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我把一切都經歷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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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奶奶操心的事是蕭景年從不留宿。

她一心一意助我勾引丈夫。如果她像以前那樣說話順溜,肯定每天在我面前指手畫腳。“穿那一條性感牛仔褲”,“穿著一條低領裙子,穿著裙子才有女人味”,“說話聲音小一點,讓他靠近你才聽得見”。

她這麽費心費力,孫女婿還是每天晚上準時跟她說再見離開。

不是我不夠努力,主要原因是我和他宿怨太深、落差太大,想要平等本來不易。何況他那麽驕傲,鎖住他的手腳難度很大呢。他做這一切,應該是為讓奶奶最後的時光不留遺憾吧。再說這個事情男人主動比較好……

好吧,我的理由夠多,再說一個小時也說不完。

總之一句話,他在山巔,我在山溝。我夠不著。

好時光持續了兩周。我以為不會變了。

一天夜裏,監護儀報警。

淩晨5點。奶奶昏迷。

亮晃晃的燈、消毒水味,滴滴滴的儀器聲,我腦子裏再沒別的知覺。一切來得太突然,像穿越黑洞從天而降。

向東芳來。蕭景年來。葉風來。

……

就算全世界向我撲過來,她也沒再醒過來。

黃睿停了項目組的工作,全組人都來了。

黎幼天來了。沈臻老了。老呂也來了。

奶奶的手在我手上一點一點……涼了。

奶奶就這樣無聲無息……沒了。

我被抽了魂魄,關於那兩天的記憶全然模糊。

記憶裏的她從半老徐娘變成垂垂老嫗。她年輕時的風華都是我憑兩張黑白照片想象的。

她在小漁村遇見爺爺。他們互相許了一生相伴。

她跟著他走南闖北,吃糠咽菜。她也跟著他識文斷字,出入廳堂。她給他養兒育女,又親手葬他入土。

她努力地活著,樂呵呵地教養孫女,從沒抱怨也不悲觀。

她沒有傳奇微如塵埃,在宇宙星河裏匆匆一閃而過。她重如山又大如天,為我的人生撐起一片晴天。

歲月奪走她的年華,紅塵湮沒她的枯骨。

她不是大人物,沒有留下傳世的文字和智慧,只給我留下幾行字:

“桃花開過了,

春天走了。

蓮花開過了,

夏天也要走了。

我把一切都經歷過了,

就走得無怨無悔了…… ”

她走得坦然。像回家那樣,毫無防備,就走了。

她去了。走得很輕。

像隨著落葉,輕輕落到地上。

她隨著落葉,優雅地墜地了。

我還沒跟她學會做虎頭鞋,她就走了。

我的晴天就此一去不覆返。

……

告別儀式那天,李爺爺來送奶奶最後一程。他告訴我,他打算把自家古宅捐給政府,然後搬到敬老院去。儀式結束後,他對著奶奶的遺體又鞠幾個躬,佝僂著背,獨自走了。

奶奶走後第七天,我捧著她的遺物和蕭景年回到老家的院子。蕭景年燒了一包黃紙錢。我坐在院中間的石凳上發呆。

黑洞洞的房子如棄兒在鬧市裏孤坐街頭。我對著它。對不起,我把她帶回來了。你要是問我,你過得好嗎?

如果我說,我過得很好,那是騙人的;但是,如果我說,我過得不好,那也不是真的。因為我只是過著日子而已。

葡萄紅了一半,卻沒人來嘗。小時候紅一顆我就摘一顆吃。

泡沫箱裏的韭菜長得有筷子長,卻沒有人來割。奶奶最喜歡做韭菜炒雞蛋。

碗蓮開在缸裏,再沒有人來對著它寫生。

我們都走了,只有它們留下來。

隔壁李爺爺還沒搬走,邀蕭景年和我去他家坐坐。

李爺爺見我捧著奶奶的遺物,問:“打算怎麽安置蔣奶奶的遺骨?”

“海葬。”我說。

他擰開電風扇,又搖著蒲扇,“蔣奶奶也這麽說過。她曾經跟我說,你們家的人,都不要留墓碑在親人身邊,怕見著難過,又怕見不著難過。索性不要墓地。人在心裏更好。”

“奶奶出生在海邊,她是喜歡海的。落葉歸根,她是要回到海裏的。”

“那樣更好……我到時候去哪裏,誰來葬我……還未知呢。蔣奶奶是有福的人。”

李爺爺抹了一把眼睛,又強顏笑道:“這些年多虧你們一家照應,我才沒那麽孤單。我沒兒沒女,也沒什麽財物,就這套老宅子。如今捐給國家,以後就讓國家好好看管吧。 ”

李爺爺是有大智慧的大人物,他的思想一貫超前。

蕭景年道:“放心,您的老宅會好好保護起來的。”

李爺爺嘆道:“房子的生命可以達到幾百年幾千年。人不過短短數十年。所以,人活不過房子,卻偏要上趕著做房奴。何苦啊!”

蕭景年默然。我也默然。

我家的房子就要推倒。新的建築又要拔地而起。無論誰來設計,建築都會在這裏展開一片新天地。

建築可以原地重建,人卻只有一生。這一生把一切都經歷過,人生再無掛戀。

我奶奶走得安祥,沒有痛苦,沒有遺憾。她的一生是圓滿的。想到這一點,我心裏坦然多了。

中午在李爺爺家做飯,我掌勺。李爺爺很開心。我去市場買菜,他留下陪蕭景年。

買好菜回來時,桌上多了一盤洗好的半紅半綠的葡萄,一只舊陶瓷酒瓶裏插著初開的瘦蓮。廚房臺面上放著擇洗好的韭菜。蕭景年和李爺爺在下象棋,我從廚房看他們時,他們也在看我。我終究沒問是誰摘的葡萄,又是誰插的蓮花。

李爺爺嘗過我做的菜,說:“有蔣奶奶做的味道。”

一言聽罷我有點哽咽。蕭景年見狀拉我的手說:“味道不錯。你出師了。”

我白他一眼,“只吃雞蛋不吃韭菜?你能不能不挑食好好吃飯?”

他夾一筷韭菜一邊說:“喏,我吃給你看。”一邊湊到我跟前嚼起韭菜來。

我推開他。他放下筷子極溫柔道:“下次和李爺爺一起吃飯不知什麽時候。今天我們以茶代酒敬李爺爺。”他轉向李爺爺,端起面前的茶杯說:“祝您老身體康泰、萬事順遂!”

李爺爺低聲說:“好好好。”

我放下茶杯說:“我會常回來看您的。您搬到敬老院後給我留個地址。我的電話號碼留給您。”我接過李爺爺的手機編輯通訊錄。

蕭景年接過手機也存了他的號碼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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