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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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鳳山上又飄起了梨花雨,算算日子,我竟已有四萬年不曾上過九重天,卻猶記得照卿的滿月宴上,華音殿內的觥籌交錯歌舞升平。

這四萬年來,穆瑤與雲杏時常會來姑鳳山游玩,我纏著她們教我各種天霓舞,她們總會笑著誇讚我似乎天生就會舞一樣,跳得比她們都要好。師父總是坐在一旁不言不語,擺一桌棋盤,沏一壺清茶,持一本經書,看似漫不經心,卻總會時不時地看向這邊。有時穆落也會與穆瑤一同前來,師父一般就以閉關修煉為由避而不見,久而久之,也再沒見穆落來過了。

時常能從穆瑤的嘴裏聽到照卿的消息,她說照卿除了脾性有些古怪以外,在各方面都極有天賦,一點兒不輸當初的夙懿,雖剛剛年滿四萬歲,但修為已經達到了仙君的水平。仙君位於上仙之上,上神之下,也就是說照卿馬上就能渡劫升為上神了,我看了那麽多的古籍,即使是夙懿,也是在六萬歲時才達到仙君,七萬歲渡劫飛升上神。而自開天辟地的這萬萬年來,能在七萬歲之前便飛升上神的,便只有上古真神佑啟神君一人。

我心下不禁一顫,對照卿越發地有了興趣,迫不及待地想與他見上一面。

可師父每每在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眼神卻裏完全沒有任何欽佩或者讚賞的意思,而是充滿了一股理所當然的驕傲,有時候我總有一種錯覺,好像照卿是師父所出似的,當然,這種話我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

四萬年的日子,就那麽細水流長地過去了,若不是今日這送帖子的小仙遞來了一份火紅的喜帖,我都快忘了那璇霄丹闕的天宮了。

“照卿才剛滿四萬歲,北海龍王就如此著急地要將雲杏嫁入昭陽殿內,真的是咬準了肥肉就不松口。”師父將喜帖裏裏外外看了不下五遍,唇邊帶笑,十分悠然又耐人尋味地說道。

穆瑤比起雲杏還要大上五百歲,但也從未聽她說過這些風月之事,想來雲杏這婚事確實是早了些,但是他倆早在照卿出世之時便有了婚約,年滿四萬歲便成婚倒也正常。

我低頭琢磨著該給雲杏準備什麽賀禮,畢竟我還是第一次參加婚宴。

婚宴是喜事,自然是要紅紅火火,那不如我去山頂上找那只火鳳凰借幾撮羽毛做成羽扇送給雲杏好了,雲杏喜歡舞蹈,若是以這火鳳凰羽毛制成的羽扇在婚宴上舞一曲天霓定會艷驚四座。

師父從不讓我獨自上到山頂去,他說上山的路途險峻,長滿百毒,可我早已學會禦風飛行的法術,上到山頂,不過一刻鐘的時間,腳完全無需落地。先前有師父的禁令,不敢隨意上山,但那七彩仙鶴和火鳳凰的影子四萬年來一直在我的腦海裏盤旋,再等他們一齊飛天不知還要再幾個滄海桑田,既然他們就住在山頂上,偷偷溜上去看一眼,撿幾根羽毛就馬上下來,一定不會被發現的。

是夜,師父屋內的燈火早早就熄了,我在外頭候了一個時辰也不見裏頭有動靜,便放心地直奔山頂去了。

越靠近山頂光亮竟越足,四周的樹木也越發高大,幾乎蓋住了整片天空,落地之時,草叢裏一並飛出了數千只螢火蟲,耳邊縈繞著猶如仙樂的鶴鳴,柔和的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面上,照亮了四周的花海,說不出的別致愜意。

我朝著那片散發出七彩光芒的地方走去。那是一個斜坡,走到了頂才發現居然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大窟窿,光就是從這窟窿裏發出的,最中央的地方,有一團火焰在忽閃忽現,這裏大概就是仙鶴和火鳳凰的居所了。

我沿著窟窿走了一周,卻沒發現半根鳳凰的羽毛,我蹲坐在洞口,沈思了片刻,還是決定下去看看。

在洞內除了那五彩斑斕的光芒我幾乎什麽也看不見,甚至連體內的內力都感覺難以施展,只能循著火光一點一點地摸索過去,才終於看到了那只正在休憩的火鳳凰。

他全身上下就好像著了火一般,羽毛被風輕輕撫動,就像火焰在風中搖擺一樣,若是將這樣的羽毛做成扇子送給雲杏,她跳舞時揮動起來一定會像烈焰一樣。

我悄悄地靠近火鳳凰的尾部,在他四周尋找著有沒有即將脫落的羽毛。那濃密的羽毛幾乎和蛛絲一樣纖細,火紅的顏色燒得我眼睛發酸。反正少六根羽毛火鳳凰還是那麽漂亮,我輕輕地拔走,想來他也不會發現。

我伸手順著柔滑的羽毛摸進去,從根部輕輕地拔起,火鳳凰泰然自若,根本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偶爾尾部會擺動幾下,大概是我的動作讓他有些癢癢。

十分順利地取了五根羽毛之後,我幾乎是喜出望外的,沒想到居然能那麽順利輕松地拿到羽毛。我心裏美滋滋地再次伸出手去,準備取完這第六根就立馬回去夜以繼日地趕工了,卻不想身後突然響起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以為被師父發現了,嚇得手一抖,用力過猛,一把扯出了三根羽毛。

火鳳凰驚泣一聲,全身的羽毛都抖動了起來,看起來是要振翅而飛了,周圍的仙鶴也紛紛躁動起來,我的內力幾乎都被這洞內的某種封印抑制住了,仙鶴們振翅而引起的狂風吹得我頭都擡不起來,這下就是爬都爬不出去了。

我幾乎絕望地攤倒在地上,突然感覺手臂被人用力地抓住直接拽起來往洞口飛去。狂風中我只看見一抹素色的衣袍在不斷地飛舞,身後盡是仙鶴的啼鳴,我驚慌失措地抓住他的手,整個人緊緊地貼著他的後背,一種說不出的溫暖忽然襲上心頭。

剛出洞口,仙鶴們似乎還要追上來,他一個轉身將我擋在身後,英挺地站在他們面前,擡手做了個揖,火鳳凰和仙鶴們猶豫了一會兒,才終於又轉身回到了洞中。

他背對著我,英挺的身姿讓我忽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猛然抓住他的衣袖問道:“你是誰?!”

“這句話,是我先問你的。”

他的語氣從容不迫,卻又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臣服之意,心底隱隱地有了一些敬畏感。他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烏黑的發絲被他隨意地用一根青絲帶束起,星目劍眉,琥珀色的瞳孔裏折射著不容拒絕的目光,白皙的皮膚幾乎沒有血色,襯得他整個人仙姿縹緲超凡脫俗,素色的衣袍在夜色中隨風飄動,看起來有些弱不禁風,眉宇間卻有一股霸氣,右手拿著一支白玉蕭,又多了幾分翩翩君子的姿態。他真真是我見過的男子裏,最為俊美的一個。

但還好,我也不至於太過沈醉,看過兩眼之後便迅速移開視線,回答道:“我乃洛胤上神的徒弟,出塵,一直居於姑鳳山內。你是誰?又是如何破了姑鳳山的結界?半夜闖入有何居心?”我並不是在逼問,而是真的好奇他來做什麽。

他半晌沒有說話,我心下奇怪,擡頭看向他,卻不想正巧與他淡漠的雙眸對上。他看著我的眼神讓我十分難受,狹長的眼睛裏有一抹淡淡的笑意,但面上卻又冷若冰霜,嘴唇緊緊地抿著,一點也沒有要回答我的意思。

我被他盯得有些羞赧,站起身來,念了一道訣,掌心裏便多出了一柄閃著寒光的劍,“你要是再不說,我,我可就要押你去見我師父了。”

“哦?好啊。”他雲淡風輕地應了一句,竟直接席地而坐了,看起來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裏。

“你,你,你明知我打不過你……”我拿著劍站在原地,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惱羞成怒卻又不敢輕易出手。早在洞中我就深知他的內力定是要比我深厚不止一點,火鳳凰與仙鶴又不願傷他,他的來頭自然不小,只是深夜擅闖姑鳳山,未免也太不把師父放在眼裏了。

他輕笑了一聲又立刻收斂,說道:“才剛要到達上仙的修為,居然就敢獨闖彩鶴谷,”他用左手輕輕地撫摸著那支白玉簫,眼神十分地專註,話語卻又是漫不經心,“你拿火鳳凰的羽毛做什麽?”

“你還說呢,要不是你突然問了我一聲把我嚇一跳,我又怎會出手過重驚醒了火鳳凰,”我點了點懷裏的羽毛,總共是八根,“我的一位仙友再過幾日便要成婚了,我想給她做把羽扇。”

他撫摸玉蕭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眼裏好像忽然蒙上了一層霧一樣,我看著他忽然有些失意的樣子,心裏沒由來地有些難受,一步一步地挪過去靠近他,說道:“雖然你差點害我被火鳳凰還有仙鶴圍攻,但也救了我,這個送給你吧。”我從懷裏抽出了一根顏色最鮮艷亮麗還閃著金光的羽毛雙手遞到他面前。

他垂下眼瞼端詳了一會兒,又盯著我看了半晌,才從我手心裏將羽毛溫柔地拿走,“送那麽土的禮物虧你想的出。”

“不要還我!”我作勢要去將羽毛搶來,他一個閃身便輕巧地躲了過去,我卻險些一頭栽進他懷裏,被他像拎小雞一樣提起來。

“我說的是你送的新婚禮物土,”他小心翼翼地將羽毛揣進懷裏,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不要一見面就投懷送抱的,我不喜歡。”

“我沒有!我只是險些摔倒罷了。”我立馬掙紮著站起來上,若不是夜色已深,肯定要被他看見我已經燒得透紅的耳根。

“別的女人也都是這麽說的。”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好像十分不屑。月光透過枝葉灑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十分清冷寡欲,四周的花海在夜風的吹動中散發出陣陣醉人的馨香,如此花前月下的夜景,我竟沒由來地忽然希望時間永遠靜止在這一刻。

“那,那你究竟是什麽人?”我帶著點試探地語氣問他,他的那個背影實在是像極了一個人。

他想了一會兒,說道:“你可以叫我月青。”

月青。我低著頭在心底默念著他的名字,忽然感到有一陣風從身邊吹過,耳邊飄過一句輕輕的“代我向上神問好”,再擡起頭時,眼前人竟已消失。

那日在彩鶴谷的事情我並未向師父稟告,我怎敢讓他知道我違抗他的命令私自上了山頂,就連為雲杏編扇子都是在夜半悄悄地做,雖說偶爾還會偷偷溜上山頂,卻再沒見到月青,好像他只是我那夜做的夢一般。

待我終於完成羽扇之時,也恰好是赴宴之日,我將扇子放進我精心制作的禮盒中,交給了專管禮品的仙娥姐姐。九重天上已有四萬多年不曾如此熱鬧過了,不止重新修繕了各處宮殿,還在四處都掛滿了紅色的布條與燈籠,天上原有的仙娥不夠用,還去下界提了一批上來,加上四海八荒的眾仙們,整個九重天上幾乎就沒有個安靜的地方,大大小小的仙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閑聊,大多是在羨慕北海龍王好運氣,搶先定下了這麽一門好親事。

有過兩次宴會的經歷,進入華音殿時我也知道各個仙人的尊稱別號,一一問候過去,他們在見到我時都會有幾分驚詫,之後便如出一轍地讚嘆道:“出塵仙子果真人如其名啊,本君在四海八荒這麽多年,還真是未曾見過哪位仙子能比得上你的驚世容貌,這四海八荒第一美人的稱號看來非出塵仙子莫屬啊!”我一一地謙虛應付過去,微笑到嘴角都快抽筋了,實在疲於與他們周旋,反正他們見到每位仙子大概都是一套臺詞。

此次見到夙懿,他的身邊又多了一位娘娘,許久以前便聽穆瑤提起過,夙懿宮內還有一位太子妃名為茉攸,只是似乎不大受寵。今天看著他倆攜手相依的模樣倒不像穆瑤所說的那樣。他看見我與師父時,猶豫了許久,但還是像從前那樣對師父行了禮,落座時還不斷地向我看來,我只當沒看見。

吉時一到,殿內瞬間便安靜了下來,天君與天後皆是一副莊重嚴肅的模樣,惹得我也有些緊張起來。

我用餘光看到一對身著紅色華服的璧人從殿門緩緩走來,雲杏頭上披著紅蓋頭,腳步輕盈從容,我低著頭看見她的裙擺皆是金絲滾雲邊,便知她身上的衣著會有多美艷。我終於忍不住擡起頭看向他們,卻在見到照卿的那一刻有些恍惚。

是,月青。

他穿著紅色的喜服,臉上終於被映得有了絲血色,在四周亮麗燈光的映襯下看起來比那夜更為俊俏,四周的賓客們也都悄悄地在讚嘆這位皇子的英姿,只有我的心裏有股莫名的酸澀。

原來,他就是我一直期盼著見到的皇子照卿,哈,難怪即使在封印之下,他依舊能運氣自如;難怪火鳳凰見到他時,便不再追究;難怪他深夜也敢擅闖姑鳳山而師父卻從未追查,而師父一直不準我上山頂大約也是因為知道照卿會到山頂去吧。我期盼了那麽久的事,怎麽在實現之時心底卻空落落的。

照卿神色嚴肅,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前方,右手上依舊握著那支白玉簫,腰間,別著那根火焰一般的羽毛。

“我,天宮六皇子照卿,願娶雲杏公主為妻,永不相棄。”照卿的聲音十分洪亮,整個華音殿的人都能聽的一清二楚,可我卻覺得這句感人的誓言,被他念得幹巴巴的,毫無情意。

“我,北海長公主雲杏,願與照卿永結連理,滄海桑田,永不相棄。”雲杏化著精致的妝容,一副嬌羞可人的模樣,實在讓人挪不開眼。她看向照卿的目光也是十分熾熱,臉頰泛紅,就像一顆熟透的櫻桃一般。

我還清晰地記得四萬年前在清華宮外,雲杏對我說,待北海恢覆到以前的盛況,她便要北海龍王前來退婚。但看她今日的模樣,大概早已改了內心的想法,對照卿應該也是一片癡心的。

宴會整整持續了一個月,永晝的天宮這下更是日夜不休地慶祝著這對璧人的結合,並且有人傳言天君將在最後一日再次宣布一則喜事,大家都滿懷期盼地等待著,也終於在在鶯歌燕舞中迎來了那一刻。

“眾仙家們大概也都聽說了,本君今日又要再宣布一則喜事,”天君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滿臉的笑意,眾仙們皆是一臉期待,唯有照卿一臉乏意。天君的眼光四處掃視了一番,最後忽然定在了我的身上,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本君要賜婚出塵與夙懿。”

天君的每個字都如同驚雷一般在我腦中炸開,我沒多想就猛然起身,堅定地說了一聲:“不!”

全殿幾千位仙人都詫異地盯著我,就連剛剛一臉困意的照卿也忽然饒有興致地看著我,穆瑤和雲杏兩個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我,滿臉的焦急,夙懿的臉色我不看也知道定是極度地陰沈,師父的臉色也是十分難看,畢竟抗旨不遵這件事非同小可。

我看著天君有些疑惑嚴肅的臉色,趕忙跪了下來,“小,小仙不敢抗旨,只,只是小仙記得,天君四萬年前曾應允小仙,若有任何要求都可以向您提出,只要您能辦得到。”我的聲音有些顫抖,但依舊足夠清晰得讓全殿的人都聽得清楚。

天君皺眉沈思了許久,才終於低沈地開口道:“四萬年前出塵曾以心頭血和一滴淚救了照卿兩次,本君答應你的事自然不會忘,只是,你為何不願意?”

照卿眼裏忽然閃過一絲詫異,若不是今日天君道出四萬年前的事,他大概都不知曉曾經受過我的心頭血。

“夙懿殿下乃是當今的儲君,小仙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太子殿下,幾萬年前又曾沖撞過殿下,殿下未與小仙計較,小仙感激不盡,又豈敢對殿下存有非分之想?”我低著頭,一口氣將話全部說清楚,額頭上早已布滿了細密的汗水。

華音殿內陷入一片沈寂,我甚至連大聲地呼氣都不敢。天君緊皺著眉頭,看著我的身影,終於長嘆一聲,一揮衣袖,道:“宴會,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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