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關燈
第40章

拓荒隊二號行進在荒原上。

天野低垂,朔風獵獵,雁群在空中排成一列,向他們來時的方向飛去。

裏維背著一只蘆葦編制的背包,工藝粗陋,縫隙正好能讓其中的凈化種子均勻地灑落泥土,拓荒隊成員人手一只。

他身後跟隨著一只金色皮毛的小獵犬,呼哧呼哧地喘氣,腳墊把種子踩進泥土。

裏維摸了摸它毛絨絨的腦殼,“幹得漂亮,登登!誰是世界上最聰明能幹的小男孩?”

登登歪了歪頭,被他的情緒感染,露出興奮的表情,口水在空中亂甩。

裏維一把抱起它,舉到頭頂,“當然是你!”

“嗷嗷嗷嗷嗚!”

登登的體重堪比成年人,裏維很快把它放回地上。它蹭了蹭他的褲腿,撒歡順著草叢的方向跑去。

獵犬的速度相當快,蹭蹭竄進草叢深處。

裏維的臉色一變,“停下!登登,別跑那麽深!”

道路兩側生長的巨草不知品種,但高度沒過人身,一旦鉆進去,目之所及都是密密麻麻的草葉,連人都很容易迷失方向,更何況是不能思考不能言語的小狗。

裏維試圖呼喚它:“回來,登登!”

他的聲音嘹亮,驚起一群覓食的候鳥。

然而登登已經沖進深深草叢,只留一點若隱若現的金色背影。

裏維咬了咬牙,最後還是把背包一扔,留在路上,把牽引繩系在露出地表一半的巖石柱,向登登的方向沖了過去。

背包中的種子散落一地,順著風的方向輕輕吹去。

黑夜是汙穢之物滋生的時段,畸變物的夜視能力極佳,因此常在黑暗中出沒。

因此拓荒者小隊天色微亮時出發,晚霞消退時紮營,並且由領隊確保每一個隊員都沒有掉隊。

但是這個傍晚不太一樣。

秋川站在帳篷前,眉心緊皺,“失蹤的人就這些嗎?伯雷、澤蘭、裏維、茹爾......”

從清晨出發的時刻到現在,有十幾個成員不知所蹤,秋川的腳邊堆著他們掉下的背包、外套、手環、牽引繩、眼鏡,遺落地點都在巨草叢附近。

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事情,即使掉隊一兩位成員,也能在當晚找回來。但十幾個成員的失蹤,讓秋川也不由得惴惴不安起來。

負責匯報的秘書遲疑道:“需要現在聯系秋川小姐,用滴血魔法判斷失蹤者的情況嗎?”

秋川搖了搖頭,“不可以,如果他們還活著,只是被困在某個地方,這樣只會浪費用來覆生的血液。”

滴血覆生這樣高級魔法不能毫無節制的使用,即使保存一整盆血,能發揮作用的只有一滴。如果有人意外死亡,回到母巢覆活,必須要從新身體裏重新取一次血,才能為下次覆活做準備。

她擔心的是,如果用完失蹤者的一滴血,卻遇上被囚禁或者重傷瀕死的情況,會讓他們錯失回來的機會。

她靜了一會,對秘書說:“照常安排大家紮營,今晚把炊火點得亮一些,守夜的人也要增加。”

“好的,那搜救的人員安排......”

“我會和雷穆領隊商量一下,你先去吧。”

雷穆正在行李車旁修理獵.槍,他身為圍繞著身強體壯的年輕男女,都帶著武器,身披護甲。

秋川不讚同地看著他們,“天亮之前都不準私自行動,我不想失蹤名單上再添上幾十個人。”

雷穆吻了上去,“我不是十八歲,沒有那麽沖動,這些孩子只是今晚跟我一起繞著領地巡邏,我也不想失蹤名單上再多出名字。”

秋川松了一口氣。

如果同級也在這個時候找麻煩,她的焦慮會更進一步。

“那麽你負責巡邏,我會聯系秋川請求增援。”

“可以。”

“不過,”雷穆話風一轉,明天天亮之後,我們必須要考慮進入巨草尋人的計劃了。”

秋川斬釘截鐵,“不。現在開始,任何時間都不準靠近巨草。”

“我們距離珀拉底已經很遠了,什麽增援能夠立刻追上我們?當然,也有效率高的方案,我們現在放棄所有失蹤者,立刻離開這片地區,等過一段時間到達可以定居的地點再聯系秋川覆活他們,你覺得怎麽樣?”雷穆語氣平靜而冷酷。

秋川吻了上去,“我們不能這麽做,如果離開這裏太遠,發現還是無法覆活他們怎麽辦?”

“所以,”雷穆向她展示獵.槍,“我知道這很冒險,但是還有別的辦法嗎?”

“有的,有一個增援,可以立馬到達。”

雷穆:“怎麽可能......”

外表平平無奇的黑色牛皮行李箱,裏面卻襯著最柔軟的天鵝絨和絲綢,像是花苞一樣簇擁著中間的精致玩偶。她以嬰兒的姿態蜷縮,但是看體型又足有半人高,五官細膩如生,如果不是露出的球形關節,根本察覺不出這是一只人偶。

而現在,這只人偶睜開了眼睛,幽深如海,帶著人類的情緒。

“無能的眷屬們,果然沒有我根本不行啊。”人偶得意地說。

秋川手比腦快,下意識地一把扣上行李箱。

等她回過神來,魔王人偶已經開始憤怒地對行李蓋拳打腳踢,“怎麽可以這樣,太過分了,就算不歡迎我,最起碼的尊重該做到吧!”

片刻之後,操縱著人偶身體的尤嘉坐在主帳的軟墊上,雖然人偶的身體不能攝入食水,但是她的面前還是擺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和千層酥。

她很悲傷,很難過,“我把意識辛辛苦苦擠進人偶,就得到這樣的待遇......”

秋川老師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非常抱歉......”

魔王人偶用小手絹擦了擦空無一淚的眼角,語氣平靜,“算了,我不是那麽心底狹隘的惡魔。你們遇上的麻煩到底是怎麽回事,讓我看看怎麽解決。”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對她的第一句深感質疑,但是默契地保持了緘默。

巨草叢邊豎起了熊熊燃燒的炊火架,煙氣騰空而起,幾乎照亮了半面夜空。

佐恩站在炊火邊,看向草叢伸出。

秋川:“能看出什麽嗎?”

“什麽都沒看出來。”佐恩搖了搖頭。

秋川還沒來得及失望,她又補上一句:“但是可以聞到味道。這裏面腥氣沖天,是畸變物的氣味。你們都感覺不到嗎?”

她對人類眷屬們產生了一點憐愛之心。連這麽明顯的危機預知都感覺不到,他們是怎麽跌跌撞撞地生存在這個世界上,什麽都聞不到也看不到,連一點危險都能輕易要了他們的命。

真是可憐。

秋川:“是的,我們沒有那麽靈敏的感官,所以拜托您了。”

雷穆松了一口氣,“可以武力解決就好,我們現在就進去吧。”

瑪修楞了片刻,“你們進去幹嘛,給畸變物送補給嗎?”

好傷人的羞辱。

雷穆將軍憤怒地轉開了高傲的頭顱!

某種維度上非常純潔的魔王陛下沒有意識到自己無意間使出的精神攻擊對雷穆將軍造成了重創。她沖所有人揮了揮手,“行了,都回去洗洗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呢,我這就去把無能的仆人帶回來。”

雷穆將軍看著她只有半人高的人偶身體,欲言又止,“你這樣......真的可以嗎。”

魔王城中,坐在水晶球後通過魔力絲線操縱人偶的瑪修不解:“你覺得一米九和一米三對上三百米高的畸變物有什麽區別嗎。”

那具小小的人偶身體,唯一的作用就是作為她的魔力中介,而不是指望用她來暴揍畸變物。

在她的堅持下,秋川和雷穆帶著隊員們離開了。

他們紮營的地方特地遠遠避開巨草叢,遠在另一處山坡,那裏和草叢並不接壤,也根本看不到這裏的景色。

瑪修站在原地,看了一會霧蒙蒙的、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似的月亮,親自踏進了草叢。

在她身軀沒入草叢的一瞬間,無邊無際的草叢似乎肉眼難見地蠕動起來,邊緣的草葉嚴絲合縫地靠攏,她的身影消失其間,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來時的路已經消失,四周的草叢高到能遮蓋頭頂的視線,觸目所及也都是密密擠在一起的草葉,只有用手撥開草葉,才能走出一條路來。柔滑冰冷的草葉不經意間刮過露在外面的肌膚,讓人想起細細的蛇信。

瑪修伸出手,試著抓住一束草叢的尖稍,但是剛剛進入時還觸手可及的葉稍,現在已經不是她能觸碰到了。

一旦進入這裏,草葉的高度會在無知無覺間增加,直到整個人都被埋在草叢中。

可想而知,當人類失蹤者們身陷其中的時候,該有多麽絕望。

瑪修觸碰不到葉稍,神情自若地收回手,輕輕哼著一曲流浪者常用來哄睡孩子的小調,漫步在草叢中。

她的腳下,慢慢浮現出漆黑的影子。

它們慢慢擴大,還如有實質般地碾過草叢,為她擴展出一條通道。

人偶的身材嬌小,行走在陰影之上,如同八音盒中的小人。

草叢之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躁動不安地湧動。

瑪修並不在意,更相信自己的嗅覺,順著氣味最濃厚的地方走去。

走得越深,那草叢深處的動靜就越來越顯著,它們似乎想要向中間擠壓,卻礙於陰影不敢放肆,嘶聲囈語如海般湧來。

幾步之後,瑪修的腳步頓住。

她清晰地看見,在黑影開拓的道路正前方,兩側垂落的草葉掩映間,站著一個身材瘦長到比例詭異的身形。它皮膚的質感詭異,說不清全身是用草葉包裹還是用草葉組成,像是一具木乃伊,靜默地等待她的到來。

她一步不停,徑直向它走了過去。

“嘿!很高興見到你,要和我一起玩嗎?”她大聲說。

木乃伊扭曲地晃動兩下。

瑪修加快了腳步,然而等她穿過草葉,到達那裏,卻發現木乃伊早已不知所蹤。

她站在原地,“我看錯了嗎?”

一陣陰風輕飄飄吹過。

沒人回答讓她有點孤獨,甚至後悔沒有把阿爾弗烈德也裝進小熊玩偶帶過來,起碼這個時候能有誰接上她的話,而不是讓她對著一片陰氣森森的草叢自言自語。

瑪修擡起步子,打算繼續向前出發去然而電光火石之間,一道針刺似的寒意從腦後傳來,還帶著隱隱的破空之聲。

瑪修向後旋身,直直對上了一張木乃伊似的臉,兩只眼眶和張開的口腔如同黑黢黢的深窟。

這下她終於看清,它不是用草葉包裹起來,那皮膚本身就是一層又一層畸變植物相加,形態扭曲,顏色斑斕,細看之下令人作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