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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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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負責接引的聖殿侍從長被帶到珀拉底女領主所在的戰車前,隔著簾子向這位女主人問候。

“感謝您的駕臨,珀拉底領主大人。”

一雙雪白的手從流蘇絲絨窗簾下伸出,遞出帶著聖座權戒印章的邀請函。

這確實是一雙貴族女孩的手,指節潤澤如珠貝,看起來從來沒沾染過塵土和血腥,一生中拿過最重的東西也不過是玫瑰描金骨瓷茶杯。

他接過邀請函,謙卑地彎腰,“聖座已經恭候您多時了。”

隔著簾子,傳出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回應。

“是嗎。”

是個女孩的聲音,非常年輕、粘稠,像冬天風吹過屋檐下反光的冰棱,沒有一絲貴族女孩該有的柔婉,還帶著不自覺的傲慢。那並不是因出身帶來的傲慢,即使再高傲的貴族和非凡者,在面對籠罩教廷聖殿的天主威赫下,也會不由自主地卑躬屈膝,向聖殿的侍從語調恭順。

但她的聲音裏沒有這些東西。

侍從長隱約聽過傳聞,前任聖座在世時,對珀拉底的勢力極為忌憚,甚至向整個大陸將這位女領主宣判為魔女,珀拉底也成為傳聞中魔物混雜的不潔之地,甚至因此遭到軍隊清洗。

新任聖座曾經是那場戰爭的負責人,現在接手聖殿後,卻抹去了討伐珀拉底的檔案,將它列為聖殿的友好勢力,還邀請她參加前任聖座的葬禮。

在天國之上的前任聖座,不知道看到她在棺槨邊俯視自己聖體時,該作何感想。

準確來說,是對自己的繼任者,作何感想。

死去之人的看法無關緊要,但和他同氣連枝的生者還根底深厚。教廷核心的權力者,那些代代把持著聖座和樞機位置的秘密家族,對新任聖座的立場感到懷疑和不滿,動作頻出。

這懷疑和不滿都被鐵血鎮壓,由新任教宗簽下的審判書一片片從聖殿飛出,一句話決定一個家族的命運。

教廷中的聖職者很快意識到,這只來自昂代家族的小獅子,並不打算像從前一樣,和他們分享權力和榮光。

聖殿侍從長也出身聖職者家族,卻得到了伽雷冕下的重用,將其他兄弟姐妹死死踩在腳下。這讓他發自內心地崇敬那位大人,希望他的權力永不枯竭,逸散的一點光芒也能長久地照耀在自己身上。

珀拉底領主此刻踏足聖地,魔女和不潔之地的謠言不攻自散,伽雷冕下將會迎來一位強勢的盟友,侍從長希望今後的日子一直如此,這盟約永不銷毀。

來自各地的使團下榻在和聖殿相連的一座座塔樓中。這是高度僅次於聖座居所的建築,內部同樣是白色大理石建造,穹頂、墻壁、地板沒有任何其他顏色,異鄉人行走在其間,會覺得連鞋底踏在地面都是一種褻瀆。

吉薩坐在沙發上,看著眷屬們整理行李。

他們鋪下奢麗繁覆的刺繡地毯和絲絨墊子,掛上床帷,把一排排衣架和珠寶架推進房間……絲綢、蕾絲、刺繡、鴿血石、黃金、白母貝,綠翡翠,數不勝數的光艷色澤折射在雪洞般的大理石壁,讓人目不暇接。

她披著一襲銀灰色的星象面紗,鑲嵌鉆石,微光璀璨,長得遮住全身,材質是某種深淵蛛絲,能夠隔絕火焰冰寒,再鋒利的武器也無法留下痕跡,最重要的是,能夠抵擋教廷氣息對深淵生物的影響。

聖殿侍從們私下議論珀拉底女主人的豪奢,神秘而封閉的領地,她威武的戰車和衛隊,還有傳聞中和新任聖座的盟友關系,要有面紗下的姿容。

在他們的傳聞中,她神秘,而深不可測。

而摩拉只是掀起她面紗的一角,塞了一塊焦糖餅幹進去,憐憫地說:“你難道要一直披著這身嗎,洗澡梳頭發的時候怎麽辦?”

吉薩憤怒地嚼碎餅幹。

“難道我願意這樣嗎!教廷控制的地方對深淵生物一點都友好,雖然不能對我造成傷害,但是如果不帶防護,每時每刻都能聞到天主力量的臭味。怪不得阿爾不願意一起來。”

狡猾的家夥。

“真可憐,參觀完葬禮就趕緊離開吧。”摩拉摸了摸她的頭。

“這個嘛……”吉薩吞下餅幹。

在那之前,她需要見一見親愛的追隨者。

聖殿像一只盤踞在花海上的雪白蜘蛛,相連塔樓的空中長廊是它的觸腳,向中央聚攏的高聳聖殿中心是它的身體。

在眾多侍從的簇擁下,吉薩穿過連接塔樓和聖殿中心的空中長廊,兩側的白色玫瑰花海漫無邊際,連長廊下的拱形空洞都填滿。

她的眼睛掃過花海,“這裏看起來真美。”

不如她的食人花玻璃花房。

侍從長矜持地說:“聖殿的玫瑰花海舉世聞名,它們是專門培育的品種,根莖粗壯,花冠飽滿,每一株都價比黃金。如果您喜歡的話,我會讓女仆摘下幾朵,明天清晨插進您的花瓶。”

吉薩吻了上去,“美麗的東西就讓它留在枝頭吧,不要因為我的緣故,讓一朵花在花瓶裏枯萎雕零。”

才不是!

深淵的宗旨是愛什麽東西就要掠奪,占有,吞噬,把喜歡的東西吞下肚子,塞進花瓶和籠子,哪怕他枯萎雕零。

等她徹底清理掉教廷勢力,就把這些玫瑰全部拔掉換成食人花。

通往聖座居所的階梯長而陡峭,建造的初衷是比擬通往天國的考驗。

但這位身姿和魁梧絲毫不搭邊的年輕貴族卻如履平地,直到抵達目的地,面紗下的氣息依然從容不變。

一對天使般的金發雙生子守在正殿高聳的彩繪玻璃拱門前,見到一行人到來後,雙雙拉開大門。

正殿裏開闊得像是一座鬥獸場,地面材質如同透明的晶體,能看下方深深的巖層,如同一座倒立的冰山。

殿外的陽光只足夠照亮鄰近大門的一片,更深的殿內,只有一片黑暗。

侍從長低聲說:“聖座就在最裏面,這裏一場私人的會面,我們沒有資格踏入。”

吉薩走進聖殿,所有的侍從留在殿外,雙生子緩緩關上大門。

最後一絲陽光消失,只剩下燭光組成的晦暗燈海。

鞋底踏在地面上的聲音非常清脆。

她的披紗掃過地面,來到紗縵掩蓋的聖座之前。

紗幔之後的人影微動。

她伸出手,想要撩開紗幔,卻被從中伸出的男人手掌阻止。

她歪頭,“我千裏迢迢地過來,你躲在裏面,都不見一面嗎。”

裏面的人輕聲嘆息,“我現在變得很難看,害怕你見了之後討厭。”

“沒關系,無論你變得多醜,我都會允許你繼續坐在這個位置上。”她體貼地說。

畢竟暫時還沒找到什麽人選能夠取代他。

“……我害怕的不是這個,人類不會因為變得醜陋失去權力。”他說。

“那你為什麽躲在裏面?”

他沈默片刻,緩慢地說:“人類失去美貌之後,會害怕失去的,是他人的愛。”

“別害怕,這裏根本沒人愛你。”

“……”

伽雷一把掀開紗幔,露出面無表情的一張臉。

他披著松散的紅色外袍,金發垂落,脖頸和胸膛蒼白如同石膏像,新生的鱗片在肌膚上爬行,周圍的抓痕泛著淡淡的紅色。

吉薩摸了摸抓痕,語氣平淡,“真可憐。”

他握住她的手,無聲地笑了笑,“真的可憐嗎,我還以為你會說罪有應得。”

“怎麽會呢,你可是為了我殺掉自己的祖父,真是一個優秀的下屬、負責的好男人,我也希望你能擁有健康的身體和漫長的一生啊。”

她上前擁抱他,像小孩子抱住心愛的大熊玩偶,溫柔而真摯地低語。

是有這種想法,但她是個禮貌的孩子,而實話總是讓人傷心的。

其實這對她不是什麽難事。

以她的力量和寶藏,有無數種方法從畸變中拯救他,就像當初治愈妮可的那根原初的凈化樹藤蔓。

可她不想這麽做。

他靈魂的光芒非常美麗,讓她想珍藏在藏寶室的玻璃瓶裏。但正是因為太喜歡了,遠勝其他人類,連他的痛苦都感到好奇、貪婪,忍不住想看到更多,看他在痛苦裏掙紮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這都是因為她對他的愛和看重。不是隨便什麽人的痛苦,都能取悅深淵的魔物。

伽雷對魔女的殘酷深有體會。

人不能,指望一條蛇回應自己的愛。

他加深了這個擁抱,將她緊緊地箍進懷裏,手臂環繞著腰背壓緊。

吉薩對身體的界限並不敏感,但是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睜開懷抱,抓住他的手掌拖到面前。

那是雙很美的手,筋骨修長,能看清青筋的顏色,指節和虎口有明顯的繭子,力量感十足。但她的視線只牢牢落在一處。

食指上,印著紋章的黃金寬戒。

那是教宗的權戒。

代表著教廷無上的榮光、威勢、駕臨在各個帝國之上的權威。

她握著他的手掌欣賞了一會兒,擡起頭,“給我。”

權戒不僅是裝飾品,更是教宗傳下政令的印章。

他沒有說是什麽,褪下戒指,握住她的手掌,緩緩推到大拇指上。

她微笑起來,這一次真心實意,“我真的、真的非常喜歡你。請努力活得更久一點,不要被其他人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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