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保溫箱放在桌上，回頭定神看葉風。他頭上的紗布去掉後，額頭、臉頰上幾道傷痕顯得很突兀。少了些許溫柔、多了幾分犀利。

“蕭景年下去抽煙了。”葉風說。

“我沒見他抽過煙。”

他說：“是的。見了鬼，自從遇見你，第二天他就戒了煙。”

“遇見我，他的運氣似乎沒好到哪裏去。”

“怎麽？自怨自艾？自卑？”

“算是吧！”

“平時樂呵呵，什麽都不放心上，你那是裝的？”

一直覺得葉風不應該這麽體貼入微，應該高冷、裝逼才符合身份。我笑說：“要是他這次能順利渡過難關，我裝一輩子給你們看。”

他說：“好吧。我剛才問過，離婚的事情他還沒考慮清楚，暫時不會再提。你記住：有事找葉風。”

我一激動，心想：要是有這樣的爸爸該多好！他的眼神跟向爸爸真是一模一樣。難怪向東芳……蕭景年要是知道我對他有爸爸的感覺，不得打死我？！

蕭景年忙得似乎忘了那個離婚的話題。雖然，向爸爸的智力測試題證明他確實高智商，但是眼前他也有解不了的難題。

璞源項目提前封頂。策劃已久的試水推聚客活動並沒有帶來滿意效果，而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冷遇。首月除了寥寥幾個咨詢電話，預約看盤、付意向金均為零。百盛企劃部門遭到致命打擊，決定重新制訂推廣策略。我作為設計方代表被邀請一起參加新營銷企劃案的討論。

策劃部門提供的四個方案各有特色， 始終沒有定論。因為沒有一個人自信地說自己的方案一定能扭轉銷售局面。要是在幾個月以前，這些方案隨便哪一個都能大賣。

以前的行業情況跟現在大相徑庭。雖然房價高得難以承受，市場仍然有數不清的項目開工封頂。目不暇接的調控，伴隨著一次又一次的漲價......那個時期，只要房子造好，哪怕沒有定位，消費者也會排隊去買。只要房子外觀漂亮，哪怕有質量問題，最後也會賣光。只要房子貼上豪宅標簽，相當於圈住富豪，不怕賣不掉，就怕價不夠高......火爆熱銷熱錢，催生了花樣百出的腐敗、潛規則。

整個會議進行了兩個小時後，蕭景年助理小張進來宣布會議暫停。一屋子人在絕望恐懼中離開。我正要起身，小秦在我面前放上一個新茶杯，意思要我一起參加。蕭景年帶著財務劉總監一行人進來。馬總監在我旁邊坐下，她旁邊是助理小張。我們對面坐著劉總監，管工程的副總，管營銷的副總。蕭景年居中坐下。他沒有以往驕傲、淩厲的神色，也沒有舉重若輕的姿態。我知道他昨晚徹夜未眠。

小張把手上的資料發給在座的人，“今天召開臨時會議，議題關於璞源項目的回顧總結，以及未來的規劃。因為涉及設計上的變更，所以請蔣茹小姐參加。劉總監，你先說一下璞源項目的財務狀況。”

各個部門按部就班匯報財務、企劃、工程、營銷工作。這些工作絕無紕漏，再正常不過。但是，這次似乎陷入整個行業的死局，任憑單個公司做得再好，也難以自立於泥潭中。

蕭景年聽著報告，一言不發。他眼睛微瞇，偶爾重重地眨眼，完全陷入自己的小世界，沒有聽其他人說，或者他一心兩用在想某個問題。他似乎在進來前做了某種決定，但又不太確定。他需要時間思考得更清楚。

終於，他擡手示意發言。在座的人精神一震。他把手機的一張圖推送到顯示屏上。那是我的手繪稿，他在上面添加了新的內容。他指著圖說：“家庭單位體量縮小， 以血緣為紐帶的關系弱化，所以，把家族大院改成鄰裏合居。”

工程副總首先發問：“結構已經封頂，如何改？”

他說：“以前三套別墅合圍的格局不變，從公共景觀上區隔私密空間。改造費用不超過百分之一。”

企劃馬總監說：“大院共享的活動空間，比如大客廳、大廚房、大餐廳、茶室、健身房，這些怎麽分配？”

他說：“共享空間由我們運營。裝修、設備費用控制在物業費裏。業主需要使用可以分時租賃。”

財務劉總監說：“如果業主不租，成本收不回來。而且，運營成本會很高。”

他說：“業主不租，那是物業運營能力有問題。成本增加、利潤降低是肯定的，也是暫時的。”

營銷副總說：“單套總價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目標客群能翻幾倍，對成交有利。”

馬總監說：“營銷方案跟著調整。原來關於身份、圈子、投資的暗示性圖片全部作廢。新方案聚焦的亮點為傳統文化滋養下像家一樣溫暖的鄰裏社區。”

他站起來轉向我，“蔣茹，你有什麽想說的？”

去年1月，我作為入職剛一年的設計師，掛名創主創之一，和龔博士，外籍建築師，還有其他同事一起，也在為這個案子的定位舉棋不定。中國傳統建築的美學表達是外籍建築師喜歡的。中國傳統文化的大家庭概念是我喜歡的。現代建築的高科技是龔博士追求的。參與的每個人，或多或少把自己的喜好帶入到項目當中。至於市場上大眾的喜好，有人去研究，但最終都向現實妥協了。建築為什麽存在？到底該怎麽做？價值在哪裏？蕭景年讓我思考。但我表達不出我所想的。

我也站起來，“我完全同意蕭先生的意見。”

蕭景年臉上的霜化了，中氣十足地說：“沒問題大家行動起來！”

小張站起來，補充道：“在預售許可證下來前，還有很多工作要做。辛苦大家了！”

在場的幾位站起來長籲一口氣。他們臉上終於有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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