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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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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持

晴朗的夏夜月色格外明亮,兩道禦刀的黑影清晰地在月前閃過,隨後許久陸陸續續又有數道跟上。於澄拼了命運轉丹心決,但還是和最前方的身影漸漸拉開了距離,又勉力支撐了半柱香時間,於澄終於頂不住了,沖著前面大喊:“伏師兄,太快了實在跟不上了,我們休息一下吧。”

前方人影微頓,回轉身來,月光落在他銀質的半面罩上折射出點點光澤,眼部留的洞下長睫微垂,愈發顯得疏冷無雙。

伏昭看看除了一個於澄空空如也的身後,疑惑道:“人呢?”

“醒醒啊師兄,你已經金丹大圓滿馬上就能結嬰了,你全速飛行他們誰能跟上啊?”於澄控訴道,“若不是我變異風靈根能勉強追著,師兄你是不是要到了遙墻春城一回頭才能發現後面沒人了?”

“很有可能。”伏昭實話實說,操控長刀下降,落地發話:“原地等等,要是一盞茶時間還沒跟上,我先走,你留下等他們。”

於澄心裏犯嘀咕,遙墻春城護城大陣開啟的消息傳到宗門,伏昭就主動領了去探查協助的差事,當天集結隊伍出發。春城的傳送陣搭在內外城交界處,自然隨著開戰關停,需得一路飛過去,伏師兄身份尷尬,對宗門內務一向是能避則避,更不用說這種苦差事。如此積極,難道春城裏有什麽珍稀靈寶嗎?

一盞茶時間將過,朱明一行人終於趕上來,所有人都穿著內門弟子統一的法衣,紅白兩色拼接圓領袍,唯獨領隊的伏昭一身純黑,臉上又罩了面具,看起來就不太俠骨丹心。

朱明累得丹田空空,態度卻恭敬,雖然伏昭已經被逐出內門,但只看大長老對他分毫未變的態度,就沒人敢真拿他當普通的外門小嘍啰,仍是一口一個伏師兄的叫著。

“你們速度太慢,不用勉強跟著我。”伏昭不客氣地說道,沖著於澄的方向下巴微擡,“你們就跟著於澄正常行進,我先走一步。”

“可是伏師兄,這、”朱明沒機會說完話,伏昭已經踏刀掠空,灌了他一嘴的風。

朱明傻眼,“於師兄,掌門不是說我們需得一起行動及時回報嗎,這怎麽辦?”

於澄兩手一攤,還能怎麽辦,伏昭本來也不聽掌門的,辦不了掌門的就按伏昭說的辦,總得辦一個人的吧,都不辦兩頭不討好,準背鍋。

遙墻春城在一日之間淪為戰亂之地。

夾道兩旁茂盛的花木在交戰中七零八落,只剩光禿禿的枝椏,被火球襲擊的外城東重災區到處都是炙燒過的痕跡,能飄下如雪般花瓣的杏花樹化作焦木,脆裂開來倒在巷口,被兵士們拖走當燒料。

內城在源源不斷地利用各種方式制造混亂,投石,放箭,時不時放一批守備軍出來沖殺一波。外城的守備軍疲於奔命,又要打仗又要救人,一日一夜下去已是精疲力盡。

比較微妙的是雙方金丹以上的修士都未出手,華決明的理解是核武器用於威懾,外城是孟遷眼中可以割舍的腐肉,但內城是他的根基,他要的是掌控春城,不是毀掉春城。

他想打僵持戰,硬生生耗空趙遐的經營。所以昨日的第五枚火球瞄準的是守備軍主倉庫,把重要的兵刃傷藥燒得幹幹凈凈。幸虧程布從不把糧草和這兩樣放在一起,外城不會斷糧是唯一的好消息。

華決明再一次主管醫療隊更加得心應手,春城外城即便是貧民區,醫療資源也沒有平城那麽貧瘠,大夫的數量支應得過來,甚至有一部分醫女。這一次的傷者都是燒傷和對戰中的外傷,華決明在分區的基礎之上又細分了處理傷勢的優先級,用炭條勾畫墨線根數來標記亟待處理、及時處理、稍後處理。

外城東重災區人口密集,火球的覆蓋性打擊造成的傷亡是巨大的,即便華決明只負責棘手的情況和突然惡化的病人,也依舊忙碌。燒傷最常見的並發癥就是感染,外城藥鋪中的藥品極速消耗,其中最需要的用於消毒的魚腥草第一個存量耗盡。

抗生素可以繼續沿用平城制備過的泛用性極廣的青黴素,華決明挑選了幾個醫女教授方法,盯著她們操作的同時,發愁制備的這一周時間裏怎麽延緩感染程度。

另外守備軍的大小統領隊長都是修士,他們眼下的治療上才是完全無從下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華決明藥箱裏儲備的靈草不過三五人份量,而大批被靈刃所傷的兵士傷口不能愈合,令人犯難。

一扭頭看到陳危,華決明只覺得火更大了,陳危除了救火時大顯了一次神通,接下來就混在後勤隊伍裏無所事事——華決明不能理解這種急需人手的時刻他為什麽還在算個沒完沒了。

“華大夫!”兩個兵士急匆匆地擡著個人過來,“隊長他突然暈過去,呼吸也沒了。”

華決明兩指一搭沒探到脈,這個小隊長她有印象,是在昨天第一波沖突中受了穿透傷,內城守備軍拿的部分靈刃上淬了毒,沒有靈草華決明沒法解毒,昨天夜裏他就有敗血癥導致的器官衰竭的征兆。華決明立刻開始做心肺覆蘇,完成了五個周期後又在感染的傷口外圍加了針,分出一縷靈氣勾動他下丹田。

即將超過六分鐘黃金時間,小隊長終於恢覆了微弱的心跳,華決明退下來松了一口氣,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後的陳危低聲說:“你看不出他必死無疑嗎?”

華決明皺眉看他,那小隊長全身器官已經開始衰竭,修為又低,就算現在用上對癥的靈藥也只是早一點晚一點的區別。

“你算出來的?”

“自然。”

“陳危,你是否有些太依賴命數了?”

華決明盯著他的眼睛問:“知道他後面會死,就不管現在了嗎?或者說當‘後面’和‘現在’離得很近,就不管了嗎?”

陳危抿了下唇,他有些認可她的總結,可他又隱約覺得,因果道指引的不該只是簡單的選擇過程或是結果。

“反正病人送到我眼前要我救,我不能不救,多活一刻也好。”華決明覺得自己還是不適合表達太過有哲學意義的話,只說:“我做事,向來只在於我想如何。”

陳危看看她,問:“你修的是什麽道?”很顯然他問的不是籠統的醫道,但華決明確實也沒有更細節的答案,幹脆地說:“不知道。”

“不知道……”陳危語調猶疑,“是難得糊塗的修身之道,還是不知為不知的求識之道?”



華決明滿臉問號,一時間不好說他是真傻還是假傻。

“你魔怔了?”華決明一字一頓,“我說我不、知、道,我只是個大夫,沒那麽覆雜。”

陳危的臉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一直紅到了耳根,非常在意體面形象的人出醜就格外有趣,華決明好笑之餘,只覺得陳危很像那種專業能力出色但對對口崗位理解有限的大學生。

作為職場過來人,華決明說:“因果道太高深的我不懂,就推算這件事本事,我知道你算得很準,但它應該是你的工具,而不是你的聖經。”

陳危沒聽過聖經這個詞,只是放在語境裏很好理解,陳危又覺得自己好像抓到了一點對“道”的領悟,短暫思索了一下,陳危考慮要跟在華決明身邊,看看會不會有更多靈感。

他是水靈根,也略通一點最最基本的醫術,作為助手華決明倒是覺得很合用。

一日後的淩晨時分內城守備軍又出來沖了一陣,程布和幾個親衛一直枕戈待旦,反應迅速傷亡不大,反而是四下奔波的趙遐情況不妙。

趙遐的毒解開也沒多久,按理講應該少動用元嬰之力循序漸進地重啟修為,現下使用過度,甚至出現了境界回退的征兆。

境界回退是所有修士聞之色變的詞,與修為壓制不同,境界一旦回退,修為大概率會永遠停滯,終生不得寸進。

趙遐還算鎮定,先主動把修為壓制回了金丹,隨後敲定不能再出手,不能被孟遷的眼線發現此事。這種情況應該用藥,但華決明的藥箱已經真正榨得一顆草藥都不剩了。

陳危看起來精神狀態良好,但說出來的話是:“我覺得我們很可能輸掉死在這兒,你們覺得呢?”

“我現在忍著沒算,要算算嗎?”

“你別算。”華決明當即阻止他。

這是薛定諤的造反,可經不起你算,華決明心想。

“少君,急報!”有親衛捧著一只儲物戒指進來,滿臉驚喜地開口:“城門下縫隙處的陣幕剛剛突然開了一指大小的洞,這枚戒指滾進來,裏面全都是靈草和傷藥。”

華決明聞聲瞪大了眼睛,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接過來一看,靈藥品質的魚腥草,金銀花,延胡索,川穹……華決明楞了下,怎麽好像都是她在平城的時候,說用來消炎止痛,能找到越多越好的那幾樣。

華決明再看,儲物空間最深處,還孤零零放著一顆決明子。

想到之前提及過的問心宗不會坐視不管,華決明腦中浮起一個令人不敢置信的想法。

難道……是他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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