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關燈
第89章

“你真的在意我的原諒麽。”他說。

更多的鮮血從這具軀殼裏湧流出來,積窪在祭臺上,顏色像是魔王城裏那些開到盛極,邊緣微微發黑的猩紅花朵。

人類的身體裏居然能流出這麽多血。那雙幹燥溫暖的手掌也失去了溫度,甚至比她還要冰冷。

真奇怪啊。

尤嘉在他身上嗅到了死亡的氣味。

那是一種對於深淵生物來說非常熟悉的味道。很快他就會陷入漫長的睡眠,那雙沈沈的眼睛再也不會睜開。

她握住他的手掌,貼在臉頰上,像是對他身體的變化感到新奇,喃喃低語:“我現在還不知道。你的靈魂會回歸天主的懷抱,我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你,對嗎?”

想到這裏,她才生出一點不舍,收緊手臂。明明是抱著身形比她大上一圈的男人,卻像小孩子抱著心愛的玩偶。

“我不知道,我還沒有體會過死亡。或許我會忘記你,忘記塵世的記憶,變成無數個共享意識的天使中的一員。”昂代露出諷刺的微笑。

尤嘉輕聲嘆息:“真悲慘啊......”

不過她很快安慰起他,“沒關系,我會記住你的。等到我奪得世界的神位,會在萬千的天使裏認出你,你會生活在我的英靈殿裏,就像過去的每一天。只要你忘記一切不愉快的事,書上說原諒朋友是人類的美德,我相信你會做得比凡庸的人類更好。”

他的眼睛定定地落在她天真殘忍的神色上,霧氣彌漫,像是下著一場大雨。

“我不會原諒你......也來不及了。”

他的目光一點點失去神采,呼吸從艱難而微弱,胸腔劇烈起伏,更多的血順著臉頰流淌。終於在幾息之後,緩緩垂下眼皮。

即使是翼化後的身軀,也無法在失去心臟的情況下存活太久。失去心臟後支撐的每分每秒,都是超凡的力量在支撐這具身軀運轉,現在這力量也消耗殆盡。

尤嘉默默地看著他死灰的臉色,模糊的悲哀才從心底升起。

人類就是這麽脆弱。

一直如此。

不過這種惆悵很快被打斷了。

昂代呼吸的結束,並不是一切的結束,反而是開始。

天空之上,那片鏡面海水一樣平滑的金色通道又一次運轉起來。這次的聲勢更為浩大,電閃雷鳴和吹號聲從雲層間的金色水面中傳來,伴隨著高低起伏的轟鳴和囈語。

“聖哉!聖哉!聖哉!”

這聲音一開始從鏡海中傳出,很快無處不在,響徹寰宇。

遠處的冰海倒灌,冰川一寸寸崩塌,雪地上無數溝壑轟然分裂,流火裹挾著隕石從天而降。更濃厚的雲層在天空中匯聚,巍峨如山,隔絕天日之光,把整個世界帶入黑暗,紫色的電光在雲層中閃爍,伴隨著吟誦的聖歌。

神話裏記載的末日審判,分毫未差地在現實中出現。

唯一的光柱之海中,昂代的身軀脫離地面,像是一條絲線垂下,牽著那具雪白而神聖的十字之軀,升上天空。

昏迷不醒的伊戈和希格利安緊隨其後,匯流進盡頭的光團。

一雙手握住尤嘉的肩膀,帶她遠離光柱。

男人輕聲嘆息,“現在可不是為了玩具難過的時候,陛下。”

他漆黑的長發在風暴中獵獵而動,像是一尾修長的旗幟。

尤嘉的眼神依然追逐著光暈,已經變得冷酷漠然,帶著審視,“我知道。熱身已經結束,接下來才是正餐,希望你已經準備好了。”

“無時無刻。”

阿爾弗烈德在她腳邊半跪。

黑霧從他們腳下縷縷飄起,龐大的力量以祭臺為中心迅猛地擴散,激起鋪天蓋地的黑影,直沖天宇。黑影散去後,人類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頭七首的黑龍,雙翼揚起,遮蔽半個天空。尤嘉站在最中央的龍首,腳下是冠冕一樣的龍棘,和光柱遙遙對視。

元素如同狂龍般在空中交匯,寒流從遠處的冰海襲來,她置身其中,腳下的黑影隨著繚繞的血霧升騰,仿佛深淵之門在腳下洞開,洪流般的深淵之力呼嘯而出,在黑龍四周圍成圓域,像是太古時代的景象覆現。

於此同時,圍繞著勇者的光暈消散,一個陌生的身影從中浮現。

祂龐大得像是廣場上矗立的雪花石膏神像,十二翼閃耀著金色的輝光,白色的長發隨著氣流向上,瞳孔中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寶石雕刻而成,手中的聖劍尺寸匹配這具身軀,幾乎像一座尖塔,只不過現在這座尖塔被更龐大的存在握在掌中。

祂不是昂代,也不是伊戈和希格利安。

尤嘉端詳這具身體,在寒冷的高空中吐出一口白霧,“真高興見到你,這是神的戰爭,當然要由你親自應戰。”

神是無象無形的,準確來說,是這具軀殼是專為承載天主力量而誕生的容器,讓祂能夠順利地來到下界,而不是一呼一吸間就掀起翻轉整片大陸的力量。

神冷漠地俯視她,像是掃過一只不值一提的蟲豸。

尤嘉毫不在意,黑影不斷擴散,最後將她的整個身體淹沒,像是一片席卷整個天空的黑海,海怪、塞壬、日輪乃至更多被她吞噬過的奇異影子從黑色的波濤下浮現。

她是如此龐大、非凡,早已超脫人類的極限,一望無際的黑海才是她真正的形態,那具少女形態的軀殼只是承載她真正形態的偽裝,此刻像是一只小舟,立於黑海浪尖。

在她的原形下,連黑龍遮蔽天日的身軀都顯得渺小。

神提起聖劍,向她揮去,沒有任何劍術技巧的一劍,卻帶著神明的赫赫威壓,伴隨著古奧縹緲的聖歌,劈向起伏的黑海。

一聲轟然巨響,巨劍穿過黑海,將它一分為二,劍勢的餘波讓那座在風雪中不知道矗立多少年的祭臺化為齏粉。

尤嘉漠然地俯視這一幕,收回視線。分為兩半的黑海很快合攏,重新凝聚在她腳下,像一襲漫無邊際的長裙。

這一劍沒有對她造成什麽損傷。

神停下揮劍的手,遠遠地看著她,金色瞳孔裏光華流轉,緩緩浮現覆雜的法環。

祂在尋找她的弱點。

尤嘉沒有等待祂再一下試探,而是擡手,在她的指令下,漆黑的影海尖嘯著撲向神明,如同絞殺敵人的巨網。

舊神與新神在天空中相聚,雷鳴海潮和聖歌交織,像是見證這場偉大相遇的彌撒曲。

無數道劍光劈過黑海和頂端人形的身軀,幾乎把她變為一堆碎片,隱藏在黑海中的重要部位受到重創,海面如同倒灌巖漿一般沸騰起來。

尤嘉立於黑海之上,渾身浴血,劍光割損她的軀體,讓她看起來七零八落,不成人形,血肉下露出森森白骨。

即使這樣,她的神色依然冷淡輕松,像是創口、斷肢、零碎的器官都和她無關。

天主所受的損傷不亞於她,無數觸須從漆黑的影海中探出,扭曲地糾纏祂,深深地勒住那具潔凈無垢的巨人軀殼,穿透血肉,奪走他的一目、舌頭、一臂、削去膝蓋、雙足。

金色的神血流淌,融化下方的冰川,把天塹的一側化為冰海。神明的纏鬥從天空到深海,來回往覆,無休無止,天地之間,除了兩個龐大的身影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身影。

戰爭不僅僅發生在這裏。

萬裏之外,來自魔王城的軍隊席卷整片大陸,一座一座城池被納入珀拉底之下,臣民的口中念誦著新神的名號,虔誠地為她祈禱。教廷的雕像和壁畫被打碎燒毀,約櫃被打碎,賢者遺骨從收藏室裏拖出。

金發的青年教宗站在巍峨的聖殿城墻之上,將這座建築群盡收眼底。

這裏前所未有的寂寥,那些曾經占據這座宮殿的聖職者家族已經被清理殆盡,屍骨填滿地牢。唯有來自珀拉底的軍隊在殿中穿行,拎著大桶燃油,潑灑在地面和布料上。

“站在最高的地方俯視這座曾經統治世界的所在化為火海,真是浪漫啊。”

有人從後方出現,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欣賞火燒雲籠罩下聖殿。

伽雷記得這張臉,淡淡地問候:“秘書先生。”

來自珀拉底的秘書向他頷首,“您的氣色看起來不錯。”

當火焰點燃的那一刻,就是教廷信仰的末日,在此之前的每一秒都是迦南這位現任教宗的倒計時,但秘書先生對待他依然那麽恭敬,就像他不是一個背棄自己出身的叛徒。

“我從十幾歲就在等待這一天,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怎麽會氣色不好呢。”迦南平靜地說。

越來越多的人走上這座位於聖殿城墻頂端的大理石高臺。下方花園、回廊、殿內空無一人,石砌水道中引流的山泉被放空,倒滿燃油。

迦南從一位珀拉底臣屬的手中接過點火器,撥動機關,嚓響過後,橙藍的火焰點燃。

他凝視這火焰片刻,伸出手臂,輕輕松手,讓它落進流淌著燃油的聖殿。

火焰騰空而起,壁畫、雪松木、絲綢、長椅、祭臺、告解室被點燃,發出木料燃燒時清脆的劈啪聲,這座舉世無雙的建築在火海中扭曲零落。與此同時,遠方傳來一聲轟然巨響。

秘書先生若有所覺地擡頭。

遙遠的極北之地,泛著光蕨碧色微光的光柱通天徹地,從大陸中央的迦南聖城到東南盡頭的丹芭洲,到沙漠中的綠松石之海,再到領土拓展到把吉薩水城歸為己有的珀拉底,每一個角落,每一雙眼睛,都能清楚地看到那醒目的光柱。碧色的波紋以光柱向外擴散,滌蕩整個世界。

他輕聲嘆息:“一切都結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