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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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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祝福

重返樂團,鴿子依舊在噴泉旁邊的樹蔭下啄來啄去。只是林菀如今的心境卻與第一次來時很不一樣。

她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靜謐安寧的地方,心知可能這就是最後一次過來了。縱然如此,心底那一絲若有似無的期望還是讓她穿上了特意為合練準備的黑色長裙,簡潔優雅,並將頭發工工整整地綰在腦後,戴了兩顆低調圓潤的珍珠耳釘。

準備了這麽久,哪怕上臺合練一首曲子也好。她對合練的渴望已經超越了對自己琴技的隱憂。說難聽點,怕的就是連上臺丟臉的機會都沒有。

“姐姐,”麥柯囁喏著湊過來,拖拉著音調,也拖拉著腳步,“那個……現在去練習室還是去見團長?”

林菀緩緩看向麥柯。她沒有說話,麥柯的表情緊張起來。

林菀笑了一下,掩去眼裏的疲憊,打消他的疑慮。她輕輕道:“去團長辦公室。”她還有選擇嗎?她沒有。

這一路上竟然沒有看到其他人。也不知是恰巧都在後臺做準備,還是都刻意避開了她。林菀想著,這樣也挺好。她做不到此刻笑容滿面地一直應酬下去。可如果不笑,勢必叫人可憐。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可憐。想到這裏,林菀重新挺直脊背,昂起頭顱。

團長果然已經在辦公室等待。她坐在有深棕色木紋的辦公桌後,依舊戴著金絲邊眼睛,穿著簡潔的白襯衫,將袖子卷到胳膊肘。唯一的配飾是脖子上的覆古皮繩項鏈,掛著嵌銀雕花的黑檀木吊墜。

“坐。”團長示意。等麥柯關門出去,她打量著林菀眉骨上結痂的傷口,“身體還好嗎?”

“挺好。傷不重,慢慢恢覆就行。”林菀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即使大腦想要逃避,可她選擇主動面對,“您直接說團裏關於我的決定吧,沒關系。”她的眼神沒有露出一絲破綻。

團長慢慢開口,“林首席,我們都在音樂圈工作多年,你必定跟我一樣清楚——縱然藝術把音樂格調定得再高,萊音也是服務於人民大眾的表演團體,這是基本性質。所以我們不得不考慮外界意見,尤其是在即將全國巡演的情況下。你父親——”

“他不是我父親。我跟我母親姓。”林菀毫不猶豫地說。

團長也很快改口,“林乃岳偽畫詐騙案涉及面過廣,資金額過高。熟識多年,我能將你和他分開看。但大眾不行,他們質疑你幼時學藝,青年獲獎,乃至如今在萊音工作,是不是都跟林乃岳有關。”團長不用再明說。就林菀用詐騙來的錢學琴這一條,就足以像摁死一只螞蟻一樣將她在萊音的前途摁死。

“如果我還留在這裏,會對樂團的聲譽造成影響,也會讓樂迷抵制接下來的全國巡演。”林菀語氣平靜地給當前情勢下定義。心裏一時情緒上湧,她感覺到胳膊上的紗布有淺淺的濕潤感,看來傷口又流血了,只是她竟沒有半分痛覺。怎麽就麻木到不痛呢?

團長沈默許久,才再次開口,“其實我跟好幾個領導反映過,也談了許久。我留人只看才藝技能與個人品格,不看其他。所以我希望把你留下來。可能需要撤去首席職位,再在這段時間避避風頭,以後還是能繼續演出。但是很遺憾,我沒有得到正向反饋。安總監和宋指揮也都探過口風,情況一樣。”

“謝謝您。”林菀微笑起來,眼裏出現水意,模糊了視線。她真誠地向團長道謝。“另外兩位的好意,我之後再謝。”

所以,她註定得離開萊音樂團。

……

一個小時後,從團長辦公室出來,林菀看到麥柯等在門口。

“怎麽樣?姐姐你能留下來吧?”他著急地問。

林菀一時突然如鯁在喉說不出話,便笑著搖搖頭,眼眶微紅。

麥柯頓時跟丟魂一樣垮了臉。

“我跟團長說過了,”她終於散去胸口酸堵感,拍怕助理的肩膀,“給你安排個好去處。宋指揮正好缺個助理。”

“啊?”麥柯先是一喜,然後臉色一白。給指揮大人當助理,是升官了,但是指揮大人很嚴肅,做事雷厲風行,也沒有林菀這麽好說話。一時他搖擺不定,在繼續佛系躺平和沖一把升職加薪之間來回猶豫。

這時,走廊上響起隱隱約約的音樂聲。林菀下意識朝前走去。繞過回廊,她看到一扇半掩的門。從門口望去,裏面是一個音樂廳。她就站在二樓觀眾席的後方出入口,將整個大廳收入眼底。舞臺上前同事們已經開始合奏練習。小提琴首席的位置,已經站了一個新的女孩,穿著一身黑裙子,專註地拉著琴。

林菀靜靜地站在那裏,任音樂將自己環繞。一曲結束,她毫不猶豫地回頭離開。

……

同一時刻,樂團後門路口的樹蔭下。

徐箴言坐在駕駛位,一直望著大門口。而塗渺和林珠莉坐在後座。

“還沒出來……如果她被團裏的人欺負了,我一定會報覆回去。”塗渺也盯著大門口。

“沒有。她給我發消息了,很快就出來。”徐箴言說。手機震動,彈出新聞——國家空間天氣檢測預警中心:受太陽活動影響,近二十年最大地磁暴爆發。

這也就意味著,林菀今晚註定穿越。

徐箴言摩擦著手機邊緣,直到屏幕自動黑暗。他突然開口:“今晚她要穿越了。”

塗渺皺起眉頭,“最近這頻率也太快。我得提醒她,下次回來千萬不能再受傷。”

徐箴言輕輕彎了一下唇角,可並不是笑容的弧度,“你覺得她會聽嗎?”他側頭看向後座的兩人,“其實,我懷疑她那些撕裂傷都是因為拉我們上地鐵導致的。”只可惜他沒有當時的記憶,所以沒有證據。

“我也有這樣的疑慮。”林珠莉思考著。

塗渺記憶受損最厲害,她是一點線索都沒有,但想到林菀渾身的傷口,便也沈默半晌,“她說會等到傷口愈合再行動……說實話我不覺得她會這麽安心地等下去。”

“就算她恢覆好,也有一個問題,光是上車就讓她受重傷,那我們都進了車廂之後呢?她又會發生什麽事?”徐箴言慢慢地說。

塗渺下意識看了林珠莉一眼,在彼此的眼睛裏都看到了同樣的意味,她們不能讓林菀面對失去生命的風險。

“我知道她為何急切地想帶我們走。”徐箴言看向窗外隨風飄逸的柳樹枝條,“這個世界是個夢。我們都是夢中人。她原本呆的才是現實世界。而在這邊,每個人都按照自己最渴望的執念之夢在過活。但是夢……總有結束的一天。”

塗渺猛地擡起頭,驀然一驚。這一刻,她什麽都明白了。難怪林菀總是很緊張她,因為現實世界的她已經不存在,這意味著夢境再長也會中斷。只有去現實世界,她才能繼續活下去。

“塗渺的境況跟我一樣。”林珠莉經風歷雨,心緒沒有太大的變化,她問徐箴言,“你在那邊情況怎麽樣,是否知道?”

“不知道。”

“以你的為人和學識,不會過得太差。”林珠莉說。如果他能想辦法能記起林菀就好了,可是找什麽辦法?

車裏頓時陷入沈默。直到塗渺出神中突然看到林菀出現,立即就要下車。“她出來了!”

“別去。”徐箴言轉身拉住她,“商皓宸來了。”

那個少年來了,獨自從他家的車裏下來,不許Sam跟著。既然如此,徐箴言也不想打擾這個男孩單獨和偶像相處的機會。

此刻,樂團後門口,林菀瞇起眼睛看向天空中明晃晃的太陽。

她真的做了一場漫長而空虛的夢。她兩手空空地來了,那時候想成為著名小提琴家而不得。在這裏的一段時間裏,她似乎做到,又似乎沒做到。最後她要走了,還是兩手空空,不是小提琴家。

可是說起來——她看向自己手指上的繭子——該經歷的都經歷了。

商皓宸瞧著林菀在望天,便放慢了腳步。林乃岳案風波大,讓商氏夫婦也受到不少討論。Sheryl Shang立即遠程安排,要將商皓宸接出國。出國的時間也定了,就是明天。所以今天他想要好好地跟林菀道別。

林菀註意到眼前小心翼翼的男孩,露出微笑,以免讓對方擔憂,“你來了。”

商皓宸點點頭,加快腳步走到她跟前。

“聽說你要回魁北克的家,什麽時候?”

他將手機伸過來,上面寫著——“明天”。

“確實應該回去,這段時間在國內呆著會受到不好的影響。”

商皓宸聽她這麽一說,飛快地打字。“不管怎麽樣……我的意思是說,以後不管你在哪個國家演出,我都會來看的。我發誓,一定。”

林菀再次笑了,說出口的話語突然變得不那麽沈重,甚至略帶輕松,“從今天開始,我就不是萊音首席小提琴家了。而且……”她頓了幾秒,還是說出來,“我並不是你曾經見過的那般琴藝精湛。如今的我,水平也就比你好一些。所以,”她長長地深呼吸著,竟然覺得說實話很是叫人暢快,“去別的樂團也很難應聘上。”

她揣測著,這些話意味著她走下神壇,會讓商皓宸眼裏的光暗淡下去吧。可她說的都是實話,也真的想說給他聽。

然而,商皓宸的雙眸依舊明亮,看向她的眼神也堅定地映照著燦爛的陽光。一個地位崇高的知名小提琴家能坦然地告訴他琴技退步,他知道自己受到了何種信任。

這一次,他認真地打完字,將手機遞過去——

“沒關系。我昨晚夢到你在四十七歲時又成為了萊音交響樂團小提琴首席。它一定會實現的。”

多美好的祝福啊。林菀再次忍不住彎了嘴角,“謝謝。”她又感嘆了一下,“四十七歲啊,將近二十年之後……那時候我早就步入中年了呢,想象不到自己是什麽樣子。”

商皓宸專註地凝視著她,給出他的答案,“你比現在更加美麗迷人。”歲月會賦予林菀更多的風韻,沈澱更多的優雅。

林菀看著手機上這短短十個字,良久一動不動。最後,她認真地說道:“謝謝,我喜歡這個夢。”

商皓宸也笑了,笑都彎彎眼睛,用手語比劃著告訴她,“我相信,我們還會再見面。”

……

林菀目送商皓宸的車遠去。他坐在車裏還探出頭來望著她,直到再也看不見。風,早就吹亂了少年的黑發。

林菀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向徐箴言的車。每走一步,她就感覺自己的步伐輕松一些。到最後,她簡直要飛起來,於是小跑了幾步。

靠近車頭時,她聽到他說——“我有個新提議。”

而林珠莉和塗渺則毫不猶豫地點頭,異口同聲道:“同意。”

“我處理好了,從此就是自由人。”林菀坐進副駕駛,語氣竟然十分歡快,“什麽新提議啊?箴言連內容都沒說,你們就同意。”

她的歡快讓大家都有些楞住。但塗渺很快反應過來,故意瞪了她一眼,“用腳指頭都想得出來啊。穿越這回事兒,不能光你努力,我們也得想辦法減輕你的壓力,互相配合,這樣才能成功。”

“是啊。找工具輔助我們進地鐵車廂,也就是合適的施力裝置。”林珠莉拍拍駕駛位,“箴言,我們都分頭問問。”

“沒問題。”徐箴言發動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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