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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誠陽侯乃是先帝胞妹與上一任誠陽侯的長子。誠陽侯夫人早逝,只留下兩個兒子。

現下侯府內當家的正是誠陽侯的長子誠陽侯世子夫婦。

誠陽侯府一向陽盛陰衰,到了這一代侯府裏倒是出了兩個姑娘。一個是侯府二爺所出的大姑娘安婉,另一個則是世子夫婦的幺女安秋鶩,府中都稱其為二姑娘。

亥時初,侯府後院秋霜閣門前有幾個丫鬟掌燈引著一個體面的嬤嬤緩緩走來。

秋霜閣的院門緊閉,那嬤嬤率先走到角門處曲指叩門。

角門並未上鎖,似乎是等著什麽人而有意留著。

檐下廊燈微弱的光亮下,虛掩的角門大開,一個俏生生的小丫鬟正揉著眼睛看著來人。

“王嬤嬤來了,快請進。”

門外的王嬤嬤揚起和善的笑容,跨步走進院中,路過小丫鬟身邊時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下次讓院中那些大的來替你,你看你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小丫鬟傻傻一笑,王嬤嬤的憐愛之心更甚。

秋霜閣乃是府中二姑娘安秋騖的院子。

侯府本就喜愛女孩,誠陽侯世子夫婦的幺女更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這秋霜院占著侯府後院最高的一處地勢,院中亭臺閣樓錯落有致,眾星拱月般托著一處雕梁畫棟的二層小樓。

王嬤嬤站在院子裏一瞧,二樓碧紗糊的窗欞透著柔和的光亮,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道倩影。

“姑娘還沒睡?明日還要給世子妃請安,你們也該勸著姑娘早些歇下。”

今日迎出來的丫鬟是安秋騖身邊的皎月,皎月生就一張冷臉,不管是秋霜閣還是侯府中都甚少有人見她笑過。

聽著王嬤嬤的話,也只是不鹹不淡地答道“是”。

王嬤嬤嘴角的笑意有些勉強,連臉上的褶子都平順了許多。

她是世子妃出嫁時從娘家帶來的老人,又是世子妃身邊最得力的嬤嬤。莫說秋霜閣的幾個大丫鬟,就是侯府中那些有頭有臉的管事誰見著她不是陪著三分笑臉。

年輕時跟在世子妃身邊主事,那也是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性子。只是這幾年年歲上去了,人也跟著柔和下來眉眼處顯出幾分慈善。

王嬤嬤歷來便有些看不慣皎月,總是冷著一張臉,好似誰欠了她銀子似的。

看不慣歸看不慣,王嬤嬤也只敢心裏腹誹,不敢與外人道。只因這皎月是安秋騖小時候誠陽侯親自撥給她的大丫鬟,雖沒有丫鬟察言觀色的本事,卻有著一身不遜於男兒的好身手。

王嬤嬤點點頭淡淡地撇了眼皎月,繞過她拾階而上往小樓走去。

剛走了幾步,還不待王嬤嬤轉進假山,一道直挺挺的身影擋在她面前。

王嬤嬤皺了皺眉,“皎月,你什麽意思?”

“太晚,請回。”皎月把手往後一指,明擺著不想讓王嬤嬤進去。

王嬤嬤深吸一口氣,解釋道:“皎月,按照規矩,我得看著姑娘歇下才能回去。”

這是誠陽侯世子妃定下的規矩。

一到亥時初便要遣人過來看著安秋鶩安歇。十年如一日沒有間斷過,只道是為了安秋鶩好。

侯門貴女寢食安歇一動一靜都要遵守該有的禮儀和規矩。

什麽時辰起身,什麽時辰用飯,什麽時辰問安...誠陽侯世子妃都貼心的為安秋鶩安排得妥妥貼貼。

規矩皎月自然是知道,只是姑娘偷跑出府還沒回來,現在放王嬤嬤進去豈不是漏了餡。

在皎月看來,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讓王嬤嬤進去。

“把她給我轟開。”王嬤嬤眼睛一豎吩咐跟來的丫鬟。

只要拖住皎月,她就可趁機闖進去。

皎月冷著臉。這些丫鬟哪是她的對手,使個巧勁便一個疊一個地摔成一團。

“嬤嬤,請回。”

“姑娘自會安歇。”

再好的性子也禁不起皎月一再阻攔。王嬤嬤看著依舊攔住去路的皎月,險些氣笑了。

“往日出來相迎都是姑娘身邊的琥珀,今日換了你來,不顧嬤嬤我好言相告非要攔著我見姑娘。”

“不是姑娘不想見我,就是你不想讓我見姑娘。”

王嬤嬤戳著皎月的額頭,她不信這丫頭還能反了天了。

“今日就是鬧到世子妃面前,我也得見了姑娘的面才能安心。”

皎月冷著臉,心中卻有些不知所措。

她再遲鈍也知道,這事要是鬧大了可不好。

世子妃對她家姑娘頗為嚴厲!若是知道姑娘夜晚獨自出府,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麽亂子。

皎月攔著的雙手放了下來,她回頭望去,窗前那道倩影一動不動。

先把王嬤嬤迎進去,等進去了她來上一記手刀,王嬤嬤便會像屋中昏迷的琥珀一樣。剩下的就等姑娘回來再拿主意。

王嬤嬤冷哼一聲,只當自己的話嚇住了皎月。邁步便往小樓走去。

秋霜閣之所以稱為閣,是因為從院中回廊到小樓中間蜿蜒而上幾十步石階。這些石階都鑿在大大小小堆疊的假山上,迂回折旋,每十步一轉,一轉一景。或是種些名貴的花草,或是養些奇珍異獸。若從院外望進來,這秋霜閣就如建在仙山頂端的神仙住所。

等王嬤嬤爬上秋霜閣的閣樓,整個人都累趴在坐凳欄桿上。

她歇了口氣,眼瞅著皎月氣不喘臉不紅得趕上來。咬咬牙輕輕推開了閨房的門走了進去。

女子閨房秀雅,一眼望去皆是郁郁蔥蔥的淡青色。

臨窗處榻上有一女子支著頭閡著眼,慵懶地半靠在引枕上。

女子身上罩著蔚藍色大氅,長長的頭發順著大氅鋪滿了半張榻。

王嬤嬤柔情頓起,她輕手輕腳地走到榻前,半蹲著準備抽出女子握在手中的書。

剛抽出半截,女子似有所察覺縮了縮手,慢慢睜開眼睛。

“嬤嬤,你怎麽來了。”女子嗓音輕輕柔柔,帶著一點鼻音。睡眼惺忪地看著王嬤嬤。

王嬤嬤此時心中那口氣早飛到爪哇國去了。

“姑娘,亥時,該歇下了。這卷書留著明日看罷。”王嬤嬤拿過安秋鶩手中的書,起身走至床前親自置枕鋪床。

走進來的皎月盯著她家姑娘半響,直到安秋鶩給她眨了眨眼,她才回過神去搖醒倚在榻腳的琥珀。

琥珀朦朦朧朧揉了揉眼睛,有些好奇自己怎麽就睡著了。她記得日落時分姑娘喊她掌燈想看幾頁書,怎麽就睡過去了,還睡在了地上?

一轉頭又看見站在床前的王嬤嬤,琥珀更糊塗了。這才幾時,王嬤嬤怎麽過來了。

但手總比腦子快,琥珀想也沒想便走上前去接過王嬤嬤手中的被子,“嬤嬤,這活怎麽能讓您幹,回頭姑娘該說我們不懂事了。”

“您老快歇著去,或是陪姑娘說上幾句話。這些活婢子來就行。”

王嬤嬤很是欣慰,進來看見琥珀睡過去的那點不郁也就揭過去了。

回頭再看著木頭似的皎月,王嬤嬤眼睛向上一挑,徑直越過她走到安秋鶩面前行禮。

“嬤嬤坐。”安秋鶩擡手虛扶。

“姑娘,不是嬤嬤多嘴。夜裏看書傷眼睛,以後夜裏還是少看為妙。”王嬤嬤坐在矮凳上,不情不願地接過皎月手中的茶盞。

“嬤嬤,秋鶩下次不會了。”安秋鶩柔聲答著。

“還有皎月這丫頭,今晚不知發了什麽瘋,橫豎攔著老奴見姑娘。若不是老奴不放心姑娘又顧著世子妃的規矩,便給老奴幾個膽子,老奴也不會擅闖姑娘的閨閣。”

王嬤嬤到底怕安秋鶩怪罪下來,又不滿皎月的無端阻攔。

安秋鶩揮了揮手示意皎月出去,才笑著寬慰道:“嬤嬤,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同皎月計較。”

“她就是面冷心熱的性子,任我怎麽說也是難改。”

話音一轉,又道:“今晚這事也怪我,貪看這書裏的故事,迷迷糊糊就睡過去了。”

王嬤嬤哪敢順著安秋鶩的話說下去。

只連聲說道不敢。

“嬤嬤也知道我喜靜,先前吩咐了皎月若無必要不要打擾。想是她性子直,只遵著我的話,旁的便什麽都不管。嬤嬤就看在我的面子上饒了她這次,可好!”安秋騖本就長著一張艷麗的芙蓉面,這樣清清淺淺撒嬌似地寬慰再忿忿不平的心緒也能撫平。

況且王嬤嬤是看著安秋鶩長大的,她話裏話外透著對皎月的維護;王嬤嬤人精了大半輩子自然不會拂了這位小主子的面。

東拉西扯一番又說了幾個不打緊的笑話,樂呵呵地把今晚的事揭了過去。

等王嬤嬤看著安秋鶩睡下後才下了秋霜閣,回主院去了。

夜愈發深了,明朗的圓月也被大片的烏雲遮住。

秋霜閣二樓的窗戶大開,屋中並未點燈,安秋鶩還是披著那身蔚藍色大氅施施然利於窗前。

從窗子看出去,侯府籠罩在一片黑暗中,少有的點點光亮也不停地移來移去,那是護院手中的燈籠。

“皎月,若我今日沒有及時回來,你打算怎麽做?”安秋鶩說話依然輕輕柔柔,但比晚間與王嬤嬤說話時更爽利。

“放倒,等姑娘回來。”

“噗呲——”安秋鶩雖然猜到了,但聽皎月這麽脆聲聲地說出來還是有些忍俊不禁。

“皎月,我就說應該照著我的臉再做張面具,保不齊哪天就能用上。”安秋鶩指了指自己手中捏著的面具,雙手扯著往自己臉上比劃著。

雖然面具沒有平展地貼在臉上,透過臉型和眉眼還是看得出來這張面具正是‘屏凡’的臉。

沒錯!

安秋鶩帶上面具是相貌平平的屏凡,取下面具是容色艷麗的侯府二姑娘。

‘屏凡’與‘安秋鶩’是同一人!

皎月撇了撇嘴,臉色依舊冷著。

“姑娘,這面具在黑市又貴又難做。”

“姑娘給錢,婢子去做。”

得!她還能說什麽。雖然侯府不差錢,但‘屏凡’做的那些事沒有一件能拿到明面上來。安秋鶩有錢,但侯府的錢不能花在屏凡身上。

“琥珀有問你什麽嗎?”

“她聰明,沒問。”

倒也是,每次她晚上出去時,皎月就打暈琥珀,裝作在屋裏陪她看書。只是之前總能在王嬤嬤過來之前回來,自然也就早早地叫醒了琥珀。

這種情況多來幾次,是個有腦子的人都能察覺出有異。何況善於察言觀色的琥珀。

安秋鶩伸手掩住嘴打了個哈欠,揮了揮手。

皎月無聲退了出去。

安秋鶩躺在床上想著明日的請安不覺有些頭痛,想著想著便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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