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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災過後必有大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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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災過後必有大疫

華決明接過那塊浮在面前的玉牌,跟自己手中的對照無誤後,請伏昭落座,又下意識按照待客禮儀給他倒了杯茶。

鬥笠下長眉微挑,伏昭略略遲疑,還是舉杯抿了一口,然後問道:“閣下如何稱呼?”

“我姓華。”華決明覺得自己普普通通的身份不需要什麽馬甲。

“好,華姑娘。”伏昭瞟了眼窗外,路上就感到水汽格外充沛,現在果然下起雨來。

“我的修為平常壓制在築基後期,不能維持長時間的禦器飛行。如果趕時間,就要盡早出發。”淅淅瀝瀝的雨聲在幾句話之間就大了起來,伏昭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樣濃郁的水系波動出現在凡人聚居地,若非洞天秘境現世,那便是有水禍將至。

“明日一早我要去購置一些草藥,然後就可以出發……”幾乎要聽不見自己最後說的幾個字,華決明驚訝地起身走到窗邊,潲進來的水就已經拍濕了她半邊衣衫。

爆豆般的雨點砸在窗欞上,發出悶且重的聲響,急促又粗暴地撕開客棧本就薄透的窗紙,匯成一條小小的溪流淌到地上。

燕國地勢凹陷,又有烏江繞境,以水汽變化推測,這場暴雨只怕剛剛開始。伏昭有些擔心,起身對華決明說:“我走一趟城主府,片刻便回。”

一片殘影掠過,他走窗很熟練,甚至給自己帶上了窗戶。

暴雨傾盆,本就寂靜的長夜徹底淹沒在雨聲中,若非修士耳聰目明遠超常人,決計分辨不出遠處細微的坍塌聲。華決明覆又開窗,探出半個身子去看,長街盡頭與客棧同側的房屋已然垮了半邊,腐朽的立柱左搖右擺,最終倒向了嚇呆的小女孩蜷縮著的屋角。

華決明瞳孔驟縮,身體反應比腦子更快,素手一撐窗欞,少女飛身躍出,靈氣灌註雙足疾速穿過雨幕。

女孩看著立柱向自己砸下來,她想逃,但腿沒辦法動,可能剛剛硬爬出來的時候斷掉了。潮濕的朽木味道撲到了鼻尖,女孩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但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她落入一個柔軟馨香的懷抱裏,耳畔一聲巨響,那根可怖的立柱被擊碎,片片飛舞的木屑中女孩睜開眼睛,茫然中喃喃道:“是神仙顯靈嗎?”

華決明看了眼徹底坍塌的另外半邊屋子,靈識探尋不到任何生機,裏面什麽情況可想而知。華決明抱著她的手臂收緊了些,輕聲說:“這裏太危險了,我先帶你離開。”

“神仙姐姐,你救救……”女孩的聲音被吹散在狂風驟雨中,腳下的積水速度忽然快了許多,遠處傳來鑼聲夾雜著嘶喊聲:“決堤了!快跑啊!往高處去,決堤了!”

華決明聞聲當機立斷,提氣帶人上了周圍最高的一處三層酒樓樓頂,叮囑道:“趴在這兒不要動,等著官府的人。”不知道這年頭的官府靠不靠譜,但華決明已經隱約看到遠處洪水來勢洶洶,平城裏的普通建築根本扛不住,她如今既然有這身本事,能撈幾個就撈幾個。

本該寂靜的夜被水禍擊碎,不停歇的雷光閃電中偶爾能瞥見白裙翻飛,華決明從街頭奔波到街尾,伸手去拉那對被困的父子時丹田靈氣徹底枯竭。勉力拉上少年已是極限,水勢湍急,父親沖著華決明感激地點了下頭,隨後甩開了兒子的手。

“別!”重量驟減,華決明將少年拉上一塊漂浮的門板,懊惱力竭之時,一道眼熟的黑影頃刻而至。先拎起翻滾在洪流中的老人安置到樹上,隨後沖向浮板,一手夾起少年,另一邊執刀的手臂半圈了少女的腰,手腕微側,只用刀柄卡住借力,帶著二人飛身上樹。

“冒犯了。”伏昭松開手臂,華決明擺手表示無妨,又看他靈力外放,蠻橫撒潑的雨水硬生生繞開他,周身薄薄一層火靈氣覆蓋,處處幹爽不顯狼狽。華決明不由得羨慕,開始期盼自己往後也能這樣揮霍靈力。

“情況比預想的還糟,我剛到城主府就已經決堤了。”伏昭長話短說:“附近的問心宗弟子會盡快趕來救災,但一時半會控制不了,如果你要走,我會叫另一位揭榜客過來接應,酬金減半,同樣安全護送你到滿堂勢。”

華決明環視一周,觸目所及盡成澤國,成片的房屋倒塌,死傷不計其數。

“這怎麽能走?”華決明搖頭,又想到大災過後必有大疫,就發生在眼前如何能撒手不管?華決明擡手指向遠處酒樓房頂,“我是醫修,麻煩你帶我到那兒去,有個小姑娘腿斷了,我去給她接上。”

伏昭難得意外,散修勢單力薄,隨手施救尚可,但為了凡塵事耽擱自己歷練的實在少見。

醫修的身份揭榜時分堂掌櫃當笑話提起過,伏昭本來沒放在心上,但眼下只看她的態度便認可了幾分。

華決明看他將手中長刀拋出,刀鞘上刻著暗紅的紋路,水流涓涓滑過像蜿蜒流動的血。

禦器途中又順手撈了一人,一起帶到了酒樓房頂上。最初救下的小女孩已經陷入昏迷,但手還緊緊扒著屋頂正脊,華決明伸手一探,雨水冰涼,她身上卻滾滾發燙。

年幼,高熱,多處外傷。雨勢絲毫不見減弱,更沒有安全的遮擋處,華決明擡頭問伏昭:“城裏一間能用的屋子都沒有了嗎?”

伏昭搖頭,唯一沒塌的城主府離烏江最近,決堤的時候首當其沖被淹沒,其他房屋更不用提,與那些大城裏的建築相比,像是面粉捏的。

“平城最牢固的地方是城墻,城主已經在帶人搭棚,還需要一些時間。”伏昭補充道。

真正的豆腐渣工程,華決明心裏吐槽,但想到平城不過一座邊陲小城,家裏就這個條件,又能有什麽辦法。

只能先給小女孩處理一下外傷,華決明扶正她斷掉的左腿,撕了幾條裙邊固定。外科骨科原本不在她涉獵範圍之內,但成為修士之後對處置外傷無師自通。比較麻煩的是傷口消炎,若是修士的身體自然可以用靈氣清理,但凡人身軀一則承受不了過多靈氣直接沖刷,二則她也沒有那麽充盈的丹田這樣奢侈地治療。

靈識在藥箱中搜索一遍,適用凡人的消炎草藥緊缺,華決明摸出兩棵魚腥草,在掌心簡單分解提煉,將草藥漿糊在傷處。

一片暗色裏突然出現一閃一閃的微光,華決明好奇,看著伏昭從懷裏掏出一塊圓形的銅牌,雖然戴著鬥笠捕捉不到表情,但他的語氣明顯緩和:“是有同門靠近的訊號。”

華決明抱著小女孩踏上長刀,伏昭先把她們帶到城墻上,臨時棚屋搭了一半,只是嗆了水恢覆過來的青壯年直接編進救災隊伍。棚下都是老幼傷患,只有一個身挎木箱大夫模樣的老者忙得焦頭爛額。

“伏昭,等等!”華決明拉住已經調頭準備再出發的揭榜客衣袖。

“路上如果看到沖散的草藥,不論什麽都幫我帶回來。還有醫館藥鋪附近遺留下的器具,也都一並收過來。”華決明快速說著,手上已經在協助老郎中摁住傷口發炎的少年。

這應該是她第一次喊自己的名字,剛見面時她有點楞,跟所有剛剛入門修真的人一樣。只覺是最最普通的單子,等得知她願意留下救災,便有些敬佩所謂醫道之心,而此刻她在一群傷病者環繞之中,劉海淩亂裙擺濕濘,一雙眼睛卻黑曜石般閃閃發亮。語聲快且清晰,說話間手起刀落,刀刃精準地紮進潰爛的皮膚邊緣。

伏昭一瞬間有些移不開眼,應聲說好,又去看她握著的那把小匕首。偏鈍的刀刃割肉去腐顯得勉強,傷者控制不住地掙紮起來。

華決明嘴上溫柔,哄著即刻便好,手上卻牢牢卡住少年雙腕,既防亂動移位也防他下意識反抗傷到自己。

急診經驗寶典頭條,保護好自己的醫生才能救人。

伏昭短暫猶豫一下,還是卸下腰間短刀遞了過去,“先用我這把。”

華決明接過來,看刀鞘上的花紋應該跟那把長刀是一套。拔出半截來,刃能照影,吹毛立斷。刀是好刀,但有自己小臂長短,尺寸不合適。

伏昭在她推辭之前開口:“灌註一絲靈氣用靈識操縱,最長一尺,最短三寸。”

華決明依言嘗試,短刀果然按她心意縮成三寸長短。當真喜從天降,華決明急缺一把鋒利的外科刀具,不由得露出個笑來,“多謝你。”

伏昭不再耽擱,轉頭繼續去城中搜尋。華決明和老郎中分頭處理傷者,有了趁手的“醫療器械”速度快了很多。期間又有修士出現往城墻上送人,身著相同的紅白兩色拼接圓領袍,應該是聞訊趕來的問心宗弟子。

東方終於漸有光亮,太陽升起但雨勢不減,水禍帶來的慘狀終於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前。放眼望去城中民居無一幸免,渾濁的水流中飄著亂七八糟的物品,水位比昨晚下降了些許,裸露出破敗的屋脊。

“哪位是華大夫!”急切的聲音似乎從低處傳來,華決明應聲起身,下一秒鉤爪鎖住她身畔城墻,身形頎長的紅衣女郎攀索而上,將手中抱著的男孩小心放下。

華決明只瞧一眼便被驚艷,來人長發高高束成馬尾,不留碎發,淩厲的眉眼張揚地顯露出來。

“在下搜救隊秦珂,按伏昭大人指引將這孩子送過來,癥狀嚴重,還請您先行處理。”

華決明立刻停止欣賞禦姐,送過來的小男孩發著燒,身上倒是沒什麽外傷,伸手去搭了脈,又問秦珂:“都有什麽癥狀?”

“腹瀉,還吐得厲害……”秦珂話沒說完就因為對面大夫驚恐的眼神噎住,華決明抄起男孩挪到空曠的更遠處,細診脈象,指腹下搏動微而澀,代而散。

華決明一顆心漸漸沈下去,果真大災過後必有大疫,只是這霍亂之癥,來的也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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