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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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通話

躺下沒三分鐘手機就持續震動,她摸過來看了眼備註,接通:“什麽事?”

對面是個清亮爽朗的男聲:“瞧夏總這話說的,沒事就不能找你嘮嘮?”

乍一聽標準的普通話裏夾雜著些許海蠣子味。

“沒事掛了。”夏光幹脆利落。

“別別別!有事有事!”對面人端正了語氣,音量略微壓低,“今天上午,我好像看見張強了。”

夏光頭腦“嗡”的一下作響,“確定沒看錯?”

“當年陪你看那段監控錄像沒有上千也有幾百遍了,二十年能改變一個人的神態容貌,但改變不了他的跛腳。”

夏光想說話,被方楊生打斷:“我知道你想說天下的跛子多了怎麽能確定就是他,這樣吧,我等會兒發你幾張照片,你看完就明白了。”

方楊生掛斷了電話,半分鐘後夏光的微信傳來消息提醒,她點開照片,只一眼就感覺全身的氣血都在往頭腦上湧,幾乎讓她頭暈目眩。

照片中的場景是在某個簡陋的小賣鋪裏面,被偷拍的老人圓臉禿頭,額頭上一大塊烏青胎記,骨瘦如柴,右手拎著一袋蘋果,走路時左邊身子下陷,腿腳明顯不太好。

那張蒼老的臉,隔著二十年的光陰,與她記憶中錄像上的中年人的臉重疊。

她認得他,他叫張強,曾經是她父親工廠裏的保安,他還有個兒子叫張武林,因為有他的引薦,成為了她父親的司機。

二十年前她父親酒駕撞死了人,從那以後這父子倆就辭職失蹤了。

沒想到是去了山東。

夏光給方楊生打回去,電話接通時問他:“知道他現在住哪兒嗎?”

“不知道。”方楊生說,“但應該就在附近。”

“我馬上訂機票飛過去。”

“你可拉倒吧。”方楊生說,“你知道這邊貧困村落有多落後嗎?九年義務教務沒讀完的滿大街都是,整個村子的男人娶上老婆的一只手能數得過來,你這麽個如花似玉的大閨女你來這?你還是在杭州老實待著吧,我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可以繼續在這個小賣鋪蹲點,有消息了再跟你說。”

夏光突然有點哽咽:“麻煩你了大楊。”

“害,你跟我客氣什麽。”方楊生說完,煽情不過三秒,話鋒突然一轉,“不過你和柚子來山東玩卻不聯系我是真的狗。”

夏光:“……”

夏光:“你怎麽知道的?”

哦對,她忘了那姓宋的出門被石頭絆一下都要發條朋友圈。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打火機響,方楊生吐了口煙:“小爺我神機妙算。”

“……”

OK,她今天能原諒他所有裝比。

“去的太突然了,爬完泰山累都要累死,聯系你也沒精力和你玩。”夏光翻身下沙發朝冰箱走。

“對,我還沒問你們呢,怎麽想起來爬泰山去了?”

她從冰箱拿出一瓶蘇打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說:“封禪。”

方楊生:“……”

夏光每次一本正經扯犢子都給他一種被王昭君大招凍住的感覺。

懶得去敘述宋舒幼的騷操作,她似乎想到了什麽,喝完水突然問:“你去過藤城嗎?”

方楊生思考回憶了下,“沒去過,那地方離我這挺遠的,你問這幹嘛?”

“沒什麽,聽人提了一下,好奇。”

“好奇就抽空去看看唄,北方好地方多了。”方楊生說,“除了泰山,那裏你們還是少去為妙。”

“怎麽?”夏光突然覺得好笑,“你也覺得泰安是座‘鬼都’?”

“和泰安沒關系,主要泰山上廟太多,童子命的人去了容易被收走,你們倆雖然不是,但也還是盡量少去。”方楊生煞有其事。

這個說話神神叨叨的家夥三歲的時候生過一場大病,他媽找人看,說是他八字太輕,命裏缺木,難養到大。

他媽為了給他破解,把他摁後院老楊樹跟前“哐哐”磕了三個響頭,就算認了樹當幹爹求個庇護,還特地改名叫“楊生”。

當然這些都是後來他媽說給他聽的,他打記事起就在杭州上學生活,印象裏從沒有什麽老楊樹,只有清麗的西湖水和馱著夕陽的寶石山。

如果不是老家的人非要他認祖歸宗,他可能會一直留在杭州,每天下了班跑館子裏來碗片兒川,吃飽喝足繞著西湖遛達遛達,遛達累了再厚著臉皮跑夏總家裏休息一下借幾本書看,臨走了還不忘順手摸個橘子放進口袋。

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童子命——是個什麽東西?”夏光饒有興趣。

“字面意思唄。”方楊生說,“天上的神仙跑下邊兒歷劫的,不能去香火旺的地方,容易被留住。”

“扯淡。”夏光無情點評。

“我一開始也覺得扯,後來跟一道士朋友聊起這個,他說童子命有是有,但極其稀少,打著‘十人九童子’的都是騙化解錢的,真正的童子命,化不了。”

夏光嗤笑,不以為然:“那你跟我說說真正的童子命是什麽樣。”

對面打火機聲又響了一下,方楊生懶懶道:“長得美,要麽生在豪門要麽生在陋室,幼年坎坷易夭折,哪怕平安長大也難活過二十。想想也是,人怎麽能和天爭呢。”

夏光聽得認真,內心依然覺得扯淡。

掛掉電話時天已經黑透了,她從冰箱拿出來洗好的生菜和香菇醬,面條煮好後澆上一勺醬擺上兩片菜葉,晚飯就算解決了。

本來想吃完飯打開投影儀看場電影,誰知碗剛放洗碗機裏一個視頻電話就彈的她猝不及防,點開之後是一張仿佛倒過來的啤酒瓶一樣的臉。

“光姐,忙麽?”

“啤酒瓶”開口,應該是在走路,畫面有些閃,萬惡的直男角度讓他頭頂的白熾燈活像聖母頭上的光圈。

“有屁快放。”她分外鬧心。

“啤酒瓶”抓了抓頭發:“是這樣的,上次你給我發的那個劇本拍成短視頻之後這兩天爆火了,漲粉九十萬,粉絲都催更……”

“說重點。”

“我們公司的編劇寫不出來續集啊!”

夏光懂了他的意思,想也沒想直接一句“不寫”甩了過去。

“啤酒瓶”胡渺都要哭了。

要真算起年齡,這姐其實比他還要小三歲,但不知怎麽的,胡渺一見到她這張臉就不由自主要叫姐。

五年前“死亡寫字樓”席卷各大書店給夏光帶來巨大收益的時候,她做了一個讓身邊所有人瞠目結舌的決定,她拿出了三分之一的稿費入股了杭州一批文化傳媒公司。

胡渺的“趣果”文化傳媒就是其中之一。

“你不能管殺不管埋啊!”身高一米八體重一百六的胡老板對著她撒起嬌,“光姐,求你了,你再給我寫一集,就一集,你也知道我們公司目前正面臨轉型呢,急需打造出來一個逼格高又變現能力強的ip號,你放心吧我馬上斥巨資把朱一蛋的編劇挖過來,到時候你一點心都不用操,就等著年底數錢就行了哈!”

夏光聽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早已不耐煩:“掛了吧,明早給你。”

“好嘞光姐!愛你麽麽噠!”

“嘟”的一聲,夏光把視頻掛了。

另一邊,重獲新生的胡老板美滋滋擡起頭,發現員工們正目瞪狗呆望著他,氣氛詭異的安靜。

胡渺腰一掐:“看屁啊!沒見過猛男撒嬌?!”

……

是夜,等夏光保存好文檔電腦右下角已顯示35:30,她登了電腦端微信把文檔發過去,然後退出,關機。

床頭櫃上放著一瓶褪黑素,洗完澡後她習慣喝點水,喝的時候順便倒出來一粒就水咽下去了。

醫生說這東西該斷就得斷,否則會有依賴性,而且還容易做夢。依賴性肯定是有的,去泰安時走得急沒帶,她住那兩晚已經領教過了。

但對於夏光這種靠想象力吃飯的,做夢簡直就是在給她白送素材,她只怕睡不著。人失眠就容易想的多,她討厭那種回憶亂飛的感覺。

她吹幹完頭發,然後將臥室門關上,窗簾拉結實,確保關燈之後房間裏不會有任何光亮。

空調溫度保持在了25度,蓋一床薄被剛剛好。

夏光全身放松躺在床上,沒多久困意便如同潮水朝她席卷而來。

夢裏是到處白茫茫,仿佛身處迷霧中,她漫無目的走著,走到霧都散去,發現自己在家中書房——七歲以前的那個家。

書房沙發上坐了個男人,一個清瘦、年輕的男人。

她看不清男人的臉,卻知道男人是誰,即使在夢中喉嚨也哽的難受。

“爸爸!”

一名小女孩穿過她的身體撲到男人身上,懷裏抱著本厚厚的《一千零一夜》,頭發是和男人一樣的天然卷。

“爸爸,上次的故事你還沒有講完呢,你再接著給我講吧!”

男人的聲音極其溫柔耐心,“好,爸爸接著給你講,上次說到哪了來著?哦對說到阿裏巴巴發現哥哥被強盜們殺害那裏了——”

夏光靜靜聽著,夢裏的場景似水流動,男人和小女孩頃刻間都消失不見。她穿過寂靜無聲的客廳走向門口,開門後是鋪天蓋地的鏡頭閃爍。

男人要被警察帶走了,手上戴著鐐銬。

夏光慌了,她沖了過去,在夢中嘶聲力竭地喊:“爸!”

男人回頭望向她,依舊儒雅溫和:“小光,不要怕,等你把書上的故事都看完,爸爸就回來了。”

身體猛地往下一墜,夏光從噩夢中醒來,臉上涼涼的,伸手一摸全是淚。

看了眼手機,才淩晨兩點多。

她坐起來,頭仰在靠枕上,等呼吸漸漸恢覆平緩。

“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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