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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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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命

風雩之前幾度落淚,此刻卻反而心安了。

她擡眸看柳庭霜:“那她為何不見我?”

柳庭霜說:“仙子應當知道。”

自然是怕風雩危險,想要她離開,只是這種危險到了自己身上倒是不怕了,只盼著能快些解決,好能日後常相見。

此話一出,眾人皆沈默了。

息昀心有戚戚,不自覺看向蒼晗,卻與蒼晗目光對上。

多少情意,都被遮遮掩掩地搪塞過去,又多少心事,都隱秘地留存在心底不肯忘卻,故而每當有人再現相似情景,都覺得心酸。

息昀和如故的想法一致,總覺得只要對方安好,自己的安危倒不算什麽,若是自己的性命能換心上人的安寧,又有什麽不值得?

蒼晗則和風雩竟也是同樣心思,都一樣默默不語,心裏卻打定了主意。只覺得自己想要的人,便是自己死了,也絕不放手,大不了死在一出,也好過形單影只。

風雩道:“我知道了,只是若她再來見你,只請公主勸她去見一見我,好壞定論,我自由分說。”

柳庭霜點點頭:“請仙子放心。”

息昀見眾人在無話,便看著柳庭霜:“公主幫了我,我自是要回報公主,你可有什麽願望,我若能幫,也成全你一段心事。”

柳庭霜沈默許久,後緩緩說來:“或許仙君不信,我雖是女流之輩,但是確實憂心這天下,本朝女子終能讀書,父皇雖然不愛理會我們,但到底也讓我們讀書識字,也知道些道理。”

蒼晗聽了這話反而笑道:“女子心憂國家在正常不過,何必妄自菲薄?你若是這麽說,倒是落了俗套了。你們人間有女皇先例,還有許多起了中興之治的太後皇後,要我說你們家若是再出個女皇,說不定還有救。”

這話已經暗含玄機,風雩看了一眼息昀和蒼晗,垂眸一笑。

柳庭霜若有所感,但又不知該如何問。

息昀淡淡道:“公主說這話我自然明白什麽意思,百姓安危本就是我分內之事,即使你不提,我也要去做的,這便不算願望,說個別的罷。”

柳庭霜思忖片刻:“是有件事,我想知道我的未來,不為求仙問道,也不是為了什麽好前途好姻緣。”

息昀問:“你想知道你將來什麽事?”

“我想知道我身邊最重要的三個人能不能和我一直在一處好好過日子。”柳庭霜道,“其餘的我也不問,只自己過好自己的日子。”

“哪三個人?”息昀道,“若是只觀相,便只能得你的大概命途。想知道你的親人如何,需要你的生辰八字。”

柳庭霜說了生辰,又道:“這三人分別是是我說的梔姨,十皇兄和我的伴讀,也是我的手帕交宋墨雲宋姑娘。”

說罷柳庭霜又道:“梔姨方才說過,她年紀大了,我想讓她安享晚年。再說我十皇兄,他的母妃和我的母妃原本住在一處,感情甚好,我與他也都不受父皇重視,從小在一處,倒也輕松。十皇兄擅武藝兵法,我這幾招便是他教的,若說排兵布陣,我從哪裏也學了不少,只是他去年便被派去邊疆,人間動亂,我很是擔心。”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在場沒人說話。

誰不知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不受寵的皇子去邊疆,未必就是去建功立業了。

風雩看著氣氛沈悶,便問道:“那你的手帕交呢?”

柳庭霜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墨雲是翰林之女,和我同歲,今年都十八了,去年我們說好,都不嫁人,守著彼此。我墨雲是世間最好的女孩子,風雅溫和,又外柔內剛,筆墨詩書無一不通。她雖非皇族,但是父母寵愛,倒是比我這好些,小時候她便常常給我帶些吃穿用度的東西,長大後更是處處護著我,這世間沒有誰能比得上她了!”

風雩笑道:“如此這般我倒是明白,我也覺得阿故是世間最好的了。”

她們倆說說笑笑,息昀卻神色一斂,他和飛夏學的蔔算與尋常算法不同,能窺見許多命途的分支。

命雖有定,但也有挽救之法,若是走對了分支,或許命就變了。

可息昀算了幾遍,都發現柳庭霜的命某種意義上是死局。

他臉色剛一變,蒼晗就發現了,魔君向他那邊一靠,扯了扯他的袖子:“怎麽?”

息昀看他,抿著唇搖了搖頭。

蒼晗道:“總歸是她要知道的。”

他們一開口,柳庭霜便忘過來,息昀便低聲道:“不好。”

只這兩個字,柳庭霜的臉就白了,息昀道:“你還想知道麽?”

柳庭霜沈默半晌,咬唇道:“至少讓我心裏有個底,算著日子,總好過突然失去。”

息昀道:“你的梔姨倒是壽終正寢,只是日後她會被你送出宮安養晚年,日後倒也少見了。”

柳庭霜道:“若她能在外面安享晚年,就算少見,也比在這宮中危機四伏的好,這倒算了。”

息昀看著她:“你的十皇兄五年後會為國戰死,馬革裹屍。”

柳庭霜本來正心神不寧,手裏捏著手帕,一聽這話,手帕悄然落在地上。

息昀繼續說道:“而且當時的皇帝並未給他應有的待遇。”

柳庭霜一下子站起來:“什麽?!那時的皇帝?你的意思是不是父皇了?”

息昀道:“自然不是他了。你最後為你十皇兄平反,只是人已經化為枯骨,只是給後人留名紀念了。”

蒼晗咳嗽一聲:“你後半句其實可以不加。”

息昀垂眸斂目,清清冷冷卻悲天憫人:“如你所說,她該知道這些,否則若是著相,反而是天下劫。”

柳庭霜抖著唇問:“那,那還有墨雲呢?”

息昀眼前略過數十年的未來光陰,皇子百戰而死,站在城墻上不肯退,身中數箭而不倒,只回眸望長安。

他死戰不退,可主將昏庸懦弱,幾次判斷失誤,城敗之日,罵名竟然也落在了十皇子頭上。

柳庭霜扶棺大哭,看向皇帝的眼神絕望而悲痛,幾次在皇帝宮外長跪不起,求皇帝給十皇子正名,可皇帝只是掃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又三年後,有裊裊婷婷的姑娘跪在宮中:“皆是我一人所為。宋墨雲認罪。”

而後柳庭霜跪在石板上一天一夜,頭磕出了血,只求讓皇帝赦免墨雲死罪。

最後她不管不顧沖出宮,到了法場正好瞧見宋墨雲行刑,她嘶吼著要上前,卻被數個侍衛死死按住。

宋墨雲回眸對她微微一笑,口型似乎在說:“別怕,我守著你。”

柳庭霜掙紮著要上前,聲音幾近鬼哭,而後利刃砍下,宋墨雲的頭墜落塵埃,滾了幾滾,被劊子手挑起來高懸城門。

柳庭霜睜大了眼睛,渾身僵住,被人松開後仍是一動不動,仿佛世間所有都與他無關。

是夜,柳庭霜失魂落魄抱著宋墨雲的頭,走在長安街上,走丟了鞋,腳底滲血都不知道,她抱著宋墨雲的沒有血色的頭靠著墻根坐下,一滴血淚落在宋墨雲慘敗的唇上,就像是一抹胭脂一樣。

“你和宋姑娘二十六歲那年,朝中怪事頻出,暗潮湧動,你被誣陷,宋墨雲為了你一力攔下所有罪名,最後被皇帝斬首。”息昀將所算出來的一一告訴柳庭霜,“你心灰意冷,從此再無半點猶豫,你從你十皇兄那裏學的兵法,和宋墨雲一起讀的聖賢書,最後都派上了用場。”

柳庭霜面如金紙,已經不說話了,息昀索性全說出來:“最後你逼宮登基,創下盛世,但此後終生未納一夫,也不曾誕下一子,除卻料理政務便是終日對著宋墨雲的畫像,百年後是過繼的後人登上皇位,你青史留名,萬人稱讚。”

柳庭霜忽然給息昀跪下:“仙君,可有改命之法?不求別的,只求他們不要因我而死,哪怕一世不見也好,我只想他們活著。”

息昀腦海中霎時間略過一個畫面。

一間茶樓裏,息昀一樣苦苦追問道:“難道毫無方法?但凡有一絲希望,我絕不放棄與蒼晗在一起。”

飛夏也是這般神色悲憫又無可奈何:“命途會變,但是你與他的未來近乎死局,我實在想不出如何破局,你的命途雖有分支,但是想要走上那條路簡直就是不可能,你已經很清楚了。”

飛夏說:“放手吧,息昀,你與暄梧魔君有緣無分,你若是強行和他在一起,他必死無疑,這是你們的命。”

息昀閉眼,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的臉色一定很不好看,由己度人,他甚至覺得又回到了讓他心碎斷腸,窺見天機絕路的那一日。

他不能顯露出來,息昀暗中咬牙,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回去,起身扶起柳庭霜:“命可以改,我算出的是你的主命,猶如道路一般,主路有一條,但是旁邊也會有許多岔道,若是能在岔路口選對了,走上那些岔路,命運便會變了。”

柳庭霜扯住他的袖子,滿眼是淚,急忙道:“所以還是有希望?”

息昀打破了她的幻想,一如當初飛夏斷了他的念想一般:“你所有的分歧岔路走到最後的結局都是一樣,即使你走了另一條路,你仍然留不住他們。”

“你是紫薇帝王之命,同時又是六親斷絕,天煞孤星,絕情絕愛的命格。”

柳庭霜擡頭,斷然喊道:“我不認命,仙君,若你是我,你會認命嗎?”

息昀想起別苑中的窮奇和他的情人,眼前的姑娘和她的墨雲,這兩對的命湊在一起,恰好就是息昀完整的處境。

舍不得,卻偏要放下,欲斷情絕愛狠心離開,偏偏蒼晗聰敏,察覺出不對,苦苦糾纏。

故而息昀常常做那個噩夢,夢裏飛夏讖言成真,他與蒼晗死別。

息昀感覺蒼晗憂心不解的眼神落在自己側臉上,他輕聲道:“我認與不認,都是一樣。”

蒼晗的臉色霎時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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