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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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一個拋棄尊嚴的男人,就像鳥兒沒有翅膀。

工作人員怔怔然旁觀劇情,攤開的雙手又合回身前。他可救不了他。

到許杏然那邊,她依舊石雕般紋絲不動。

“許女士?”工作人員喚她一聲:“都這樣了,東西你拿去吧。”

終於,許杏然扭動半邊臂膀睇過來。

雙眸掩在碎劉海下,她找到聲音:“我可以走了嗎。”

“這個本子——”

“不是我的,”指甲錐在手心,許杏然從痛意中回覆知覺,“是我的也不需要了。”

工作人員還要說話,許杏然卻打開了話匣子:“丟失的物品就可以隨意翻看嗎?還要莫名被追究?”

“——女士?”工作人員愕然張大嘴,為她突然的人格變異。

“遺失物不是無主物,”許杏然眼皮虛闔,仿佛是自言自語,“保管義務不是閱讀權利,你們這樣胡來……算不算侵犯所有人的私生活?”

工作人員眼睛都瞠大了,堂皇地望向許杏然頭頂,又轉頭尋求同盟。

這回,許杏然有了更多動作。

背包挎上肩,手撐起身體,是要消失的訊號。

“你電話怎麽打不通。”陳之敘冷冷一句問攔過來。

他從兜裏取出手機:“我號碼一直沒換,你可以打給我。”

許杏然不看他,黑黢瞳孔直直盯著工作人員:“請問,我可以走了嗎。”

……

熬過對峙的二十來分鐘,許杏然又重見天光,恍若隔世。

她拎著那個垃圾袋偽裝的手提包,袋底被記事本硬凸出個折角。

陳之敘跟在身後,沒走出幾步,又超越到前面。

許杏然從劉海下頭盯視他的步伐,保持一段合理的遠距離。

出站口連通北站小廣場,四周商鋪亮著燈。

陳之敘停下來,許杏然跟著剎車,下巴要埋到胸脯裏。

“你——”

剛要說話,手機響起來。

陳之敘連鈴聲都沒換。

當時她握著他手機,非要幫他從默認鈴聲區分開的聒噪版本。

摁下接聽,那頭餘璟喊他去玩。

“沒空。”陳之敘要掐電話。

餘璟連欸幾聲:“你剛剛已經先跑了。”

陳之敘半搭著腰,用力閉了下眼,睜開時掃過那個油鹽不進的頭頂。

“別跟我說忙工作,您現在還算無業游民。”

“缺人去群裏喊。”陳之敘不耐煩了。

字落完,通話再無噪聲,他已經迅速掛斷。

趁他講電話的功夫,許杏然往旁邊店面挪了幾步,一副守在起跑線隨時沖刺的模樣。

待陳之敘放下手,許杏然跟他說了第一句話:“我走了。”

陳之敘停在路燈下:“你怎麽走。”他擡下巴,隔空點那個塑料袋:“……你好意思跟我說要走?”

許杏然的雙手原本纏在身前,聞言,垂落兩邊。

塑料袋窸窸窣窣一陣響,許杏然的記憶跟著回撥,回到方才。她捏緊了繩袋,害怕陳之敘也被拽進進度條。

借著光,陳之敘沈默地打量許杏然。

襯衫松松紮進闊腿褲,衣料比起修飾更像種包裹,毫無精神可言。

頭發黑而長,撒在雙肩,發尾沿胳膊翹起個弧度。劉海也長,垂臉時略微遮眼。起初,陳之敘以為她疏於打理,現下只覺,這是她給自己留的保護色。

那張臉卻沒有變,令人煩躁。

但少了什麽,他說不清楚,只知道少了很重要的東西。

陳之敘一瞬不眨地睨著許杏然,突然上前,雙手撫到她耳後。

許杏然觸電般縮身,聲線發顫:“——幹什麽”

他撩她礙事的頭發,指尖在耳垂摩挲幾下,空空如也。沒了發絲遮掩,他偏斜視野,繞著她脖頸轉一圈:“你變挺多。”

熱度稍離,許杏然才往後撤開幾步,抽離陳之敘的可控範圍。

她側頭扯個笑,比哭只好看一點,沒有任何解釋。

陳之敘似笑非笑地看她動作,覺得自己像準備吃掉小紅帽的狼外婆。

他嘆了口氣,視線從她身上刮走:“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同樣的問,語氣卻很靜。

靜如夜風,沒有情緒。

“如果發生了什麽事,你可以跟我說。”

“你……不見的時候,我慌張了很久,很擔心你。不論是什麽事,你都應該告訴我,至少告訴我你要離開。”

話音落,獨角戲依舊延續,許杏然沈浸在她的默劇裏出不來。

路燈光線泛黃,給影子上色。

陳之敘拉長的身影重重疊疊,拽扯到她腳尖。他望見她低垂的鼻端和下巴,暖光下依舊毫無血色。

後頭的店面播著新聞,陳之敘瞇眼覷到時間。

他同她挪開幾步,影子也不再是困住她的牢籠。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

陳之敘偏頭,找她眼睛。

許杏然臉歪得更深,咽了咽嗓子:“不用你送,我還有事。”

指尖觸到車鑰匙的皮扣,覆又松開。

眼前人的面顏與本子裏打上黑叉的相片重合,卻不再張揚綻放,反倒變成凝夜裏的露水。陳之敘試圖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但她的無措在傳染,讓他喉頭發緊。

“好。”雙手在褲縫邊挲動幾下,陳之敘扭開臉。

許杏然大氣不敢出,繞過路燈柱,腳步隱隱加速。

沒能走遠,餘光裏陳之敘又磁鐵般轉身,跟上她。

許杏然心臟幾乎停跳,裝作什麽也看不到,埋頭走路。

“留個電話吧。”

他幾步走近,問話幾乎是哄人語調:“我怕找不到你……留個電話,好嗎?”

許杏然攥著塑料袋,飛快報出串數字,祈禱赦令降臨。

陳之敘在通話軟件裏記好,冷不丁警告:“不要再給我打不通的號碼。”

許杏然短促笑一下,調身望他,平靜得完全不像個騙子:“那我重新說一遍。”

行李箱轆轆的滾輪聲裏,許杏然等陳之敘手指動作幾下,重新報數。

數字落完,陳之敘眉頭立馬緊起來。

撥號鍵和通話記錄聯動,手機號才輸進去就彈出前幾天由他打出的電話。

對方是那位江大的許師妹。

混亂中,陳之敘啼笑皆非地威脅:“我會打過去檢查,你不要給我假號碼。”

“不信就算了。”

底牌已出,許杏然沒必要再逗留,剩下的只有當面羞辱。

“走了。”

只可惜,包裏的手機在下一刻響起。

兩人在刺耳的鈴聲中隔空對望,真正意義上的重逢,沒人能體面地露出笑。

陳之敘掐掉通話,又撥了一遍,對現代科技的準確程度產生懷疑。

那鈴聲鬼泣般繞著小廣場。

許杏然漠然看他獨自動作,唇線沒有弧度。

陳之敘突然叫不出她名字:“……你是誰。”

“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說了讓我走的。”許杏然嗓音幹澀。

好半晌,陳之敘才仰起臉,哂笑出聲。

這氣聲鉆入耳,剮入神經,許杏然的自尊防線在瞬間蛀食殆盡。

“你,”陳之敘的和顏悅色再也維持不住,“跟我過來。”

兩人去了北站最近的24小時便利店,店內有面墻的條形桌,桌旁一排高腳凳。

“坐這裏。”

陳之敘挪開身旁那把椅子,沖許杏然擡下巴,眼睛很快轉開。

許杏然身上掛著兩個包,她先把塑料袋放到遠離陳之敘那邊,再往高腳凳上落座。

重力使然,凳腳翻斜了點,人也跟著要倒。

陳之敘手臂伸過來,搭住她腰邊的矮靠穩住椅面,順道陌生人那樣端量她。

氣氛差到極點,許杏然反倒能拱出客套笑了,身子撤回凳面前三分之一。

“叫什麽?”

“許杏然。”

“哪幾個字?”

許杏然手在空氣中虛劃,平靜解說:“也許的許,杏子那個杏,然後的然。”

死線變成現實,倒也不算難熬。

答著話,許杏然甚至感到釋然,至少無需憂慮不知何時降臨的未來,能擔憂的只剩現下。

“你到底哪個學校的。”陳之敘雙手搭在一起,拇指無意識搓動。

“本科讀的理工,研究生讀的江大,”許杏然數著墻面上的橫縫,“跟你同專業同導師。”

“不是讀的青大、讀的法學?”

“……不是。”陳之敘占據高位發問,許杏然只有唯唯諾諾自我推翻的份。

陳之敘幹笑一聲:“高祺老師?”

“對。”

陳之敘想起點事:“在學校見過我?”

“沒見過。”許杏然心說,她只是耳朵聽到快起繭。

“那好,”陳之敘手掌在她視線一展,“怎麽證明你說的是真的。”

許杏然沿手臂覷見他黑白分明的眸。眉深眼濃,情緒感很強的構成,光是對視已然信息量爆炸。

許杏然這樣敏感到每一寸毛孔的人,能直接被他的眼神扼住咽喉。

她拎出來手機:“我登學信網給你看。”

陳之敘微掀眼皮,支著下頜看她操作。

幾分鐘後,附著大頭照的網頁懟到眼前。陳之敘上下滑動,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還有想問的嗎。”

店裏聒噪的迎賓鈴一響,幾個抱著筆電的學生走進來,繞去收銀臺購物。

陳之敘視線拂過他們,問許杏然:“吃東西嗎。”

“我不用,”他還吃得下飯,許杏然突覺自己的處境也沒有太糟,“你如果餓了就吃吧。”

陳之敘在收銀臺邊要了份關東煮,隨便點了幾樣。

回到長桌,紙杯擺在兩人中間:“蘿蔔吃不吃。”

“不吃。”許杏然往杯子裏看一眼,哪有什麽蘿蔔。

“還以為你的忌口也會變。”他噙著微妙的笑,那股自地鐵站出來後,常常出現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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