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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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書桌是純凈的白,正中一臺顯示器,屏幕周圍貼著淡色便簽。其餘地方很單調,一個筆筒收納,幾個書立,襯得板面尤其空曠。

陳之敘揀出抽屜裏的頁邊貼,黏住照片一角,再伸手摁穩在書立旁。

餘璟跟進書房,被靠門的書架吸引。

他從收納筐撚起個瓶蓋,在掌心上上下下拋擲。

筐裏頭躺滿各色瓶蓋,還有個礙手的塑料汽水瓶,過期兩年多。

沒有食用價值卻有收藏價值,這堆垃圾就是陳之敘的百萬藏品。

當初,餘璟發現這瓶“毒藥”的時候,對陳之敘生活質量的認知又下跌一層。

知曉跟許杏然有關後,他更覺惡心,老媽子那樣拈起瓶身去扔。

陳之敘追了大半棟樓在梯口趕上他,把瓶子給要了回來。餘璟知道陳之敘又開始犯病了,好言好語把飲料瓶倒空,再沖洗一遍,才給他掖回書房。

半肩倚靠書架,手裏力氣松松散散的。

餘璟動作一亂,瓶蓋刮過指尖,直直朝陳之敘滾過去。

在陳之敘刺過來的眼刀裏,餘璟悻悻把腳蹭回拖鞋,跑去桌邊撿起瓶蓋,寶物般在自己的襯衫上擦了又擦。

頂著對方緊隨而來的凝視,餘璟取巧地展示一圈:“沒壞沒壞,地板碎掉瓶蓋也不會壞,你放心。”

陳之敘“嗯”一聲,接過瓶蓋徑直放回原位。

不同於餘璟天女撒花般的投擲姿勢,陳之敘沒讓瓶蓋發出一點磕碰聲響。

餘璟不瞎,也很會嗅氣氛:“好點了?”

“別擔心,我一直很好。”

陳之敘在書架前站住,嘆口氣:“昨晚麻煩你了,回去好好睡一覺吧。”

“算你有點良心。”

房子是新找的,家裝陳之敘從沒過問,那沙發可真難睡。餘璟的困意後知後覺泛上來:“睡你家沙發不如直接躺板板舒服點。”

臨出門,陳之敘把母親寄來的菜全塞給餘璟。

“幫我謝謝雨雁女士啊。”餘璟提著沈甸甸一大袋下樓。

餘璟好像從不在家開火,不過爛在他那總比礙自己眼強。

關上門,陳之敘翻出手機查看通話記錄。

光禿禿的幾串號碼橫屍列表——先是地鐵服務熱線的,再是許杏然的,最後才是有名氏餘璟的。

手指僵硬幾許,陳之敘給許杏然的號碼添上備註,就寫的本名。

填完,號碼跳到X開頭的排序表裏,擠在同名同姓的原住民旁邊。

陳之敘凝著屏幕直到黑掉,又沈默地解鎖,修改成“許杏然2”。

回書桌坐下,他摘下顯示器邊一片便簽紙,抽出黑筆把上頭的數字密密塗掉,改成“許杏然2”名下的新號碼。

天知道他給原來那串數字打了多少通電話,連路上碰到相似的車牌號都要回頭望一眼。

呆坐不知多久,陳之敘認命地釋出一聲嘆,覆制新號碼到消息軟件搜索,點擊添加好友。

驗證信息就三個字,他的名字。

那頭沒有立馬通過,陳之敘也不著急。繩的一端終於牽回手裏,他沒必要著急,他大可以當面逼她加。

想了想,陳之敘退回消息界面,找到江大校友群的秘書。

一連幾個問後,秘書顯然對許杏然這位校友不熟。

只知道對方今年畢業,簽了本市的工作,校友會通過江大直接拿到聯系方式,簡單粗暴地拖入組織。

陳之敘道過謝,思緒靜如死水。

又一張便簽被扯下來,陳之敘劃去原本寫著的陳舊字樣,填上全新的“江大”“今年研究生畢業”。

對陌生人才用數據度量,形成印象,對許杏然顯然不是。

而此時此刻,陳之敘覺得自己面對著一個真正的陌生人。

漫無目的地滑動手機界面,陳之敘想起課題組的群聊。

現在組裏管事的研三師弟叫唐杭,和陳之敘認識,但不算熟,因著課題組的關系說過話。

陳之敘發了消息過去。

寒暄幾句,唐杭答的處處得體,波浪線、表情包把之敘師兄捧得老高。

聊一半,陳之敘突然問:『許杏然是我們課題組的?』

幾分鐘後唐杭才回覆:『是的是的。』

『師兄怎麽問起這個。』

『沒什麽,看你們在群裏聊到。』

唐杭很上道,很快為陳之敘補充:『許師姐是今年這一屆畢業的,師兄畢業得早,可能沒在組裏見過她。』

『她怎麽不在師門群裏。』

對方正在輸入閃爍幾下,唐杭回過來:『許師姐因為個人原因休學了一年。』

『她研一入學沒多久就休學了,我那時還沒來江大,聽其他人說,許師姐本來是想退學的咧。』

後頭這句打著括號,還追上個賊兮兮的表情包。

陳之敘立刻皺了眉:『你親耳聽到了,還是她親口說了。』

聊天框傳遞情緒無能,唐杭顯然接收不到陳之敘的不悅,或者是慣常如此:『我都沒跟許師姐搭過話,都是從師兄師姐們那聽來的。』

『高哥跟她說話都得小心翼翼的。』

高哥是組裏對導師高祺的昵稱,主打一個縮年齡差,減距離感。

該問的問完,陳之敘很快關閉對話框,手側在鬢角刮幾下,有點煩躁。

能當導師手下的領頭兵,唐杭科研搞得不錯,社會生活自然也風生水起,玲瓏話攢了一籮筐。

高祺的課題組談不上氛圍絕佳,但陳之敘讀研那幾年,至少能算個和和睦睦、敬上愛下。

陳之敘抿抿唇,有點想象不出許杏然會是什麽角色。

翻回聊天記錄,找到那位代替許杏然回覆的師妹,又發送好友申請。

蔣藝楠回的倒是快,打招呼的消息裏充滿對陳之敘的熱情與敬佩。

也不知道導師一天天都跟師弟師妹說了什麽,陳之敘總是接不上他們吹讚的話。

客套個幾回合,兩人聊了點心理系的事,蔣藝楠還配合地搬出自己最近的實驗,同來歷不凡的之敘師兄探討。

話題快盡的時候,陳之敘反倒不知道如何問出口。

斟酌半晌,依舊轉折得生硬:『你認識今年畢業的許師妹嗎?』

蔣藝楠熱情似火的秒回剎了車,對話框陷入短暫寧靜。

就在陳之敘以為他要收獲唐杭同款回答時,蔣藝楠只回來輕飄飄二字:『認識。』

消息厚度肉眼縮減,陳之敘喉嚨吃緊,思索著落字:『你很熟悉她?』

原諒他調研般的口吻,在攪成一團的蛛網中間,陳之敘實在不知道如何更體面地摸索出許杏然的全貌。

『杏然姐是我的朋友,對我很好啦。』

『如果之敘師兄見過杏然姐,也一定會覺得她人很好。』

兩行字來回掃,陳之敘楞了楞,難得釋出諷笑。

『是嗎,那真是可惜。』

記憶中,無聊的重覆性工作裏,許杏然像泡騰片那樣砸進他的生活。

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第一次渴望靠近,第一次聽見心裏迸出滋滋的氣泡聲。

處在科研氣息濃厚的研究所,周圍精英薈萃,聊到學校是難免的事。

兩人就讀於分立南北的兩所好學校,許杏然沒少提到自己的大學生活。

在她嘴裏,青大的新校區很大,從宿舍走去院樓要二十來分鐘,她每次都累個半死。

還有那份被拋在腦後的畢業論文,她也說得頭頭是道。陳之敘還記得她的畢設方向,以及她口中高調的導師評語。

那時候的陳之敘聽得很認真,認真到想鉆進她的故事裏,和她一起走上一段路,或許他的校園生活也不會如此一塵不變。

結束和蔣藝楠的對話,陳之敘再度拾筆,在面目全非的便簽上塗畫。

所有的字跡都被填實,不覆原樣。

陳之敘驀地甩開筆桿,掌心把便簽團成一團,再狠狠摜到書房墻面。



昨晚的好友申請還沒被通過,新的又跳出來。

許杏然盯著“陳之敘”三個字看很久,退出頁面,當什麽也沒看見。

捏著筆桿的食指有點酸痛,她覺得自己握筆姿勢多半不對,可惜桌上大半空白的教案不允許她思考太多。

抄著抄著,蔣藝楠發了消息過來。

許杏然點開,又被同樣的三個字暴擊。

『杏然姐,剛剛陳之敘找我問你。』

哪個陰曹地府傳來的習俗,組裏叫人都是後兩個字,不管生疏遠近。蔣藝楠說過,她很討厭這種表面和諧。

許杏然凝著並排而立的名字,脊背發寒,筆尖在紙面劃出長長一道。

『你跟他說什麽了?』

比起以往,語氣有些生硬。蔣藝楠以為許杏然生氣了:『我沒跟師兄主動說什麽!我誇你呢,我就誇了一句你人好。』

蔣藝楠還發來個可憐巴巴的表情包。

屏幕這邊,許杏然雙手捂到額前,埋在裏邊用力抽了口氣。

等急促的呼吸平緩,她才重新握回手機,跟蔣藝楠道歉。

蔣藝楠顯然沒當回事,討巧回覆幾句,還追問:『杏然姐,你告訴我個標準答案唄,下回我去敷衍陳之敘。』

許杏然停滯幾秒,指尖落下:『你實話實說,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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