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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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無期看見她安然無恙後才長松了口氣。

視線觸及穆晉安,兩人的眸光在空氣中交匯隱有電光火石間的滋滋聲,他深深地看一眼被穆晉安緊緊攬在懷中的安秋鶩,轉頭一夾馬肚直奔大道。

身後沒有追兵,只有大道盡頭的人影漸漸消失在山與路相接的轉角處。

“駕!”

穆晉安看了良久,攬著懷裏的人往大營走。

安秋鶩想回頭看看他,卻被他強硬地按在懷裏不許她亂動。

身後的人現在脾氣好像不太好。

她暗自撇嘴,不再細想,忙活半日她也倦了,在他懷裏尋一處好位置慵懶地往後靠,晃晃悠悠睡了過去。

懷中的人沒了動靜,好半晌傳來悠長的呼吸聲,穆晉安這才低頭扒拉兩下去看她。

竟然睡著了!

穆晉安哭笑不得,心裏那點氣惱轉眼煙消雲散。

長途奔襲,先是取了差不多成了空城的三關,得知圖塔孤註一擲地把兵力全部用來攻打秋山道,西北軍連夜往大營趕,幸好趕上大營與韃靼激戰最猛烈的時候,大軍回營生擒圖塔,一舉殲滅圖塔的韃靼兵。

歷時三個月的西北戰事總算告一段落。

擡頭遠望,山頂的積雪處似乎冒出星星點點的綠,偶有一兩只寒鴉掠過頭頂不待盤旋已經飛遠,就連光禿禿的枝椏上也漸漸冒出了嫩芽。

馬蹄聲放緩,穆晉安帶著壞裏睡得正香的人慢悠悠地走在這片恢覆安寧的土地上。

——

連著兩日的收拾,整個西北軍大營煥然一新。

除夕夜沒有過好,大年初一又在鏖戰,初三初四自然是不能放過的。

營中的將士們去大冶城拉來了鮮果蔬菜,宰了牛羊在營地裏搭起了烤架,日光還沒有徹底落下西山,整個營地裏已經飄起了肉香味。

外面熱鬧非凡,帳子裏也是暖意濃濃。

安秋鶩拿出做好的兩件衣服往皎月和陶桃身上比劃,她針線活不算好,還是之前在大冶城時被救的村民來大營看望她給她帶了幾匹西北這邊的土布,想著年節下也該讓陶桃穿身新衣裳,這裏不似京都繁華什麽都能買得到,只能自己動手做,這一做起來自然就想到了皎月。

衣裳大概只是有個衣裳的形狀,裏面縫制了棉花還算暖和,就是這樣式和做工...皎月嘴角抽搐兩下,轉頭去看陶桃。

“安姐姐,你手真巧,這衣裳暖和又好看,陶桃很喜歡。”

小姑娘穿著衣服依偎在安秋鶩身邊,臉上溢滿了笑意。

皎月......

她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要求太高了,或是最近姑娘對她太寬容,她的心氣也高了?

安秋鶩摸著小姑娘的發頂,捏捏她紅彤彤的臉頰笑著道:“你喜歡就好,只是姐姐沒怎麽做過這些,做的也不算...太好,等姐姐回了京都到時候讓人置辦些東西帶給你好不好。”

皎月在心底默默點頭。

姑娘這話還算中肯,看來不是她的問題。

聽說回京都,小丫頭的眼睛瞬間冒出亮光,充滿了希冀,“安姐姐,京都是不是很漂亮啊?”說著她小心翼翼地摸著自己這身新衣裳,“我覺得這身衣裳已經很好了,姐姐不要說不好,往常過年阿娘也會做一些只是用不到這麽好的布料,也不暖和,阿弟這幾年比我長得還高些,阿娘就不大給我做了,只給阿弟做,等來年年底阿弟有了新衣裳,我就可以穿阿弟去年做的了,阿娘說也是一樣的,省下來的錢可以多買點糧食和肉,還可以給阿弟湊點束脩。”

她笑著說,似乎在說一件很家常的事,並無半分怨懟。

眼睛有些酸澀,安秋鶩仰頭眨了眨眼,才緊緊把陶桃攬在懷裏,她從口袋裏拿出兩根系帶,是與衣裳同色系的布料,系帶上她還繡了兩個桃子的形狀。

陶桃的頭發不算柔順,發質也不大好,最近跟在她身邊倒是養好了些,把小姑娘的發髻拆開,重新梳了兩個京都時興的發髻,把系帶綁在發髻上,小姑娘忙不疊地跑到銅鏡前左看右看,笑得不能自已。

平日裏陶桃太懂事了,舉止神態有時候不像個孩子,更像個小大人。

現在開心的模樣才露出幾分孩童的天真。

安秋鶩招手讓她過來,小姑娘天天泡在藥材堆裏身上也滿是藥香味,她傾身環抱住陶桃,小姑娘也伸出手臂抱住她,“桃子,新年快樂。”

“姐姐也是。”

皎月遞過來一個桃子形狀的小荷包,安秋鶩把它系在陶桃身上,故作神秘地小聲道:“桃子,這是姐姐給你的壓歲錢,要保管好不能讓別人知道哦,等回了大冶城,想吃什麽就買,還有胭脂水粉漂亮的衣裳,或是攢著以後花都行。”

陶桃點頭,珍重地捋著衣裳遮住了小荷包。

“去玩吧。”

陶桃點頭,突然笑著往她面上一湊,蜻蜓點水地親了一下她的臉頰,然後逃也似地出了帳子。

皎月早在陶桃說那番做衣裳的話時就摒棄了心中的雜念。

雖說她是奴婢,但吃穿可比陶桃這丫頭好太多了,她雖沒有太多的心思,聽小姑娘這麽說也難免生出幾分憐憫。

“桃子很喜歡姑娘。”

說著把一個彎月形的荷包也系在自己腰上,系完還服帖地拍了兩下,頗有些自豪。

姑娘做什麽都不會忘了自己的。

安秋鶩眉毛一跳,這麽大個人系個這個總有些違和。

她不過是想著反正要發壓歲錢,又不像在侯府裏有專門的紅封,索性趁著順手也給她做了一個。

“小孩子心思單純,你對她好幾分,她自然也會對你好的。”

她糾結了兩下,笑著應答並沒有說系荷包的事。

皎月的心思不會比小姑娘的心思覆雜到哪去,她喜歡就帶著吧。

正說著,只見帳簾一掀,披著墨色狐裘的男子長身玉立地站在帳門前,懷裏還抱著一堆花花綠綠的東西,薄唇輕啟,“我也想要個荷包,像桃子和皎月這種。”

皎月不自覺地抖了兩下身子,傻笑著奪帳而出。

大將軍一說,她腦海中就冒出他腰上系著這種荷包的樣子,簡直驚悚好吧。

帳子裏一時只有她二人,安秋鶩卻像沒看見他似的,嘴角一頓收了笑意,轉身坐到卷起的一處小窗前,看著外面士兵們推杯換盞的熱鬧出神。

沒得到回應穆晉安也不惱,自顧自地搬個小矮凳坐到她身邊,一一拿起他抱進來的東西給她瞧。

“這是一個玲瓏八角宮燈,就是西北這邊沒有什麽好的珠玉和寶石,只能讓工匠們照著刻個模樣,填充寶石的位置用顏料染上。”

安秋鶩沒有看,餘光卻瞥了兩下,確實做的有七八分像,她按耐住拿過來細瞧的沖動,換下右手用左手支著頭。

“你看,燈檐下我讓人刻了形態各異的老虎。”

老虎?

對了,魏筱比真正的安秋鶩還要小半歲,確實屬虎。

趁他不註意,她又悄悄瞄了兩眼,老虎委實可愛,她不禁翹了翹嘴角。

“我買了皮影,剪紙還有炮仗,等咱們一會吃了飯,我帶你出去玩,還叫人做了投壺,就是沒有京都的投壺做的好...”

先前的那點氣性就快跑不見了,她扣著手心還在強撐。

穆晉安自然註意到她的小動作,也不急著拆穿繼續拿出東西誘惑她,“還有這個,我一早去大冶城帶回來的。”

淡淡的桂花香撲鼻而來,安秋鶩驚訝地瞧他拿出的食盒。

食盒一共分三層,最上面一層裏面放著個古樸的檀木盒子,另外兩層一層放著形狀如桂花模樣的桂花糕,最下面一層放著幾樣玫瑰色的花點。

穆晉安遞過去一塊,“嘗嘗。”

美食當前自然不能辜負。

她也不拿,就著他的手淺淺咬了一口,馥郁的桂花香氣讓她舒服的瞇了眼,等她想去盒子裏拿時,剩下的半塊點心還在他裏舉著。

到底有些過意不去,安秋鶩低頭把剩下的吃了。

舌尖有意無意地掃過他的指腹,兩個人俱是渾身一顫。

“這時節哪裏來的桂花?”

臉頰有些發燙,她不覺伸手捂住不想讓他看見。

穆晉安知道這氣算是消了大半,獻寶似的把下面玫瑰色的點心也拿給她,“早年軍中有個叔叔在大冶城安了家,他的夫人是南方人喜愛養些花草,所以在自家後院搭了個暖棚,知曉你愛吃桂花糕後,我就讓人從外面買了幾顆不錯的桂花樹給叔母送去,說來倒是這桂花樹有靈性些,知道你愛這口,除夕那晚開了好大一片,昨日叔叔給我說了,我便一早去摘了桂花送到制糕點的鋪子,讓人現做的。”

“再嘗嘗這個,這是混著玫瑰花露的點心,我做的急了些,模樣不算多好看,味道卻是不錯。”

果然,之前點綴在盒子裏沒發現,現在一拿起來才發現有些花朵的花瓣和葉子處不是那麽平滑,略有些瑕疵。

她驚異地看著他,“大將軍,你還會做點心?”

穆晉安寵溺地遞過去一杯水,讓她順一下,“你愛吃的,我都會慢慢學。”

這話一出,先前的氣惱消失的無影無蹤,只是心裏還是有些別扭,不想這麽快就與他和好如初。

她拿著點心,看著外面還在刷醬料的烤羊,一圈又一圈的篝火照的她眸子也如火一般的紅。

這麽久穆晉安也知曉幾分她的脾氣。

見她不動聲色的樣子,打開那只檀木盒子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輕柔地套在她的左手上。

手腕上傳來溫柔的觸感,她低頭看,一只白凈無暇的玉鐲正正好套在她的手上,鐲子質地順滑,肉眼可見縷縷雲團似的柔光。

她想取下來,鐲子卻好似長在她手腕上。

他輕輕地按住她的雙手,捧在掌心裏,“秋鶩,戴著吧。手腕上的傷還沒好全,這只暖玉鐲既能克制西北的寒氣又對傷痕有助益,對你的身子有好處。”

他笑著看她,眼裏盛滿了笑意,嘴角也向上翹起好看的弧度。

就好似...

她在鬧,他在笑。

不管她怎樣不理他,他總會一點點的靠過來,再靠近些,直到她憋在心裏的惱怒一股子消散。

眼角一熱,安秋鶩張開手臂猛地撲向他。

被他結結實實抱了個滿懷。

她握著拳捶在他後背上,力度不大,他卻附和著一疊聲地喊疼,說著再也不敢了,叫她輕點。

安秋鶩勾起嘴角,嘴裏卻不饒他,“現在知道痛了!就是要讓你記住,看你以後還會不會兇我!”

說起這事,不過當時被她突然躍下馬的舉措給嚇著了。

帶她回來,便虎著臉說了幾句。

天可憐見的,可決不算兇。

頂多...

頂多算沒有笑著說話而已,不過語氣確實是重了些,畢竟他帶兵打仗慣了,即使骨子裏算不得急躁。

他任由她捶打,嘴裏一連串的告饒,“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以後不許再以身犯險,更別說從馬上跳下來,若不是我緊跟在後面,誰知道會發生何事,秋鶩,當時真的嚇到我了。”

她知道。

她不是傻子何嘗不知道他是在擔心她。

她只是一個人習慣了。

習慣背負著所有獨自前行,也習慣了用自己的方式擺脫所有的阻撓。

她把頭埋在他的肩上,整個人縮進他懷裏。

悶悶地點了點頭。

“穆晉安,我答應你。”

以後有什麽事,便多了一個人與她一起承擔。

烤羊肉的香味讓人不覺吞咽了兩下,她戳了戳穆晉安,“我餓了。”

耳邊是男子起伏的胸膛,聞言穆晉安倒沒馬上放開她,用眼神示意她看著自己的腰。

腰上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

好半晌她才反應過來,又悶著把臉埋進他懷裏,“沒有給你繡荷包。”

嗯!

他用手去撓她,安秋鶩怕癢,咯咯直笑。

“別!”她去攔他的手,“雖然沒繡荷包,但是給你做了這個。”

她變魔術似的從一旁拿出一雙護膝,“我特意找天字衛要的羊毛,可暖和了。”

護膝拿在手裏都能感覺到厚實,一針一線都是她親手做的,他很滿足。

他珍重地收下護膝,從懷裏拿出一個紅封遞了過去。

安秋鶩眨了眨眼,笑瞇瞇地接了過來。

厚厚的一沓,說不定比護膝還厚呢!

他就知道這是個小財迷。

“走了,小財迷,去吃烤羊肉。”

跟著他走了幾步又轉頭把食盒拿上,“也給陶桃嘗嘗,西北這地方難得。”

“好,都聽你的。”

“晉安,新年快樂!”

“秋鶩,新年快樂!”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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