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關燈
第44章

打春的時候, 關州又下了一場大雪。

穆雲間裹著大氅捧著手爐坐在屋檐下,透過院門看向門口蜿蜒的小路,那路兩側掛滿了紅燈籠, 明艷艷的,紅紅火火,還帶著濃郁的過年氛圍。

蕭欽時走了之後,果然再沒有任何消息。

自打穿越以來, 這是穆雲間過的最舒心安逸的一個年。

他看到自己未來的人生就像那掛滿燈籠的小路一般,悠揚中充滿著寧靜的氛圍。

這讓他心中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

“嗯?”正饜足後仰在躺椅上的穆雲間忽然發出疑問,他微微坐直,看到那小路盡頭,緩緩行來一個青衣男子, 對方手持一把竹黃色的木傘,傘上綴著漂亮的紅色梅花。許是察覺到主人的註視, 青衣人徐徐將傘往後, 露出了一張溫和俊逸的臉。

看來是聞名而來的客人。

穆雲間從躺椅上起身。

那男子見了,便將傘遞給了身旁的綠衣女子, 遙遙拱手。

穆雲間也急忙回禮。

同時前往院門迎接。

“可是關州名匠, 君子陶, 君公子?”

這人開口, 嗓音醇厚柔和, 眼尾含笑,略略沖散了點端莊自持,隱有幾分桃花之相。

“名匠不敢當, 正是君子陶。”穆雲間道:“敢問閣下……”

“在下是北境來的商客, 想來關州做點小生意,剛租下了一個門面, 準備裏頭放些討巧的物件,聽說君公子技藝高超,特意前來拜訪。”

“請。”穆雲間近日得閑,也沒什麽事,便把他領進門,倒了杯水。

這青衣公子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仔仔細細把自己的衣擺撫平,這才伸手遞上了名帖,穆雲間未料他這邀請居然如此鄭重,接過來看了看,上面寫著他準備邀請穆雲間做的事情,還有自己的名字。

淩霄。

“淩公子。”穆雲間在他對面坐下,將名帖放在桌上,沒有直接答應,而是道:“不知公子想做什麽?”

“淩霄。”這人開口,糾正穆雲間,道:“請公子喚在下全名。”

穆雲間:“……抱歉,淩霄公子。”

這人似乎有些強迫癥,不知為何,穆雲間腦子裏隱隱覺得這性格似乎有些眼熟。

這人糾正之後,又變得笑吟吟:“在下準備在關州開一間最大的青樓賭坊,需要公子做一些應景的版雕,這是草圖。”

他身旁婢子取出一物,遞給穆雲間。

穆雲間被青樓賭坊四個字震了一下,他前世只在演戲的時候去過夜總會,來到古代之後更是清靜無為,連那種地方的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他沒有收那東西,道:“公子,要開青樓?”

“正是。”這人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對:“我瞧著這關京汙濁晦暗,也沒什麽上得臺面的東西,幸得公子這一手高超的手藝,才有幾分樣子,我願意與公子聯手,做些有益關京的雅事。”

……原來青樓在你們古人眼裏是雅事。

看出穆雲間的猶豫,這人又淡淡使了個眼色,婢子從袖中取出了一張銀票。

穆雲間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一千兩……

這,這家夥到底什麽人,出手如此闊綽。

“這是定金。”

定金?!

淩霄道:“待事成之後,還有三千兩。”

還有三千兩?!

除了剛來那會兒,跟著蕭欽時混的時候,穆雲間哪裏見過這種陣仗。

三千兩,他可以在關州城裏買四套大院子!

就算是在西京外城,也能勉強買個小院子了。

他平靜地坐著,逼迫自己把視線從上面收回,告訴自己,他要這麽多錢其實也沒什麽用,整天待在山裏,夠吃夠喝就行了……

但是,但是,這是錢啊。

攢著不用也是香的啊。

”咳。”穆雲間鎮靜地道:“看看草圖吧。”

婢子很有眼力見地把草圖打開,攤在桌上。

穆雲間蹭地一下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眼珠子猛地往周圍轉去。

我去,我去,我去。

淩霄挑眉,似乎未料到他竟然反應如此之大。

“君公子……?”

“這,這個,我我做不了。”穆雲間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了,耳朵跟脖子全都是紅的。

應該想到的,青樓裏頭,應景的東西能有什麽?

淩霄微微楞了一下,唇角緩緩上揚,哈哈笑出了聲,道:“君公子,今年多大了?”

“二,二十了。”

“二十了。”淩霄從桌前起身,微微偏頭來看他,道:“也到娶妻的年紀了,公子,可有心儀之人?”

“……”聽出他話裏的揶揄之意,穆雲間稍作鎮定,抿唇道:“淩霄公子,你這個草圖,我刻不了。”

這時,淩霄身邊的婢子忽然猛地往後面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神情有幾分疑惑。

淩霄手中的折扇敲了敲掌心,道:“這也不過是些助興的東西,又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人家畫師畫得,你如何就刻不得?”

穆雲間清楚現代藝術裏面也有不少這種東西,尤其是西方最為出名,若是叫他欣賞,倒也不是不能,只是這些東西,要經過他的手然後坦露在大眾面前,卻是做不到。

“我不太擅長此道。”穆雲間只能這樣說。

這時門口緩緩進來了一個拄著木棍的人,穆雲間急忙跑了出去,伸手扶住鞏紫衣,道:“家裏有人來了。”

鞏紫衣朝著墻拱了拱手。

穆雲間把他的手正過來對著淩霄,淩霄便也還了一禮。

穆雲間道:“這是我兄長君子陽,淩霄公子,你的單我接不得,請回吧。”

“這就下逐客令了?”淩霄的神情似乎有些遺憾,道:“公子真的不考慮一下?這日後掛在我那店裏頭,借著我手下那些姑娘的花容月貌,公子說不定能揚名天下。”

“做不了。”穆雲間把鞏紫衣扶進屋內,皺眉道:“這些東西,我欣賞不了,您的店裏,我也不會去,我也不需要借姑娘們出名。”

淩霄無奈笑了下,讓婢子收起草圖,道:“公子之冰清玉潔,實在讓淩霄大開眼界。”

穆雲間:“……”

老陰陽人了。

“不過,公子對錢財不屑一顧之品性,也實在讓淩霄佩服,淩霄想與公子交個朋友,可好?”

“……來到這個小院的,只要沒有惡意,就都是我的朋友。”

“那等在下的店面開張之日,還請公子登門剪彩。”

“到時候看吧……”穆雲間沒直接答應。

淩霄沒有多留,轉身走出了小院,行出竹林的時候,忽然發出幾聲朗笑:“這個君子陶,真是有意思。”

“主人不請他了?”

“他既然不願,也沒必要強人所難。”這人和和氣氣地道:“咱們另請高明吧。”

婢子笑道:“這不像是主人的風格。”

“我們初來乍到,還是不要得罪當地人。”淩霄想起方才那人跳腳赤紅的臉,又是一笑:“好多年未曾見到這般……”

他眸子微微暗了暗,卻又忽然止步,偏頭望向小院的方向,神情若有所思。

“他那個大哥……似乎是個會武之人,你可瞧出什麽端倪?”

“未曾。”婢子道:“但君子陶只是個小小匠人,聽說他們也是從北境逃難來的,他那哥哥的眼睛也是在途中瞎的,想必不是什麽高手。”

“這瞎眼之人,倒是讓我想起一個人來。”淩霄轉身,婢子即刻舉傘跟上,冒著薄薄的雪片,聲音漸遠:“主人說的是被那蠢貨刺瞎眼睛的刀客?”

“是啊……也不知那可憐人身在何處,有沒有找到當年逃跑的小公主。”

“穆雲敬被小瘋狗剮的時候他都沒出現,想必中了埋伏,早就死了。”

他們一路下了山,院子裏,鞏紫衣一直屏息等到那腳步聲徹底離開,才猛地摘下了目上白紗,大步走出,道:“他找你何事?”

“他說要在關州城裏開個青樓賭坊,想讓我做些版雕掛在裏頭。”

“不可與他走的太近。”鞏紫衣臉色微微變幻,道:“沒想到,他居然沒死……也是,他那種人,怎麽可能那麽輕易死。”

這話一出,穆雲間忽然也是心中一涼。

不會吧。

他都跑到西北來了,居然還能遇到書中人物。

淩霄……難怪他那不經意的強迫癥看上去那麽眼熟,書中的最大的反派,攪弄全書風雲,當年親自出手設計蕭欽時中心魔盞,後來又圍困蕭不容的人,不就也有這些特征。

穆雲間順著鞏紫衣的話道:“他是誰。”

“穆澈。”鞏紫衣慶幸自己方才來到院中看到對方的婢子,便及時退出去在眼上纏了白紗,道:“他是您祖父在外的私生子,這些年來,一直在輔佐穆雲敬,支持他東山再起。”

果然是他。

穆雲間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這個幕後之人,還是出現了。

這些事情要從原書開頭講起,穆澈是穆凜老爹在外面跟一個青樓女子生的,自幼便在青樓長大,但他娘一直告訴他,他爹是天子,所以打小就一直教他貴族禮儀,一直把他藏著掖著,那青樓裏的其他阿姨也都護著他。

穆澈也清楚這一點,從小就很聽娘的話,用心讀聖賢書,想著長大之後可以被接回皇宮,可以做個王爺,輔佐兄長,逐鹿天下。

後來他娘死了,青樓倒了。他便起身去了西京,想要認親,可他十分不幸的遇到了當時還是太子的穆凜。穆澈那會兒只有十來歲,還算單純,上去便管對方叫哥,拿出了親爹留下的信物。

穆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陣,收下信物把他接回了太子府。

穆澈以為自己的好日子就要到了,未料卻遭到了穆凜的折辱與毒打。

穆凜逼他鉆自己的胯,還命下人在他身上澆汙穢之物,約上幾個狐朋狗友,把他是自己父親私生子的事情拿出來哈哈逗樂。

“這種玩意兒,也配說自己是皇子?”那些年裏,穆凜一直在告訴他:“你就是糞坑裏的蛆,泥潭裏的蟲,你娘是妓,你就是婢,這輩子,也別想成為孤的兄弟。”

穆澈飽受折辱多年,才終於從穆凜手下逃出,強迫癥也是在那個時候得的。

後來,他眼睜睜看著羞辱自己的人登上了大位。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開始攪弄整個皇朝,他尋來多名美艷女子送給穆凜,哄這本就不怎麽聰明的玩意兒沈迷享樂,又暗中鼓舞其他有野心的王爺謀朝篡位,後來,戰事便起來了。

穆澈那個時候已經是全國青樓賭坊的龍頭老大,手中金銀無數,他日日睡在金銀糞土之中,腦中卻時常憶起當年被折辱的事情。

誰有野心,他便送錢給誰,搞得到處一團大亂,家不家國不國。

他準備趁亂挾持某個王爺登基,但他沒有想到的是,蕭不容會從亂世之中殺出來。他費盡心機,卻給蕭不容做了嫁衣,助他登上了皇位。

後來,他手裏有了穆雲敬這個蠢貨,又利用對方多次出手,比如登基之前行刺蕭欽時,利用齊嘯虎的仇人請君入甕,後來的後來,他又在山中圍困蕭不容,擊殺楚陽。

如果不是穆雲間意外來到這個世界,蕭不容即便登上皇位,殺死穆澈,身旁也早已沒有了可用之人。

當真是獨享無邊孤寂。

“公子在想什麽?”

穆雲間搖了搖頭,他只是覺得心情有些覆雜。

今日第一次見了這大反派,固然知道他是原著之中手段最陰險,城府最深沈之人,穆雲間還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原著之中,他被蕭不容拉弓射死的淒慘模樣。

”公子。”鞏紫衣道:“不能讓他知道您是穆家人。”

鞏紫衣的提醒讓穆雲間心中猛地一哆嗦。

是的,如今穆雲敬死了,穆澈只是私生子,沒有足夠的號召力可以起義,可要是讓他知道,穆雲間是個男子,還曾男扮女裝從蕭欽時手下逃脫……

“他,他來關州,為什麽?”

“不知。”鞏紫衣神色凝重:“但此人心機深沈,野心極大,想必不會甘心常居一隅。”

穆雲間立馬點頭,發誓一定要離他遠遠的。

同時也在思考離開關州的可能。

還去把家裏的錢財都仔細點數了一下,既然這攪弄風雲之人來了關州,想必這裏不會安寧。

他心中愁苦,覺得自己真是慘,太慘了,好不容易剛剛過上好日子,居然又要顛沛流離。

最慘的是,第二日,那大反派居然又來了他的別院,笑吟吟地又獻上一副海棠花開的草圖。

“我買了個宅子,想請公子雕一副木屏風,這圖,應當做得了吧?”

穆雲間:“……我近日,可能,沒時間。”

“公子,莫不是嫌棄我這開青樓之人,覺得汙穢?”

他眼眸透亮,話語裏有些調侃和逗弄,唇角似笑非笑。

穆雲間想了想,道:“公子誤會了,只是我最近還要為胭脂鋪子畫盒樣,春季當上新品了。”

“原來公子還會繪畫。”穆澈一下子來了興趣,“可否為在下畫一副人像?”

“……”這倒也,不是難事。

穆雲間花了一下午的時間,為他畫了副像,對方便樂呵呵地搖著扇子坐在陽光下,半瞇著眼睛,一副十分享受的樣子。

心中有些嘟囔,明明是超級大反派,但看上去還不如蕭欽時來的可怕。

蕭素素和楚煦一路游山玩水,走馬觀花,到關州的時候,已經是碧草如茵,盛江旁的柳枝皆抽出了新芽兒。

她讓楚煦帶人找了個明客棧住下,自己溜出去逛了一陣,白日裏小雕盛景那邊沒什麽人,據說到了晚上才會熱鬧起來。

逛了小半日,回到客棧的時候,楚煦已經給她鋪好了床鋪,見她一臉怒意,不由一楞:“怎麽,這剛到地方,誰又惹你了?”

“君子陶!”蕭素素憤怒地道:“他竟然是個花花公子,青樓嫖·客!!!”

楚煦:“啊?”

“聽說他時常往返青樓賭坊,日日與那青樓的姑娘們混在一處!這種人做出來的東西,如何能獻給祖母?也配登大雅之堂?!”

她憤怒地道:“惡心!骯臟!不知羞恥!最煩這些不守男德的家夥!什麽小雕盛景,我看是名不副實,貽笑大方!”

手中長鞭啪地拍在客棧的地面,木地板當場皴裂開來。

“還有臉以美男子自居,一個男人連自己的貞潔都受不住,真是下賤!銀蕩!!”想著自己一路奔著對方的美名而來,蕭素素就想把整個關州都掀了:“走,現在就走!什麽玩意兒,也配得上本公主跑這麽久!”

楚煦被她爆發的脾氣嚇到,道:“可是,方才我接到消息,太子明日便能與咱們會合了。”

“哼。”蕭素素道:“還不如我兄長來得忠貞,我嫂嫂失蹤之後,他不惜與其婚服成親,也要讓嫂嫂的名字進入族譜,更是天南地北的找了整整三年,一日未曾忘記過她,甚至這些年裏,連與同齡女子說話都沒有過!”

“君子陶這個垃圾,與我兄長比起來,實在是不堪入目,誰若是與這種人婚配,真是倒了大黴!”

楚煦咳了咳,道:“你說的沒錯。”

“倒黴催的。”蕭素素道:“怎麽這世上的男人,都是如此骯臟。”

“……我沒進過青樓。”

“你敢進?!”蕭素素又一鞭子抽了過來,楚煦急忙躲過,聽她正義凜然道:“你是我最好的兄弟,若敢做出毀我三觀之事,我定與你絕交!”

楚煦:“我,我定向太子殿下學習,做個忠貞之人。”

此刻,忠貞的榜樣,正策馬疾馳,馬匹剛剛跨過關州地界的石碑。

他的身後,是哈赤哈赤跑的氣喘籲籲的灰黃小狗。

小狗已經大變樣,一身渾圓的肥膘經過一個多月的跋涉,變得幹癟不少。

這忠貞之人在前方勒緊馬韁,擰眉看向後方:“沒用的東西,若非等你,我早已見到他了。”

千斤:哈赤,哈赤,哈赤,哈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