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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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張照片

陳牧陽的病遲遲未見好,寧月微不放心,開始學校和他家兩頭跑。這幾天下來竟然瘦了幾斤。

她身高一米六五,體重之前一直保持在九十五斤左右,現在卻只有九十斤了。

姜僅期間也來過一次,寧月微偶然聽到他和陳牧陽的聊天才知道他竟然是早產兒,所以身體比正常人差點,很容易生病,也比常人好的慢。

剛好她今天無課,索性早早就來了他這邊。

他現在已經好很多了,只是身上還是沒什麽力氣,卻也不會像剛開始那樣反覆發燒。

看著他吃完藥,等他睡過去,寧月微舍不得離開,就在臥室找了本書看。

但屋內實在是寂靜,怕書頁翻動會影響他睡眠,寧月微轉折去了客廳。

今天天氣極好,開窗還能聞見外面的桃花香,陽光鉆進來落在書頁上,送來一個溫暖的午後。

屋內靜默,一時之間只聽得書頁緩緩翻動的聲音。

【十三在外婆門前站了一會兒,望著門板上用小刀刻的一行字:王鶯鶯小氣鬼。外婆不識字,曾經問他刻的什麽。他說,王鶯鶯要活一萬年…】

寧月微看到這裏,手機突然響了。

陌生的號碼,開口卻是略顯熟悉的聲音,寧月微反應了一下才想起好像是舅媽。

來不及想為什麽對方要給她打電話,就聽那邊道:“微微,你外婆病重了,你回來見見她吧。”

那邊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好像在說一件平常事,以至於她第一反應是不信。

這不愚人節快來了嗎?哈哈,舅媽一定是逗她玩的吧。

不過……怎麽舅媽那麽大把年紀還玩這麽幼稚的把戲呢?而且她和她又不親近,何故拿此來戲弄她呢?

直到那邊再次強調了一遍,寧月微無法再自欺欺人,只覺一道晴天霹靂迎面落下。

雖然早就知道會有那麽一天,但她從來都不敢去想,以至於這一天到來時會那麽手足無措。

眼淚一滴,兩滴,三滴,終於決堤。

寧月微不記得那是一個怎樣的天氣,只記得她的心裏突然下了好大的一場雨。雨聲嘩啦,落地有聲,將周遭的一切都掩蓋過去。

滂沱的雨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將她圍困,寧月微咬著嘴唇,哭得差點喘不上氣,卻還不忘拿手機買票。

眼淚模糊著視線,她好幾次都點錯了。一分鐘就能解決的事情硬是被她耗了十來分鐘。

她忍不住想,為什麽外婆好好的突然就病了?是摔倒了嗎還是……

一細想就像是有人在她腦袋裏放炮,劈裏啪啦震得她腦袋生疼,險些站不穩。

她不敢去和陳牧陽打招呼,怕一張口就是哭腔,惹得病人為她擔心。

趁他睡著,知道他休息時有開免打擾的習慣,她給他發了消息,然後悄然離開。

她走之後,桌上的書無人收撿,風從窗戶吹進來,書頁被吹得翻飛,直到風停,有光落在上面,那段文字在無人知曉處被照亮,又漸漸歸於暗淡。

【王鶯鶯仿佛很累很累,咕噥出最後一句,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風卷殘林,配合地發出嗚嗚的哭聲。



買了最近的一班高鐵,但她去的早,車還未到站。

寧月微焦急地在大廳等待,隔幾分鐘就去看顯示屏。

等著等著腦袋裏就不停回蕩著舅媽的話,寧月微再也忍不住,顧不上丟不丟人,她情緒崩潰,在大庭廣眾之下,坐在地上抱著膝蓋一個勁地哭。

此時此刻,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她只念著外婆,盼她平安。



寧月微在次日淩晨抵達醫院,她先在外面的超市買了瓶礦泉水洗臉,卻還是擋不住眼睛的紅腫。

她到時舅舅舅媽靠在椅子上睡著了,小姨耷拉著手臂,頹敗地坐在地上,而弟弟靠著墻低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看到寧月初寧月微毫不意外,也是,舅舅他們才不會擔心他高考不高考的。

走過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醫院安靜,寧月微給他做口型:“去休息吧。”

看到她來,寧月初眼睛蹭地亮了,又很快恢覆暗淡。

他搖頭,根本就不敢去休息,他也怕,他怕一睜眼外婆就沒了。

當初父母去世他都沒那麽害怕過,可是現在,他只有姐姐和外婆了…

一心擔心著外婆,寧月微現在也沒多餘的心思管他,就隨他去了。

外婆那邊現在還不能進去探望,她透過玻璃窗去看病床上的人。

病房內,老太太疼得睡不著,佝僂著躺著,肩膀一顫一顫,好似在強忍著疼痛,直到再也忍不住了才在床上難受得哼唧。

醫生給她開了止痛藥,吃了藥才好受了些,疼累了就睡了過去。

寧月微看得心酸,她咬住手,屏住哭聲,整理好情緒後才將弟弟拉到一邊,小聲問外婆得的什麽病。

月初說是結腸癌,已經是晚期了,肯定是外婆平日裏舍不得去醫院花錢,所以之前犯病疼痛也一直忍著沒告訴他們。

由於一拖再拖,病情終於惡化。

她這次是實在疼得受不了了才給遠在他鄉的兒子打了電話。

哪怕到了這個地步她都還在擔心會打擾到外孫外孫女的學習,不敢率先告訴他們。

只是她太傻太天真,未曾想打電話給舅舅那邊又有什麽用呢?

聽月初說,舅舅最開始還不願來,以為外婆騙他,騙他來接走自己。

她早年不止一次耍過這樣的把戲。

法律上,她本就該由這個唯一的兒子養老,現在卻被迫寄居在女兒家一年又一年。念著母子一場的情分,她一直未與兒子撕破臉皮將他告上法庭。

就是估摸準了她的良善好欺,他才越來越過分。

時間久了,老太太也怕連累了女兒,不停給兒子打電話祈求對方來接走自己。

只是他早已榨幹了她,才懶得再搭理她。

所以舅舅根本不信老太太要死了的話,還以為她故技重施。更何況,哪怕真的是死他也懶得去看她一眼,於是狠心掛了電話。

最先將外婆送到醫院的還是鄰居,舅舅最後是迫於無奈被生生威脅來的。

醫生告訴家屬這個病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已經根治不了了,但手術能續命,成功的話能活個三五年甚至更久。只是手術有風險,老太太這個年紀,哪怕動了手術,能不能下手術臺也難說。

其次手術費是一筆巨款,如果決定動的話要先準備十萬。不過十萬還只是個開始,後面還有源源不斷的費用。

其實十萬對他們來說就已不是個小數目了,但硬湊的話幾家努努力肯定是能湊出來的。

只是他們猶豫不決的是如果手術不成功的話,這筆巨款就只能打水漂了。

因為這十萬,寧月微聽見親戚們在外面爭吵不休,一連吵了好幾天,好幾次都被護士警告。

老太太的病情拖不得,醫生說不能再這樣吵下去了,得盡快做決定。

做的越早老太太就少些痛苦。

舅舅是老大,理所應當由他做最後的定奪。

當決定權被交到舅舅手上的那一刻寧月微的心其實就已涼了半截。

對一個能將自己的孤寡母親殘忍地丟在大街上任其自生自滅的人,寧月微也沒指望他什麽。

他向來自私吝嗇,一心鉆進錢眼裏,於他而言,什麽都沒有錢來的重要,所謂的親情在他眼裏根本不值一提。當年為了錢都能將親兒子賣去國外作上門女婿……

在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神情落敗,心裏基本已經有了答案。

舅舅有錢,但他卻舍不得為別人花錢,所以會在適當的時機賣慘哭窮。

但想到外婆,寧月微還尚存著一絲希冀。只是這蔟希望的火苗,很快就熄滅了。

果不其然,舅舅最後給出的結果是不治。

他說的冠冕堂皇:“之前你們又不是沒聽到,醫生都說了能不能下手術臺還難說。”

“而且萬一手術失敗了,老太太可不就立馬就死了,何不讓老太太出院回家去,開開心心地過完這最後的時光。”

寧月微想反駁,這病無時無刻不在疼,外婆要如何開開心心地過完這最後的時間?

只是她是晚輩,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沒有資格開口。

她攥緊手心,再沒有哪一刻能像此時一樣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小姨還試圖爭取一下,但她人微言輕,被舅舅眼睛一瞪就住了嘴。

場面一時安靜。

見無人附和自己,生怕再有反轉害得自己要平白花上一筆冤枉錢,到最後舅舅已是無理取鬧,口不擇言:“以前她不讓我學本事,害我現在掙不到錢,憑什麽還要讓我花錢給她治病?我哪來的錢?我還要不要生活了?”

“要錢?幹脆你們一棒打死我算了。”

他未曾想,在那個物質匱乏的時代,老太太能將他平安養大已是天大的恩賜,哪想他還如此不滿足,甚至是埋怨。

舅媽安靜地站在一旁,眼神是默認。

寧月微冷笑出聲,這樣的一對夫妻,也難怪當初會私吞了外公遇難的賠償金,把外婆接去占盡了好處後就棄之如敝屣了。

寧月微默默聽完他們的爭吵,果然無人擰得過大嗓門又不講理的舅舅。

小姨是想治的,只是舅舅不同意的話她一個人也拿不出那麽多錢。只能無奈放棄。

寧月微能理解,小姨是個命苦的女人,年輕時接連喪父喪夫又喪子,後面獨自撫養唯一的兒子長大。

她沒什麽文化,生活捉襟見肘,能把兒子養大已是不易,手頭沒什麽餘錢。

如果舅舅不願的話,這些孤兒寡母的,十萬塊錢實在是湊得艱難。

“那就不治了。”

嘴巴一張一合,輕飄飄的一句話就這樣給外婆判了死刑。

寧月微怒上心頭,終於忍無可忍地站出來:“不要你做什麽決定!你說的話憑什麽作數,外婆一定要治!”

十萬她一個窮學生當然拿不出來,可是她也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至親的人就這樣活活疼死。

她總會想辦法的,大不了她挨家挨戶地去跪著借。只要人留下了,錢總能還上的。她會好好讀書,將來掙很多錢,她一定能還上的。

“一定要治?你口氣倒是大,錢你拿嗎?你個黃毛丫頭哪來那麽多錢?”他嗓門越來越大,將她上下打量,後面說的話越來越不堪入耳,更像是侮辱。

到後面已然撕破臉皮,反正也沒想和這種人以後有所來往,寧月微不顧後果,罵他黑心腸,罵他不要臉,罵他不得好死,將好多人的心裏話一口氣吐了出來,直罵得舅舅臉都黑了。

對於她的忤逆,舅舅氣得想打人,好在被人拉住了。

寧月微被弟弟緊緊護在身後,還不忘狠狠地瞪著對面那個面容醜陋猙獰的男人。

沒一會兒,舅舅退後一步,他冷笑出聲:“行,你清高你孝順,你就自己慢慢治吧,我倒想看看你到底怎麽治!別到時候錢人兩空反過來怪我沒提醒你!”

這老太太現在就是個燙手山芋,活著要花錢,死了也得花錢。和當年一樣,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麻煩精,他早就不想管了。寧月微這一鬧正好給了他借口,他當即爆發,撂下狠話當場就收拾東西離開了。

他走後,世界終於安靜了。

寧月微覺得,他走了也好,總比在這裏吵得人煩心好,反正他也從未為外婆著想過,他這態度,從始至終都擺明了不想管這事。

經歷了這一場鬧劇,小姨欲言又止地看著她,終究只是無奈地嘆氣。

寧月微苦笑:“小姨,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至於錢,總有辦法的。

卻不想最後東拼西湊莽足了勁都只湊齊了八萬。

眼看外婆日漸消瘦,手術刻不容緩。

走投無路之下,寧月微只好給陳牧陽打電話,她開門見山:“你能借我點錢嗎?”

“多少?”陳牧陽想也不想。

“兩萬。”難以啟齒般,寧月微咬著嘴唇,用力到出了血。

她其實最不想求的人就是陳牧陽,可她也沒有辦法了,外婆還在等著她。

一開口就是兩萬,不拿出個理由她怕陳牧陽不會輕易借給她,數日的失望和委屈接連不斷地湧了上來。

她邊說邊哭,眼淚嘩嘩地流進嘴裏,滿是苦澀:“我外婆病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就這樣死去。”

“你別哭,微微,別哭。”電話那頭,聽見她哭聲的陳牧陽手忙腳亂地從床上坐起來。

“你把地址發我,你等我,你別哭。你要多少都行,只要我有,我都給你。”

“謝謝你,謝謝你。”聽著他的安撫,她卻怎麽也停不下來,不停地落淚,也在不停地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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