面溫柔,骨子裏卻是淡漠的疏離。

斯文清俊的男人淡淡一笑:“謝我做什麽,你自己看明白就好。”

說來可笑,蘇老板是個徹頭徹尾的生意人,要錢不要命,可他從來沒把林象當作賺錢的工具,他一直很想拉他一把。

念書的時候,林象便是院裏知名的人物,一手好畫出神入化,誰知後來落魄如此。

他不願看滄海遺珠,寶玉蒙塵。

匠氣如何,靈氣如何,天生我材必有用。

人這一生啊,大多不如意,有人為錢卻蠅營狗茍,有人為名卻懷才不遇,多少人殫精竭慮,有得到,有失去,卻終究不快樂。

如今,林象總算找著了適合自己的路子,他畫的好,一雙眼睛又毒,做字畫修補是百年難得一遇的人才,他有這個能耐,也喜歡這份工作,何嘗不是意義。

“早點回去,別把眼睛熬瞎了。”蘇白拍了拍林象的肩膀。

“行啊,我現在差不多走,蹭你車咯。”

“真不客氣。”蘇白搖搖頭,掐滅煙頭。“走。”

車在樓下緩緩停駐,林象看見樓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他似乎比之前更加清瘦,身上套著件寬大的青色亞麻襯衫,纖細的鎖骨和手腕露在外面,幾乎折斷。

蘇白也看見了,身旁的林象遲遲不肯下車,他不由好笑:“怎麽回事,之前黏在一起拉都拉不走,現在人來了,你不去?”

“.....”

“嘖嘖。”蘇白感嘆道,“確實挺好看,又挺有才的,難怪把你迷的神魂顛倒。”

林象的關註點格外不同,問:“你看他表演了?”

仿佛自己孩子被別人看到一樣激動。

能不看到嗎,節目播這幾天蘇立心就跟魔怔了一樣,天天在她耳朵邊嘮嘮叨叨宋晚照和慕子漆的名字,托她的服,蘇白這個2g沖浪的老人,打開軟件竟然鋪天蓋地推那兩人的表演視頻。

“看了,音樂天賦挺高的,你倆都是天賦型選手。“

林象笑死:”我哪兒能跟他比。“

蘇白懶得跟他廢話,白他一眼道:”人家看過來了,還不快滾下去,一會兒誤會了我不包解釋。“

宋晚照認得蘇白的車,車停下的時候他便看見了二人,林象坐在副駕,卻一直不下車,轉過頭和蘇白有說有笑。

在這方面,宋晚照倒比林象拎的清多,他竟然直接走過來敲了敲車窗,同時也跟蘇白打了個招呼。

“蘇先生,謝謝您送林象。”

“不客氣。”蘇白忍不住抿抿唇,他今晚聽了太多謝。

林象這才解開安全帶磨磨唧唧下車,等蘇白離去後,方問:“什麽時候到的,怎麽沒電話我。”

“想給你一個驚喜。”

林象嘆口氣:“感冒了怎麽辦?”

現在已經是深夜,氣溫低露水重,他穿著單衣,整個人仿佛隨時會碎掉。

“這麽晚才回?”宋晚照沒回答他的話,反問他。

“加班。”

兩人一邊嘮一邊上樓,對上次別離前的爭吵只字不提。

家裏依舊是一團糟,淩亂的畫紙,顏料,還有他吃剩的外賣盒。

林象隨意理了理,清出一片空地:“喝水嗎?”

宋晚照笑:“需要這麽拘謹?”

“沒有。”林象撓撓頭,“宋晚照,我有事想給你說。”

“這麽巧,我也有。”

“那你先說。”

“你先吧。”

林象沒有接話,他從床底下掏出一大疊畫遞給宋晚照。

“都是你畫的?”他一張張翻看。

林象點點頭,他擺了兩張在桌上,問:“你看哪張畫的好?”

“我是外行,看不懂。”

“憑你的感覺,評價一下。”

竟然他這樣說,宋晚照便低頭細細觀摩起來,他雖然不懂繪畫,但審美是有的,他看了半天,說:“不太像出自一人之手。”

“為什麽?”

“我雖然不懂畫,但我知道,畫家的個人風格都很強烈,從色彩筆法就能辨識出,像有些大家,你可能從來沒見過他某幅畫,但你只要認得他的風格,都能一眼識別出差別。”

林象點點頭,表示認可。

“兩幅都是山水畫,左邊的筆法精湛,揮斥方遒,布局精巧,一看就是大家之作,右邊的則顯平庸,說不出好壞,網上隨便都能搜出一幅。”

宋晚照說完之後補了一句:“左邊肯定是你畫的。”

“對。”林象也補了一句,“右邊也是我畫的。”

“啊?”

見他吃驚,林象反而釋懷笑了:“左邊是我仿的張學曾,右邊是我的原創。”

“一直沒告訴你我的工作,現在可以告訴你了,我是畫假畫的。”

“假畫?”宋晚照不解。

“就是當真畫賣給別人的假畫。”

“這不違法嗎?”宋晚照三觀震碎。

“是犯法啊,我現在不幹了。”

宋晚照不太理解他為何突然對自己說這些,但他想,林象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你畫的很好,為什麽....不自己畫?”

“你真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啊小宋宋,剛給你看了我的原創,你居然還說的出來一個好字。”

宋晚照無言。

“我的原創能力很差,可能是缺乏想象和思維吧,我很難憑自己的構想畫出好的作品。可能上帝給我關上了一扇門,又給我打開了一扇窗,我記憶力還挺不錯,加上多年訓練,看畫可以算過目不忘,細節的每一點顏色位置,我都能準確無誤記下來,所以我覆刻畫的能力很強,甚至連神韻都可以畫出。”

“所以你的畫能以假亂真?”

“假的永遠是假的,不會是真的。”

那一瞬,宋晚照突然理解了林象的痛苦和難堪,創作能力對於一個人的重要性不可言喻,譬如他,總不能拉一輩子貝多芬和柴可夫斯基。近年來他喜歡的幾位新星,無不都有自己的代表作。

可林象他不畫畫又能做什麽呢,他如此熱愛,為此辛苦前二十年,怎能說放下就放下。

宋晚照一時無言,他不知說什麽話去安慰,好像說什麽都很蒼白。

倒是林象自己很開心的笑起來:“知道我為什麽現在告訴你嗎?”

“為什麽?”

“我以後做古字畫修覆,不會再畫假畫了。”

林象還是沒忍住,點燃一支煙:“這些日子我想明白很多,關於你重新回英國進修的事情,我也支持,之前是我太自私,總想把你困在身邊,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著和追求,愛人是建立在愛己的基礎上,為了愛放棄自我是一件很極端又病態的事情,我不會這樣,也不該要求你這樣。”

音樂這件事情,是宋晚照的追求,也是他的執念。

窮的響叮當時,他沒放棄,現在名利唾手可得,他依舊沒放棄,宋晚照從來都不是沒得選,而是於千萬之中,堅定選擇了音樂。

就像於千萬人之中,堅定選擇了林象。

愛人和理想,從來都不對立。

宋晚照原本有好多話想對林象說,此刻都覺得不必,回應的,只有一個堅定而炙熱的擁抱。

黑夜中,兩人寂靜無言,一切都不言中。

隔了半晌,宋晚照突然冒了一句。

“我把長沙的房子賣啦。”

“啊?”

林象正要懟他,又忍住了,問:“那....你以後住哪兒?”

“住你家啊,不行嗎?”

“行啊,想住多久住多久,把我攆出去都行。”

林象這會兒腦袋裏閃過一百個念頭,已經盤算要買房了,總不能以後兩個人還天天租房搬來搬去吧。

“什麽時候過去?”

“9月初。”

宋晚照把頭枕在林象肩膀上,靜靜享受呆在一起的時光。

雖不知前程如何,未來變數,但這一刻,他無比堅信彼此的真心與決心,接下來50年人生裏,確定執手之人,相依相伴,各自精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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