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有上輩子，我的上輩子被沈臻毀了。

說完分手的剎那，就像過完整個上輩子掛掉一樣。

電話撥給向東芳，約她出來泡湯。

作死的春寒還沒結束，春天似乎遙遙無期。

魔都泡湯的館子名字都取得很別致，我在手機上劃拉著，把極樂湯的地址給她發過去。

極樂湯。

早死早超生。早登極樂。

和我現在的心情匹配度滿分。

這是和沈臻第N次說分手，只不過以前我沒哭。第一次哭了，我知道這次我是認真的。

氤氳的霧氣讓我分不清淚水和霧水，鼻涕稀裏嘩啦和著眼淚流到嘴角，從下巴滴到胸脯上，狼狽至極。哭得抽搐起來，怕嚇到旁邊的人，我盡量壓抑聲響，卻還是把她們嚇得躲瘟神似的。

我一個人泡在碩大的池子裏。池子大得無邊無際。

我的孤獨也無邊無際，像茫茫大海抓不到浮木那樣的無助籠罩著我。

回憶像雨水跌落，砸得我無處躲藏。

記憶裏的大半故事，沈臻都在場。

混蛋！我跟他認識不只七年之癢，十七年快到了。自打我識字以來，他就在我眼前飄來飄去。

小學的時候區裏搞某文藝活動，我校的可愛小分隊和他校的小分隊爭冠亞軍，我倆在比賽後互懟到互掐，掐完各自回校。我們算不打不相識。

初中我和他進了一個學校。他是高帥霸，整天撲在學習上的霸主。我是賽神仙，愛勞動搞文藝的閑散神仙。後來我倆同桌又掐過一回，因為他說的一句話。

“你就不能安靜一會兒嗎？像個蒼蠅似的吵得我沒法學習。”

為報覆回去，借著創辦校園文學社刊征稿不夠數，逼著他連夜趕稿子給我湊數。集體勞動最喜歡監督他，見他偷懶就打小報告。同學聚會時總給他使絆子，他出糗了我笑得最開心。春游秋游，過剩的食物必然強迫他消滅。

高中和他不在一個學校我高興死了。那三年我桃花似乎很旺。有一個男生看完《泰坦尼克》後在自習課上傳明信片給我，上面寫著：不知道我這張舊船票還能不能登上你的心船？我無視了明信片男，因為我不想他淹死。還有一個學弟在我高三最緊張的半年裏幫我買了半年的飯。後來我把他屏蔽了，原因我不說，反正不是因為他是官二代。

進大學的第一天我驚喜地發現高帥霸沈臻又和我在一個專業一個班。大學這麽空，我們距離這麽近，天賜良機讓我掐他四年。

他什麽做得好，我就鉆研什麽。他喜歡什麽，我就要做得比他好。他看別的女生，我就逗別的男神。他考研，我也考研。

掐到研究生時，我倆被護犢子的論文指導老師老呂撮合成了一對，名曰：肥水不流外人田。

老呂還是偏心我的。高帥霸好歹是校草級別，我頂多算個班花。我們班就十個女生，我就比那十來個姑娘好那麽一丟丟，我心寬。

我總覺得沈臻是不情不願的。理由是他明明牽著我的手，看見老師同學就急忙把手松開。

他從來沒帶我去過他家，那時我們都是研究生在讀學生，但好歹我是正牌女友，而且已經奔二十五歲高齡。我能不急嗎？我沒見過他父母，沒去過他家。對於一對戀人來說，對方不願讓你看他的底牌，也就是不打算把你當自己人。就算我們認識十幾年又怎麽樣？他在我面前永遠是紙片人的正面，背面誰知道呢？就連他的好哥們，也都止步於此。全面認識自己的陽光和陰暗，光彩和齷蹉已經夠累，既然他不願意示人，我又何苦作踐自己。算了，別再想了。

研究生畢業後我倆冷戰一年。他沒努力挽回。

我說，沈臻，算了，沒意思，分吧。

他沒掙紮，溫吞水一樣地說，好。

想到這裏，我唏噓不已。

日久生情這種話，鬼才信。

我哭到後來多半是哭自己。一顆心撲在他身上太久，潛意識沒反應過來冷戰這一年他和我已經毫無瓜葛。刺長到肉裏，拔出來，肉還會痛。他像還沒完全戒掉的癮，猝不及防地搞亂我的陣腳。

這個世界還有一個能穩住我陣腳的人，我奶奶。七十多歲，滿頭白發，臉上瘦的沒有二兩肉，肉都長我身上了。

每次回去看見她邁著小步子煲湯給我喝，心就定定的。以前她是我的靠山，現在我是她的靠山。可滿世界也就她一個人在靠我了。我在世的親人只有她。

父母對我來說是一張全家福裏兩張陌生的面孔。這輩子和他們見面的次數一雙手數得過來。以後更不用數，他們走了快十年。從我十六歲到二十六歲，不長不短，正好忘記他們的存在。

父母缺席對我的影響並沒有那麽大。孤僻吧？其實還蠻隨和的，痛苦嘛？有時候還挺會窮快活的，陰郁嗎？曾經燦爛起來能照亮全世界。

曾經幻想把沈臻從情人變成親人，終究失敗了。十七年！我用十七年去了解一個男人，然後和他成為陌路。

向東芳到的時候，我正躺在池子裏，一絲不掛。臉上的淚早就幹了。

“小肉肉，不好意思，我來晚了。你要是想哭，我借你個肩膀。”

我和向東芳是純潔的。不過向東芳確實是個切換自如的人。她喚我“小肉肉、小茹茹”的時候化身軟妹子哄我，稱我“你丫”的時候是漢子來懟我，如果叫我“蔣茹”就表示我和她出了問題。

我瞪著她圓乎乎的肩膀，胸前兩坨臌脹的球，梗著脖子說：“哭什麽哭，勞資解放了。應該慶祝慶祝。”

“我知道物極必反。你一定是傷心過度才這麽說。要不然，晚上請你吃宵夜，我陪你化悲痛為食量。”

真拿她沒辦法。我是微胖界的旗手，她就是中胖界的扛把子。我們應該有自知自明，化悲痛為食量什麽的是想多了，九十斤以下才有那資格。化悲痛為力量適合我們。

“不了，從今天開始你陪我減肥。失戀了正好順便絕食三天，說不定可以減到一百一以下。”

“不必了吧。你身高一米六八，身材挺勻稱的。”她低頭又看了看，“屁股大，好生養。這種身材當婆婆的肯定喜歡。”

“姐姐，我才失戀，你跟我說婆婆，你是猴子派來氣我的嗎？”

“對不起對不起……”

“你看，最近你去割了雙眼皮，效果挺好。你還是有進取心的，再努把力。以後別人不會只誇你皮膚好。漂亮、有氣質、魔鬼身材、基因好，這些詞全和你有關，就因為你把體重減下去了。”

向東芳激動得差點抱著我哭起來，“好，不減二十斤枉青春！”

人生的目標，就是那麽奇怪，說變就變。

今天之前，我的目標是趕快嫁給沈臻，為他生一堆猴子。然後猴子再生猴子，我有奶奶和一群猴子相伴，人生就完美了。那是我的上輩子。

此刻我的目標刷地一下變了，對不起，這輩子沒有正事，只想約炮、閃婚、或者借精生猴子。我仍然有奶奶和一群猴子相伴，人生完美。

雖然目標有些變態，但，萬一實現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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