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起買松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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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買松香

離上課只有三分鐘了,可距離林菀家還有一個紅綠燈路口和半條街。

商皓宸有些不耐地扣上遮光板,將手腕伸到司機面前。

司機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運動腕表,哭笑不得地點頭。綠燈亮起,他腳踩油門,加快速度駛離十字路口。

到小區門口,商皓宸下車就背著琴盒大步跑起來。炎熱無風的夏日,他罩在T恤衫外面的短袖襯衫在身體兩側翻飛。他就像一只鳥兒一樣,飛向林菀的方位。

跑到樓棟下,他一個急剎車站住,微微喘著氣,既詫異又擔心地望著從電梯出來的林菀。上一次的課就沒上,難道這一次林菀又有事得取消課程?他不免沮喪。

“我正要去小區門口等你呢,今天另有上課計劃。”林菀走出來,“麥柯請假——”她忍不住笑了,“我還沒說今天要幹什麽呢,你怎麽就一個勁兒點頭?”

商皓宸眼睛亮晶晶的,他只聽到麥柯今天不來,那麽就是他和林菀單獨相處,開心!

林菀掏出紙巾遞過去,示意他擦汗,恢覆師長的端正神態,“上次你說沒用過稱手的松香,今天我帶你去買。這也是成為小提琴家的必備工作。”松香,是拉小提琴必不可少的用品。給琴弓擦上松香,有改善音色、增加摩擦的作用。所以基本每次練琴之前都要使用松香。

商皓宸心情雀躍起來。巨大的喜悅瞬間包裹了他的心,但他迅速低下頭,緊緊抿唇忍住笑容,抿得兩邊臉頰出現酒窩,生怕林菀發現他的異樣。

他跟在她身側,慢了一兩步。林菀跟他說話得不到回覆只能回頭看他,而他就加快兩步,打字將手機遞過去,然後再次慢一兩步,就這樣靜靜地尾隨在她身側。

回到小區門口,商皓宸立即看到自家的車還在路對面等待。司機一邊抽煙,一邊背對馬路,看大爺下棋。他迅速挪開目光,假裝沒有看到。

瞧見林菀點開打車軟件,商皓宸立即伸手擋住她的屏幕,然後掏自己的手機示意他來。一起出門,他怎麽能讓女孩子負責打車還付錢呢?

林菀便默許他來打車,只當這個家教極好的男孩很是尊師重教。她沒有像徐箴言那樣幾乎翻遍了商皓宸的抖音。她只看了兩三個視頻。與覺得視頻別扭的徐箴言不一樣,她作為在現實生活裏曾經極度羨慕萊音小提琴首席的普通人,對商皓宸的心情簡直感同身受。她沒有多餘的想法,只認為他跟自己一樣愛慘了小提琴,渴望在樂團最重要的位置上實現夢想,所以十分羨慕前輩,無比仰望偶像。

如果她有這樣的機會——能夠親遇只能在地鐵海報上見面的小提琴家,並得到對方指教,那麽她做夢都會笑醒,更別提像商皓宸一樣狂拍視頻記錄心情了。

上了出租車,商皓宸搶先坐在被陽光暴曬的那一側,琴盒就放在膝頭,兩手緊緊抓著背帶。在這樣一個狹小的空間與林菀並肩而坐,他的心砰砰跳個不停。

他的緊張被林菀看在眼裏。她輕輕挪開目光,果然學生都怕老師啊,這孩子也太怕了。可是沒辦法,林菀低低嘆了口氣。她必須找一個合適的借口,支開麥柯,單獨向商皓宸打探消息,而且越快越好。

經過與毛拉的談話,林菀和徐箴言的註意力都不約而同地匯集到商氏夫婦身上。他們是國內有名的收藏家,但早早移民出國。相關報道都簡單地稱呼他們為商氏夫婦收藏家,頂多再提一句“James Shang and Sheryl Shang”,連中文名都沒有。

他們也鮮少露面,參與拍賣都是遠程競拍,通過電話指揮坐在委托席上的工作人員競拍。在一些社交場合出現的都是他們的代理人。

“你父母,是不是很少回國?”林菀問。

商皓宸點頭,打字回覆林菀,“他們在國外忙工作,國內有family office負責。”Family office,直譯是家族辦公室,在歐美早有傳統,是專為頂級富豪家庭提供全方位財富管理和家族服務的機構。看來商家也有專屬家族辦公室。那位代表商氏夫婦出席各種場合的代理人,估計是家族辦公室的總經理,可能被稱作管家更為恰當。

這個機構的出現,意味著商家比林菀想象的更加富裕。她還想繼續問,卻見司機喊一聲到了。

下車的地點靠近萊音交響樂團,是一條長長的特色街道,臨街店鋪都是賣各種樂器,或者開班做音樂教學的。

林菀率先進一家樣式老舊的店鋪。門口的牌匾用中英文寫著創立於1934年。臨街櫥窗掛著大小不一的提琴。

室內,白頭發的老板坐在藤椅上擦琴,看到林菀進來便放下手裏的活兒站起來,“林首席,好久不見啦。”

“好久不見。”林菀微笑著打招呼,“松香有進貨嗎?”

“有。各種檔次的都有。”老板展示櫃臺裏的松香,拿了好幾款出來。

“你試試。”林菀讓商皓宸坐下,在桌上打開松香包裝查看。不同種類的松香,對小提琴的音色有不同影響。“這款含金,使用後音色會很清晰鮮明。這款含銀,聲音會比較脆亮。至於這塊含銅,聲音會溫暖柔和一些。”

商皓宸認真地聽著,他喜歡這種感覺。他坐在桌邊,而林菀就站在他身側。他一仰頭便能看到她。她擋住了光芒……她就是光芒,從高處而來,占據了他低微的整個世界。他屏住呼吸,多希望這一刻能變成永恒。

然而下一刻,他就註意到她看了下時間說,“你要不要選一款?”

他慢慢握緊手,該怎麽……怎麽延長這個時刻?他能不能撒謊說沒有聽清,請她再留在他身邊,細細講一遍?

然而,時間還是這樣無情地過去。半小時後,他磨磨蹭蹭,選擇了兩款松香。

從店鋪出來,原本的艷陽天突然濃陰密布。

“走快點吧,我們去路口打車。”林菀說。她看到這條路的盡頭被封了,有修路工人在作業。而手機打車軟件顯示外面的主路紅成一片,顯然堵車了。

商皓宸加快腳步,將手機塞到她懷裏。上面顯示——“我已經打車了,在排隊。”

“那得——”林菀話還沒說完,豆大的雨點已經砸下來。路面很快濺起小腿高的水花。

兩人匆匆退到屋檐下。他們剛好走到一段長長的圍墻中段,只有頭頂窄窄的屋檐可以勉強避雨。

林菀的衣袖很快被打濕,而商皓宸突然放下琴盒,沖了出去。

瓢潑大雨裏,他頭也不回地朝幾百米外的商店跑去。襯衫幾乎瞬間濕透。

林菀愕然地楞在原地,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他的手機,還在她手裏。

幾分鐘後,商皓宸拿著一把傘冒著雨跑回來。回到屋檐下,他才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抖開透明的傘撐起來。

林菀默然無言地看著他動作。她想問他,“你何必呢?”何必冒雨去買傘?明明在這裏等一會兒就好了,反正還沒打到車。何必在沒有帶手機的情況下沖出去?他不會說話,怎麽跟店員溝通?種種問題冒出來,可最終她將手機還回去,只輕聲問了一個問題:“回來的時候,怎麽不打傘?”

“這樣更快。”這是他的回覆。

“……你怎麽跟店員說要買傘的?”

他的眼眸閃著亮亮的光芒,專心地註視著林菀。然後,他將傘交給林菀,轉身毫不猶豫地重新站到漫天雨幕裏,眼睛彎彎帶笑地看她。

他是這樣跟店員溝通的,回到雨裏,身體力行地示意對方,他要買傘。

“回來,小心感冒了。”林菀挪開眼神,不忍再看。

商皓宸聽話地回到屋檐下,一手主動拿過傘柄,一手拿過林菀手裏提著的琴盒和松香。

雨依舊劈裏啪啦地下著。

眼看走得離路口越來越近,林菀終於整理好覆雜的心情,重新自然地開玩笑道:“你的朋友們都很喜歡你吧?”她隱晦地將他今天的行為歸類到友情的範圍裏。

商皓宸沒有說話,林菀便當他聽懂了。

然而這一刻林菀忘了商皓宸壓根不會說話。

他沈默著,捏緊冰涼的傘柄。提到朋友,他多想跟她聊自己和朋友的趣事,他一定會逗得她哈哈大笑,他會讓她認識另一個從不緊張兮兮的自己。

玩滑板的廣場夜景多好看吶,朋友家開的密室逃脫太離譜啦,昨天看的一個懸疑片簡直是一個喜劇片……生活中發生的所有事情,他都想告訴她。或許還能說,嘿,周末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門?周六或者周日,你選。我當然想兩天都一起啦。就算你不想試試滑板和密室逃脫,那我們可以一個接一個地逛音樂商店,只要你能開心,我就把你想要的統統都買給你。我們可以分享各自的故事,我想知道你小時候如何辛苦地練琴,求學時多麽孤獨,工作時又多麽勤奮。你有傷心難過的時刻嗎?也分享給我吧。你喜歡吃什麽食物,看什麽電影,聽什麽歌曲,我都想知道。我要把你介紹給我所有的朋友。或許有一天,我們還能一起去意大利,看歌劇聽演奏會,我要送你世界上最好的手工小提琴。你……願意跟我出門麽?

然而他天生不會說話。他左手舉著傘,右手拎著琴盒。他張了張嘴,只感覺水珠順著臉頰流下去。他騰不出手來跟她說話。

頭一次,他因為自己的生理缺陷而感覺到了晦澀至極的痛苦。

他,很難過。

特別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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