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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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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

命這東西向來好算,也不好算。

好算在於,無論是花鳥魚蟲,飛禽走獸,仙人妖魔,終究都會有一條主命,這條命很好算。

譬如走在路上,主命就是主路,遙遙迢迢,直通最終。

但是路總有分岔,阡陌縱橫,有時候人站在岔路口上,就會選擇旁支的路,到達的終點自然也就會變。

每個人能擁有的做出選擇的路口數量也不同,所以要想把一個人的命運各條分支全部算出也不是容易的事。

畢竟第一個路口選擇後也不是一條道走到黑,每個選擇都會改變最後的結局。

而在這些命運之中,最難測算的便是三界的未來。

天地洪荒,億萬生靈,承天接地,繼往開來,其中之重,非三言兩語可能說出。

如今三界風雲詭譎,隱隱有天傾地陷之勢,息昀等人為之憂心忡忡。

而飛夏作為三界第一蔔者,在幾人遍尋出路之時,心憂三界未來,他曾在觀星時隱約窺得天道,但那點只言片語反而讓他心驚。

但是天命豈是隨意能算的?即便已經是仙,要想知曉三界未來,也必然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就算是拿命去換,也未必能偷的一絲預兆。

飛夏閉關百年,日夜苦算觀星,嘔心瀝血,直至昨夜,終於推演出未來天機。

命格仙君面白如紙,眼睛卻亮如長庚,他一把抓住息昀的袖子,帶他上樓。

息昀心裏驚疑不定,總覺得飛夏雖然眼睛有神,但是應該已是強弩之末,回光返照。

果然他們剛坐下,飛夏就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息昀看他:“這句話包含了幾層意思?”

飛夏比了個三,笑道:“最要緊的是眼下的時間不多了,你的魔君過一會就會回來,我要在他回來前把前因後果都告訴你。”

兩位仙君在人界的酒樓裏說起三界命途,渾像是酒後閑聊,息昀那一瞬間甚至覺得有些恍惚。

“你不是說三界命途算不出麽?”息昀盯著好友,“你做了什麽?怎麽……”

“三界未來用尋常辦法確實難以算出。”飛夏垂眸笑道,“我這一百年來費盡心思,也只能窺得一些片段,都不是什麽好事,我越算越心驚,最後無法,只能燃命為燈,化魂以筮——”

聽到這裏息昀又驚又怒,厲聲道:“飛夏,你不要命了?”

周圍人卻恍然不覺此處的動靜,飛夏收回步下靜音結界的手,笑嘆道:“以我一命窺得萬年天機,再合算不過是麽?”

息昀鐵青著臉,飛夏又道:“若是你的命能挽救三界於水火,說不定你獻祭等速度比我還快。”

他語氣輕松,息昀卻沈默不語,片刻後,息昀問道:“知淮可知?再無救治餘地?”

“與天做交易,只要了我一條命已經是我撿了便宜。”飛夏道,“所以你要仔細聽好我接下來的每一句話,牢牢記住,息昀,別浪費我用命換來的天機。”

“即使不知三界未來,我也一樣能力挽狂瀾。”息昀心中大哀,摯友將逝,他卻要強迫自己冷靜去聽飛夏用命喚來的情報,這一切都讓他覺得悲痛難忍,“飛夏,你本不該如此。”

“不。”飛夏道,“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但是知道未來與不知道,差別很大,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你絕不可效仿我,為了救三界輕易獻出性命。”

息昀皺眉:“這是何意?若到危急關頭,為了護住三界生靈,犧牲性命也應在所不惜。”

“這便是我要占蔔天機的原因。”飛夏認真看著息昀,“你要是丟了性命,這三界生靈才是真的沒救了。”

“息昀,你是三界未來的關鍵。”飛夏一字一句說道,“三界將有一場浩劫,天帝與歸麓將拖著三界陷入泥濘,而你是能挽救這一切的關鍵,只有你活著,才能對抗他們。我看見的天機便是你帶著知淮淵虹造反,殺歸麓,囚天帝。而後知淮登基,天下太平,海清河晏萬年。”

“而你從此位極人臣,只是你在那天地大戰後,只覺疲倦,隨即前往人間,過上閑雲野鶴的生活。”飛夏道,“放心,知淮心性如初,從未想過忌憚你。你與他未曾離心,只是未來數百年的籌謀讓你身心俱疲,所以才離開天界。日後你修養夠了,回去天界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眾生敬仰,君臣一心。”

息昀聽到他會在人界修養許久時,心底一個念頭一閃:“我確有過等塵埃落定,歸隱人界逍遙自在的想法,但並非是籌謀累人,而是……”

“我知道。”飛夏嘆了口氣,語氣溫和,“你想留在人間,是因為你喜歡人間。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人也喜歡人間,於是你們約好,等三界平穩後,隱居人界,山水之間,下棋撫琴。”

息昀垂眸:“你已知道我與蒼晗之事。”

“你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你的命我看不出?”飛夏不答,反而說起另一件事,“凡是和你命定相關的人或事,在天界卷宗裏都欠缺。”

這息昀自然知道,別說命格仙君給他批不了命,就連月老都找不到該和他綁紅線的是誰。

“那是因為你的命與三界未來息息相關,若是算出你的命格。自然也知道三界天機。”飛夏道,“反之亦然,如今我已知天機,便將你的命運算得清楚,你如今紅鸞星動,月老都看不見,我卻看的一清二楚,落在你夫妻宮的就是暄梧魔君。”

息昀腦海中閃過蒼晗的笑容。

就在幾日前,蒼晗收起一貫的吊兒郎當,小心翼翼靠近息昀,垂眼在息昀的唇邊輕吻。

那樣瀟灑恣意的人,在息昀面前也只是溫柔微笑,仿佛天塌下來都無所謂,只要息昀也如往日一樣註視著他。

而息昀在蒼晗睡著後,坐在他身側看著他,良久之後,他原是深思熟慮,想了很多他和蒼晗的情意,可偏偏此刻的動作只源於心頭悸動,息昀只想親近蒼晗,於是他傾身一吻,淺嘗輒止,卻確確實實是對蒼晗的回應。

既然兩廂情願,聽到飛夏的斷言,本該喜出望外,再無疑慮。然而息昀的心反而提了起來。

他之前就因飛夏的一句話而心神不寧,此刻便直接問出來:“三界未來又與蒼晗何幹?”

飛夏看著他,溫和的眼中暗藏悲哀:“暄梧魔君與三界並無太大關系,三界的未來只與你相幹。但是我方才說過,算三界天機之時。我也算出了你的命途。暄梧魔君的命與你糾纏在一起。”

飛夏頓了頓,嘆息道:“息昀,你不可與暄梧魔君在一起,不是因為什麽可笑的仙魔有別,也不是你們終將因為什麽反目成仇,更不是因為旁人阻攔,只因為你們的命……你若是和他結為連理,則暄梧魔君必死無疑。”

息昀手邊的茶杯被打翻,他現在的臉色也不比飛夏好到哪裏。

好友沈默對坐,良久後息昀低聲道:“所以我一直懸著心的三界未來,卻是能順利達成我的願望的?”

“是。”飛夏道,“只要有你在,三界萬年太平,無需再提心吊膽,中途雖有波折,也需要你步步為營,但終歸是好的結局。”

息昀表面越發平靜,只是捏著扇子的手指不住顫抖:“而我從未想過會有曲折的情意,卻是遙不可及,被迫放手的?”

飛夏不忍,移開視線:“是……世事無常,所願之事,能有一二如願便已是幸福,其餘的……強求不得。”

息昀看上去越是冷靜,心底的絕望和痛苦便越是翻湧不息,壓抑到最後,只剩一片荒蕪。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片刻之後。他擡眼看向飛夏:“命是可以變的,若我做出一些別的選擇,或是有他人推動,我與蒼晗尚有可能。”

“按常理而言確實如此。”飛夏閉眼,遮去眼中悲憫,“可我算出了你所有的命運支線,全是一樣結果。”

飛夏道:“你若是執意與他在一起,無論日後做什麽選擇,結局都是一樣,蒼晗必死無疑,區別只在於,有的命途結局是你孤獨終老,有的結局是你在平穩三界後舉身殉情,但無論如何,你都改不了蒼晗為你而死的結局。”

息昀道:“那我便告訴他實情,兩人一起尋出路,總不能坐以待斃。”

飛夏立刻道:“萬萬不可,你若是告訴他這事,後果一樣嚴重。”

息昀安靜地聽著飛夏轉述的天機的裁決:“你若是不想他死,還要註意一點,你我絕不可將你命中關於他的告知他。若是他從你我這裏知道前因後果,即使你與他生分疏遠,他也一樣會走入死亡的岔路。”

息昀苦笑道:“所以我既要傷他的心,還不能讓他知道為什麽。”

“是。”飛夏嘆道,“必須如此。”

“再無其他可能?”息昀道,“哪怕有一絲希望,我都不會放棄。”

“有。”飛夏皺起眉,“只有一條路能讓你們在一起,但是那條命運我始終看不太清,只隱約看到你與他都會重傷,柳暗花明,最後攜手同歸,再具體也瞧不清,但是也是九死一生,其中變故叢生,稍有行差踏錯,仍是慘烈收場。”

“條件呢?”息昀道,“我該如何做?”

飛夏道:“問題就出現這裏,蒼晗必須知曉你與他的未來,但是你不可以去主動告訴他,我也不可以。可這件事天下只有你我得知,哪來第三人會在無意間告知蒼晗真相?所以這條路基本上行不通的。”

酒樓裏熙熙攘攘,有人,有仙,有裝成人的良善的妖,無比熱鬧,息昀看著樓下的杏花疏疏落落開滿枝頭,聽著不遠處修行的小妖們開開心心地討論如何吸收日月精華。

他和飛夏身邊有飛夏的靜音結界,雖然飛夏法力不如息昀,但是他的結界下,尋常小妖和人族也聽不到他們的談話。

酒樓裏倒是也有幾只大妖,或許能聽得一二,但素不相識,又怎會那麽巧,在日後能與蒼晗相遇?

況且息昀瞧著那些大妖完全沒註意到這邊有什麽動靜。

他看見有妖披著鬥篷,遮住面容和頭發,只一閃身便安靜地走下樓梯,連息昀也只瞧見了背影。又有人簪花錦靴,幾人同行,張揚肆意大笑登樓來。還有姑娘們笑著小聲說什麽,笑意盈盈,手持團扇結伴而去。

人間煙火如此鮮活熱鬧,仿佛一切都有辦法解決。

可偏偏他與蒼晗再無絕處逢生的可能。

於是那些旁人的歡天喜地更讓人心生悲涼,茫然四顧。原來無論仙人妖魔,都有那麽多求不得。

息昀笑了,他輕聲道:“我知道的有些太晚了。”

早來幾日便沒有那兩個吻,沒有把自己的心意剖開來,讓自己避無可避,一切都還有回圜餘地,那些明晃晃的情意都還隱藏在心底。

那便不會這樣痛苦。

即便那只是掩耳盜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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