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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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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

夏末的夜雨連綿多日,有小半個月京都的大街小巷都浸泡在這雨中。

好不容易盼來天晴,秋風乍起,日光只懶懶散散灑下來片刻,一點微末的暖意讓人怎麽都提不起勁。

秋霜閣內藥味彌漫,這雨下了多久,安秋鶩就病了多久。

皎月拿起瓦爐上的藥罐倒出半碗藥,取出一屜蜜餞往內室走去。

內室中,青色幃幔委頓在地,門口跪坐的小丫鬟看見皎月端著藥進來,連忙打起層層帳幔。

日光從床帳透了進去,有幾縷映照在床內女子的眼瞼處,女子卷翹的睫毛微微顫了兩下,幽幽醒轉。

皎月扶著安秋鶩起身,一手撐在她身後,一手拿過藥碗,“姑娘,喝藥。”

安秋鶩本就纖細的身姿愈發瘦弱,皎月手下觸可及骨,原本合適的寢衣晃蕩地掛在她身上,不過半碗藥卻喝了好一會才飲盡。

皎月拿起蜜餞的手被安秋鶩擋了回去,“太膩了,端盞茶漱漱口就行。”

她聲音微弱,皎月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剛想起身去倒茶,旁邊已經遞過來一只茶盞。

琥珀蹲在床邊,手中捧著漱口盂服侍安秋鶩漱口,“姑娘,剛才王嬤嬤送來明日赴宴的衣裳首飾,說是世子妃精心挑選,讓姑娘明日務必收拾得體。”

躺了半個月,身子一點力氣都沒有,安秋鶩半倚在皎月身上,聞言閉了閉眼。濃茶的清香混合著藥的苦澀在唇齒間蔓延,混沌的意識才掙紮著清晰起來。

不知是那夜思慮過重,還是那晚秋霜閣的窗子沒有關好,第二日晨間便連擡手都沒了力氣,連著幾日高燒不退。她本以為無大礙,養個兩日趁著室內無人給自己紮兩針也就好了,誰承想越病越重,最後還是驚動了安啟轍夫婦,還有準備回道觀的誠陽侯安虎。

安秋鶩擡手撫摸了下自己越發尖細的下巴,半晌才開口道:“祖父可曾回了玄元觀。”

琥珀正讓丫鬟捧著王嬤嬤送過來的東西讓她過目,“姑娘,侯爺今早和世子爺過來瞧了你便往城外去了,應是回了道觀。”

安秋鶩點點頭,視線從那些稍顯華麗的衣裳首飾上滑過,“那萬芳堂...,母親可有來過。”

琥珀一怔,與皎月對視一眼,嘴中諾諾卻一句話都說不出。

她家姑娘病的這幾日萬芳堂那邊只派了王嬤嬤過來探望幾次,世子妃的身影是半分也沒瞧見。若不是侯爺和世子爺每日都要過來瞧上一瞧,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們一定要照顧好姑娘,琥珀都有些懷疑世子妃到底是不是她家姑娘的親生母親。

就是那些尋常人家的繼室夫人對待先頭的孩子都要裝裝樣子,何況姑娘是世子妃嫡親的女兒。

沒有聽到琥珀回話安秋鶩也不惱,只招手讓那些捧東西的丫鬟靠近些。

她素白的手撫過托盤中的珠翠綢緞,一陣涼意順著骨縫鉆進手心。

不回話大抵是母親並未來過。

安秋鶩猛地收回手,神情懨懨地臥進羅衾中,“把這些東西放到外間去,明日再拿進來。”

琥珀看了看一旁放置衣物的木施,只得讓兩個丫鬟擡著出了內室。

第二日赴宴的衣物都要頭日放置在木施上用熨鬥熨燙過才行,既然姑娘不想看見,只得連木施一起搬出去。

內室的熏香掩蓋住了久久散不去的藥味,安秋鶩心中卻泛起密密麻麻地痛楚來,她把雙手緊緊地捂在懷中想要驅散剛才珠翠綢緞傳來的刺骨寒涼。

———

將軍府後院,白瑕打扮得俏麗往前院書房走去。

貼身丫鬟絲蘿提著一盒糕點跟在身後,正忐忑地勸道:“姑娘,咱們還是別去了吧。那天江侍衛舉刀的樣子,婢子想想就怕。”

她說著還縮了縮脖子,像是當真被嚇住了。

白瑕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你若是怕,便待在後院,我自己去就行。”

絲蘿豈敢讓自家姑娘獨自一人前去,只是那晚雨急風緊,江侍衛的樣子當真像是要吃人一般,她接著勸道:“姑娘,將軍本就是悄悄回京祭奠大都督的,咱們這麽貿然打擾,將軍肯定不悅,不如咱們過幾日再去。”

白瑕挑了挑眉,嬌俏的面容染上幾分不悅。

那晚好不容易瞅見表哥回府,她做了表哥愛吃的點心前去探望順便也想問問表哥打底對她有無男女之情,豈料表哥不僅不見她,還被他身邊的江白拿刀趕了出來。

以往表哥從沒如此對待過她,更別說他身邊的侍衛。

她越想越委屈,想著第二日無論如何都要見表哥一面,豈料夜裏下了場雨,這雨下到昨日方歇。

她日日望著前院,對表哥思念不已。幾番派人求見都被表哥以‘雨天路滑’給擋了回來,她只當表哥顧惜她的身子不忍她雨中奔波。

想著許久不肯見她的姑母明日便要赴宴相看那個侯府的姑娘,她便心中酸楚,再想起那日表哥竟說要考慮考慮這樁婚事,她更是嫉妒的發瘋。

她塗滿豆蔻的指甲狠狠地戳著絲蘿的額頭,冷聲道:“絲蘿,做好你分內之事,若是再多嘴多舌別怪我不講情面。”

絲蘿眼神一縮,白瑕折磨人的手段她見過,折在她手裏的丫鬟奴仆更是不知凡幾,當下只得低頭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一句話都不敢說。

書房內,穆晉安著墨色廣袖端坐在書案後。

他背後的傷已好了不少,連著幾日都坐於書房處理公務。

只是今日他提筆懸於紙上,久久都不曾落筆。

筆下已勾勒出一個女子的身形,女子身姿婀娜,細腰盈盈一握,背脊卻像翠竹修長直挺,只是女子面容空空,沒有五官更添一份神秘感。

跪在下首的黑衣人半晌沒等來自家公子說話,大膽擡眼一瞧,上首的人正懸筆淺笑看著書案上的東西。

黑衣人心中一悚,連忙低下頭去,不是沒有見過主子笑,但笑意中透著一股癡憨卻是第一次見。

穆晉安察覺到黑衣人的視線,想起他剛才的回話,收起笑意淡淡道:“十年前玄元觀當真沒有什麽異常嗎?”

“回公子,並無什麽異常。只是那一日誠陽侯世子夫婦帶著幼女歸京剛好經過玄元觀。”

穆晉安撐著額頭,眸色深沈。

這件事他知道,誠陽侯府二姑娘的先天不足之癥據說就是在十年前被一位江湖神醫給醫治好的,只是當真那麽巧,所有事都湊在了那一日。

還是說這中間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關聯。

他擱筆往椅背靠了靠,“再查。”

黑衣人一楞,“公子的意思可是查誠陽侯府?”

穆晉安只答了個‘嗯’字,便擺手示意他退下。黑衣人會意,雖不解為何突然查侯府,但公子吩咐他只需照辦就可。

黑衣人不過出去片刻,江白便進來稟報說表姑娘求見。

穆晉安本不想見,但看見江白尷尬的神情便想起半月前那晚江白的無禮。到底是舅舅唯一的女兒,他也不想太過生分。

“叫她進來吧。”

看著江白轉過身的背影,他提醒道:“記得給表姑娘請罪賠禮。”

江白低聲答了個‘是’,躊躇地走了出去。

白瑕進來時,臉上還掛著沒有掩飾下去的得意,穆晉安瞧見只當不知。

她放下糕點盒親昵地喚了聲“表哥”。

穆晉安笑了笑,起身迎著她往旁邊客座走去,“表妹坐。”

白瑕卻沒有依言坐下,她走到穆晉安身旁撒嬌似地挽著他的胳膊,“表哥,瑕兒以為你當真再也不想見我了。”

她本就生的嬌俏,這樣軟軟撒起嬌來,無端惹人愛憐。

穆晉安卻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地抽出胳膊,不讚同地說道:“表妹,如今你我已不是孩童,還是要顧及些男女大防,不可再如小時候那般胡鬧。”

他雖生於鐘鳴鼎食之家,卻與京都那些貴公子不一樣,最是厭煩女子撒嬌撒癡,柔弱扮憐。

白瑕看著空蕩蕩的雙手,眼中頓時染上一層霧色,“表哥,你是不是真的厭惡瑕兒了。”

穆晉安有些無力,“表妹多慮了。”

白瑕委屈道:“那表哥為何如此疏遠瑕兒,瑕兒不過是想與表哥親近些,難道這也有錯嗎?”

穆晉安有些頭疼,應付白瑕當真比西北荒漠殺敵還要讓人焦心,便指了指糕點盒道:“表妹是又做了什麽糕點嗎?我正好餓了,不如表妹給我拿一塊嘗嘗。”

想著穆晉安惦記自己的糕點,白瑕又開心起來,她拿起一塊糕點遞到穆晉安嘴邊,“表哥嘗嘗看,這是我新學的玫瑰酥餅,時下最流行用花卉入食,可難學了。”

穆晉安躲過她遞來的手,用書房中自備的筷子夾過輕輕咬了一口,糕點酥脆,玫瑰花香沁脾,就是太過甜膩。他拿過一旁的茶盞飲下一口濃茶,才壓下去不少。

他並不喜歡甜食。

白瑕還舉著雙手,眨著眼道:“表哥,味道可好?”

女子白皙的手上印著點點紅痕,穆晉安到底有些不忍,“糕點味道很好,我很喜歡,表妹有心了。”

白瑕笑地開懷,期盼地看著他。

穆晉安只得硬著頭皮吃完了整個玫瑰酥餅,吃到最後,只覺胃中翻湧,十分不適。

小時候他與白瑕倒也還算親近。他沒有兄弟姐妹,有這麽一個表妹他心中也很欣慰,只是後來他卻發覺這位表妹的心思似乎有些不一樣,所以每回回京都盡量避著她。

瞧著她現在的做派,有些話還是挑明了比較好,“表妹,今日來找我是有何事?”

他沈靜地看著女子,眸子泛起一片墨色,怎麽看都看不真切。

白瑕咬著唇抓著衣角,終是問出了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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