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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林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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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林菀

塗渺盤下五層臨街爛尾樓已經有一段時間。這些日子裏,她一邊忙活工作室的事情,一邊在這裏監督重建和裝修。如今,大樓已經整理好外墻,貼上漂亮的淡紫色玻璃,並開始內部裝修。

塗渺戴著安全頭盔,站在樓前新建的噴水池前,跟包工頭一起揮斥方遒,“對,我的要求就是一定要有高級感!這幾種瓷磚顏色都不夠大氣,再挑挑。”

她話音剛落,便有一輛車在門口停下來。

“哎,你們怎麽來了?”塗渺看到林菀和徐箴言從車裏下來,很是驚訝,“箴言你不上班啊?”

“早,我待會就去。”徐箴言看了下時間。現在是早上七點半。而建築工地一般開工早,六點就上班。

“昨晚問我今天的安排,我以為是要請我吃飯呢,搞半天是想來看我的樓。但不能現在進去看啊,我要賣個關子。”塗渺有些得意。她對自己的審美與設計一向自信,所以想要最終讓大樓煥然一新閃亮登場,接受大家的彩虹屁誇獎,“等我全部搞定再來參觀。到時候一定亮瞎你們的眼睛。”

林菀說道:“行,不進去看。不過還有其他事情找你。”

“王總你去忙吧。”塗渺摘下安全帽,跟包工頭說拜拜。

林菀立即將塗渺拉到車邊,“還記得我們一起去五龍區那家粵餐廳吃飯麽?在那邊偶遇我媽。”

“哦,記得。”塗渺突然發現林菀和徐箴言站得不近,仿佛避嫌似的。

“她的客人突然沖出來,撞倒一個服務員。你還記不記得那個服務員長什麽樣?”林菀當時滿心眼都在觀察林珠莉,沒有刻意留意服務員的長相。

“這誰還記得?都過去好久了,路人甲一個。”

徐箴言聞言掏出手機,點開從警察那裏拿到的後廚監控視頻,“像這個男的嗎?”

塗渺皺著眉頭左看右看,最終點點頭,“挺像的。”當時服務員被撞後,她倆點的冰沙都潑到他身上,白色袖子透出模糊紋身圖案。塗渺註意到了這一點。

“不過,”塗渺頓了頓,說出她的新發現,“這個人是榆鄉的啊,聽口音蠻明顯。”

榆鄉兩個字如蜂針一樣刺痛了林菀的神經。她錯愕幾秒,猛地抓住塗渺的胳膊,“他是龐濤的老鄉?”

在原本的世界,她沒有聽龐濤講過家鄉話,也不清楚榆鄉口音是什麽樣,但從法院出具的終審結果看,龐濤的老家就是榆鄉。

“你怎麽知道龐濤是榆鄉人?”塗渺很是詫異。她知道這事兒還是在理財接洽時,偶然聽見龐濤接老家人的電話。他說的是家鄉話,而不是普通話。

林菀來不及回答,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在自己都沒意識到之前已經開口,“開車撞我和我媽的服務生好像也帶點這個口音——”

林菀話還沒說完,徐箴言就毫不猶豫地轉身打開車門,“我去單位找他套話。”後座上還有他今天帶出來的要送給林珠莉的擺件禮物。

“快去。我今天就跟塗渺在一起。”林菀臉色微白,但神情鎮定。

塗渺滿頭霧水地看著徐箴言迅速開車離去,一顆心提起來,“到底怎麽回事?”

……

來到銀行,徐箴言先去隔壁咖啡店拎了兩杯馥芮白,然後回工位放下電腦包就去龐濤所在的部門。

“喲,徐總怎麽大駕光臨了。”一個男同事大早上就在門口的飲水機接水吃護肝片。

“少揶揄我。”徐箴言笑著掃了眼辦公區,龐濤的位置空著,“龐經理還沒來上班?”

“他昨晚十點突然在群裏請了一周假,說闌尾炎犯了,得做手術。今天上班我們還得分他手頭的活兒。本來事情就多,唉。”男同事吃完護肝片又開始倒維生素片。

“龐經理最近身體挺不好,前幾天還起了一身蕁麻疹,總是往醫院跑。”另一個女同事補充。

“你找他做什麽事?”男同事又問。兩個部門之間可沒有直接合作關系。

“老杜轉崗之前跟他共事好幾年,聽說關系不錯。”徐箴言自然地回答,臉色沒有任何異樣,“我問他要不要一起去看老杜。”

“哦。”男同事一聽就明白了,老杜中毒這事兒在單位裏傳得沸沸揚揚,各種花邊傳聞都冒出來。“聽說龐哥跟老杜還是同屆校友呢。不過你這趟就白跑啦。”

“沒事,”徐箴言將一杯咖啡遞給他,“謝了。”

待徐箴言離開,旁邊一直默默圍觀的新入職同事盯著他的背影,“這誰?”

“投資銀行部的,富二代,高富帥,比咱有錢誒,還比咱努力。”男同事將一把維生素就著咖啡灌下去,“別招惹他。我們這種小人物,安安分分茍著就行了。”

……

回到辦公室,徐箴言聯系人事,知道了龐濤假條上寫的醫院。他獨自去會議室打了個電話,卻得知——

“系統裏沒這個病人,他不在我們醫院住院。”

“好的,謝謝。”

“客氣了。”

徐箴言掛斷電話,沈默地思考著,手裏拿著一支筆,輕輕地在桌上敲。這個結果雖然有點意外,但也在他預料之內。

想起龐濤曾經在老杜所在醫院出現過,他又給那邊醫院熟人打了個電話。而對方也說在住院系統裏沒有查到龐濤這個人。

所以,龐濤臨時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偽造病假條,他到底是做什麽去了?

……

“偽造假條?這不就是‘失蹤’了嗎?”林菀聽著電話那端徐箴言說的話,越發覺得龐濤可疑。

“我在萊城最大的幾家綜合醫院都有熟人,全部問過了,連分院都沒有他的入院消息。”

“他肯定是請假幹別的事情,而且這個事情必須立刻辦妥——”林菀猛地打住話頭,看向還在打哈欠伸懶腰的塗渺。

此刻,她就在塗渺家。而塗渺正在收拾行李。塗渺之所以一大早就去工地,就是因為她上午就要收拾行李去北京出差。

講完電話,林菀慢慢地將手機放下,頭皮開始發麻。如果連環撞車和亞硝酸鹽中毒都跟龐濤有關,那麽林菀身邊這些人裏,唯一跟龐濤有過聯系且還沒出事的就只剩下塗渺。

塗渺的表情不是很滿意,“銀行食堂吃出人員中毒,讓警察去調查就好了,你倆幹嘛要摻和。”她邊說邊掏出密封袋打算裝換洗衣物。

林菀一把拿走密封袋,定定望著她,語氣不容置疑,“你今天哪裏都不準去。接下來一個星期,你搬過來跟我一起住。”

“姐姐,我是要去工作,不是去玩。”塗渺繼續收拾行李,“你自己今天不練琴也就罷了,幹嘛還阻攔我工作。”

“我是認真的,你聽我的話,今天別出門。”林菀摁住行李箱,心像是被被系上了千斤重的秤砣。為了說服塗渺,她必須道出實情,“中毒的人是吃了箴言的盒飯才出事。買亞硝酸鹽的幫廚是龐濤的老鄉,之前追尾我的可能也是龐濤的老鄉。如果他們是團夥,如果龐濤想對你下手——”

塗渺嘆了口氣,坐到床邊,有些無奈,也有些頭疼,“警察都在調查了,還有誰這麽大膽子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亂來?”而且,沒有理由啊。

“龐濤會。”林菀坦坦蕩蕩地看著她。曾經龐濤對塗渺家暴,報警依舊制止不了他繼續下手。

“走,我們去報警。如果懷疑他,那就跟警察說清楚,讓他們來調查。”

“現在不能報警。”林菀眼底的冷靜未減,眼神裏有更為堅毅的情緒劃過,“縱然我們懷疑這些事情可以串聯起來,但箴言單位這事兒也有可能他之前處理過的毒販做的。我不是娛樂圈的流量明星,但也算是一個名人,這段時間光媒體采訪我就推掉了七個。而一旦我將追尾事件和箴言單位這事兒聯系起來告訴警察——你覺得媒體不會聞風而動嗎?我和他的關系會被曝光。萬一真是毒販做的,而那些事情只是巧合……我的安危不要緊。可我媽會有危險。箴言的姐姐和外甥女一家也會有危險。好幾年了,毒販都不肯放過他,還能放過他的家人?我不能付出如此大的代價。”

她咬緊了牙關,“最關鍵的是,我還沒找到能將你們帶走的辦法。我不能讓你、箴言還有我媽在此之前出事。”是的,她也希望將徐箴言帶回原本的世界。

林菀頓了頓,聲音略微喑啞但十分堅定,“就算賠上我的事業,我也不能讓你們出事。”

這最後一句話說出來,空氣突然安靜。

塗渺心裏咯噔一跳,刷地起身怒目而視,語氣也變得尖銳,“你敢放棄小提琴試試。我一步一步爬到現在的位置,不是為了站在高處看你跟目光短淺的傻子一樣親手毀掉一切。你如果還看重我們倆的友誼,就別做些蠢事讓我看不起你。”

“你根本就不懂。”林菀突然笑了,笑得胸口絞痛,疼痛像蜘蛛爬網一般迅速蔓延至神經,可她依舊倔強地挺直脖子,絕不低頭。“我做的事情,沒有一件是錯的。”她才是顧全大局的那個人。

“我確實不懂。以前野心勃勃井井有條的林菀哪裏去了?這幾個月你把生活與工作都過得亂七八糟,狀況百出。你總是說要帶我走,帶我走。你是要帶我去哪裏?歐洲?美國?再怎麽走不都是在地球麽?想要徹底銷聲匿跡還能去外太空啊?”塗渺氣得笑起來,她知道自己是在刺激林菀,可還是忍不住。她企圖用這種方式將林菀喚回正軌,也只有這種激將法能釋放她對林菀未來的擔心。

然而,林菀聞言,久久無言。

最初,她面對隨時可能喪命的生命危機,卻依舊毫不猶豫地選擇這個危險世界的原因,在於塗渺。

她想要拯救塗渺。

而後才有了許多事情。

可如今,塗渺卻站在面前指責她,這種指責讓林菀一直壓抑的情緒終於沖到臨界點,突破心防。

“我是要帶你去另一個世界!”林菀的聲音有些顫抖,“帶你去一個龐濤已經死了,不會再傷害你的世界!我確實把日子過得亂七八糟,你說得對。因為我根本就不是那個年紀輕輕事業有成的著名小提琴家林菀!我是從小父母雙亡,沒機會學小提琴,長大了在公司裏做一份平凡工作的上班族!”

她終於將心裏憋悶了許久的秘密說了出來,暢快多了。這份秘密藏著她對愛人、親人以及友人隱瞞身份的愧疚、不安與自慚,是她擺脫不掉的難言之隱。

此刻,她站在塗渺面前,將最原本的自身展示給她看。激動之後,她起伏的胸膛慢慢恢覆平靜,臉色淡淡,從容開口,“我不是你熟悉的好朋友,我沒有母親財力支持,沒有成就自己的夢想,我是你在這個世界從沒接觸過的普通人。”

她是在萊城這片海洋裏小小的一條沙丁魚,逆流而沖,任洋流變化卻不曾放棄,一直與洶湧的海潮勇敢搏鬥,努力且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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