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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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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二)

苦蕎街,眾多破舊不堪的屋子裏的其中一間。

被人戲稱“貧民窟”的苦蕎街,在這個時間點難得亮起了一盞燈。能住在這裏的人要麽是游手好閑的混混,要麽是成日酗酒的酒鬼,或者醉生夢死的賭徒,依賴他人生活如同菟絲花般的□□。

住在這裏的人一個共同特點就是窮,沒錢。在平日裏,可沒有人會在晚上開燈。對於他們來說,電燈就是一個擺設,電費幾乎沒有交過。

溫然,是帶著父母期待出生的,他本也應該是父母手下寵愛的會喜歡開玩笑,捉弄他人,調皮的熊孩子。

可等他出生不久,溫父接觸到了牌這個東西,正所謂小賭怡情大賭傷身,不滿足現狀的溫父最終逃避現實,沈迷於虛幻,傷了自己也傷了家人,讓這個原本還算富裕的家變得分崩離析。原先還算溫馨充實的家漸漸變得空蕩,所有家具被溫建國拿出去賣掉換成賭資,最後一家人不得不搬走住進地下室。

溫母為了孩子繼續忍耐這一切,傻傻地期待自己的丈夫有一天能夠醒悟過來,一切能回到從前。

一家人的生活開支全靠溫母一個人打工賺取,一天輾轉不斷地打幾份工,只休息一兩個小時,長久的勞累迅速拖垮了女人的身子,不得不去醫院看病又為這個的女子身上增添一份負擔。

曾經那個風華絕代愛笑明媚的姑娘最終不得不抱著對溫然未來的憂愁消香玉逝。

對於溫母的死亡,溫父毫不關心,草草安葬後就又回到牌桌,沈迷於每日的打牌,幻想自己有一天踩狗屎運能賺大錢。只要手上有一點錢,溫建國就會去賭,沒有就喝酒。至於酒錢,老板在這一帶開店,早已熟知怎麽從一群賭鬼的手中拿到錢,先給賒賬,如果賭鬼一天贏到了錢就讓他們存在他那裏當酒錢,不然下次不給賒賬。

溫母溫柔地抱著他坐在膝蓋上,溫父在溫母身側滿臉笑意地逗弄著懷裏孩子,兩人望著對方相視一笑,有時溫然會忍不住懷疑,這,真的存在過嗎?

半夜溫建國一推門,破舊,堪堪維持正常虛掩的門便吱呀作響,淺眠的溫然聽見聲響立馬警惕地清醒了過來。

頭頂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個子不高,只有一米七的樣子,眼睛如銅鈴一般瞪大,眼球泛著紅色的血絲,臉上緋紅,滿身的酒氣。原先溫潤儒雅的氣質早已不覆存在。溫然縮在床腳,眼神冷漠地看著溫建國到處亂翻的動作,沒有做任何反應。

溫建國一進門,半點註意力都沒有分給自己那個便宜兒子,搖搖晃晃地直奔其他地方開始找錢。等溫建國找了半天後,原先勉強算得上整潔的屋子變成一團廢墟,僅剩的幾個完好的物品隨著這次動作也消失殆盡。

一分錢都沒有找出來,溫建國狂躁地撓了撓頭,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一擡頭猛然看見坐在床邊的溫然。

床,床還沒找過,裏面肯定有錢,溫建國立馬重新興奮起來,直接身奔了過來,臉漲的越發紅。

與顧簡塵分開後,已經過了幾乎七個月,正是發育的年紀可溫然的身高看起來毫無變化,反而跟以前相比起來身形上更加瘦弱。

如果掀開那件破舊的短袖,不需要他吸氣,便可以看見比以往更加明顯的肋骨從皮膚下突出來,整個人身上看起來一點肉都沒有,就好像只剩下一層皮,瘦得駭人。

“然然,錢在哪裏”,溫建國似乎終於想起還有一個兒子的存在,努力壓下自己心中的急躁,嘗試喚起溫然的父子情,以父親的身份詢問道。

溫然悶聲不做回答,眼眸裏不見任何情緒,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也許所有的憤怒,不甘,怨恨早已被埋在了溫然的內心深處,以冷漠掩飾著這一切。

溫建國被這樣像看廢物的眼神刺激到,不再顧及顏面,但這樣的人似乎也根本不存在什麽顏面可說。溫建國直接雙手提起溫然,溫然瘦弱的雙手用力對抗著,但相對於成年人,力氣實在過於弱小,被溫建國粗暴地扔在地上。

解決完溫然後,溫建國開始對床上進行翻找,終於在床板下找到了零零散散的錢,全是一塊一分,由溫然空閑時間在路邊撿空瓶賣出換的錢。看起來厚厚的一疊,其實加起來也只有幾百,溫然準備當作下學期的生活費。

母親留下的錢已經不太夠了,這個暑假溫然一直努力賺錢希望省一點卡裏的錢,但他年齡太小,沒有人願意收他打工,只能靠賣廢品。好不容易湊夠一些,不用再動卡裏的錢,溫然不可能讓他搶走。

“還給我”,溫然使勁伸出手把錢搶回來,原先毫無反應的眼睛裏充滿了憤怒,對生活無力反抗的憤怒,更是對眼前人的憤怒。

此時的他仿佛一只失去活下去的希望用盡全部奮力一搏的小獸。

但大人和孩子的力量還是有很大的差距,即使溫建國常年酗酒,身體素質極差,作為成年人的力量,溫然還是無法反抗。

“小畜生,錢是孝敬老子的”,溫建國右手直接一把掌扇到溫然的臉上,“老子是你爸,識趣點”。

被打下的一瞬間,溫然感覺眼前的世界在旋轉,顛倒,臉火辣辣的疼,迅速腫起,耳朵周圍不斷想起嗡鳴聲,持續不斷,直到溫然眼睛一黑,暈倒在地,一切才消失不見。

看見溫然被自己扇倒在地直接暈了過去,溫建國不在乎地睨了一眼,帶著這一疊錢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嘿嘿,這幾百塊可夠自己好好玩一把了。

等溫然再次醒來,屋外雷聲巨響,閃電撕扯,一瞬間宛若白晝,暴雨越下越大,響徹天際,令人毛骨悚然。不知怎麽的,在這炎熱的夏天,溫然躺在地板上感覺自己越來越冷,忍不住卷縮起來緊緊抱住自己。

一張紙被吹到溫然的面前,上面是一串電話號碼,紙張多處破損,即使溫然小心保存,這張紙也終究被時間侵蝕毀掉。有些數字也已經不再清晰,根本無法辨別,但對溫然來說,這串數字在他心中早已重覆了千百遍,隨時都能背出來。

看著這串數字,隱隱約約的亮光從眼眸深處亮起。溫然默默忍受耳朵傳來的刺疼,隨手擦掉臉上的血,彎腰跪在地上尋找起來,幸運的是還有一枚落下的一元硬幣。看見硬幣,溫然眼淚悄然從臉上落下,但他卻歡快地笑出聲來,宛如找到了進入伊甸園的鑰匙般,溫然憧憬著,能逃離這一切。

一切煩惱好似不再纏繞,溫然邁著激動地步伐興奮地跑到電話亭,不顧大雨的澆落,投下硬幣,一個,一個的輸入數字。

等待接通的瞬間,溫然混亂的神志突然清醒過來,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只留有風呼嘯的聲音。顧簡塵不是他的什麽人,他沒有責任來帶他離開。溫然開始遲疑,自己真的要撥通這個電話嗎。

他是他的神,但他不是他喜愛的信徒。

“你好,顧簡塵”

“哥哥,是我,溫然”,一聽見安心的聲音從聽筒傳來,溫然剛剛清醒的理智瞬間泯滅,不覆存在,他忍不住抽泣了起來。豆大的淚水混著雨水一起從臉上落下。

“溫然?”

“嗯,你可以來接  … 接我一下嗎”,說到這兒,溫然哽咽了一下,害怕顧簡塵不願意來,溫然試圖用以前給自己的承諾撬動顧簡塵的惻隱之心,“你說過,你說過的,我 …  我可以找你”。

只要有一絲便已足夠,溫然實在一個人在黑暗躊躇前行太久了,即使早已經知道太陽不屬於自己,也還是渴望著望著小巷外照射進來的那一絲,如果可以,溫然一定會緊緊地抓住。

在他說完後,溫然感受到了顧簡塵的遲疑,原先亮起來的眼眸暗了下來。原先因為聽見顧簡塵聲音而放松下來的身體開始僵直起來,溫然知道,知道……

他低聲喃喃道,“我開玩笑的!”,但這一聲太小,小到溫然自己都聽不見,更何況在電話那頭的顧簡塵呢,溫然靜靜等待自己的審判。

“好,你在什麽地方,我去找你”,聽見聽筒裏傳來肯定的回答,溫然一直儲在眼眶的淚珠忍不住流了下來,但他的唇角卻悄悄揚了起來,溫然把右耳更加湊近聽筒,他希望能因此更加貼近顧簡塵。

屬於我的陽光落下來啦。

“我在…”,還未等溫然說出地址,再次聽見那低沈的聲音的回答,電話提示音替換響起。“四分鐘通話已結束,如需繼續撥打,請投幣”。

不要,不要,再給我一分鐘,就一分鐘,半分鐘也行,不,不,十秒,十秒就行了,讓我再說一句。

哥哥不知道我在哪裏,怎麽會願意來找我。他不知道地點,肯定不會再願意來了。

怎麽辦呢,怎麽辦呢。呢喃從電話亭飄出,剛開始很大,後來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不見。

正在下落的雨被大風吹過,毫不近人情的飄落在溫然的身上,溫然全身衣服在過來的時候早已經被打濕,此時的雨水也只是加劇一下,對他無法造成更嚴重的影響了。

但看起來,又好像不是這樣。

溫然伏倒在地,不再抑制自己的聲音,放聲大哭了起來。

光終究還是照不到陰暗的角落。

………

車的車燈讓電話亭周圍的一切清楚了起來,溫然也被亮光照醒。模糊間,溫然好像看見了哥哥走過來。

哥哥,你來接我了嗎。

聲音小到根本無法聽見,更像一個人的喃語。可站在光亮裏的人,修長有力的身姿就那樣撐著一把黑傘,阻擋著外面的風雨,一步一步走過來。

顧簡塵看著溫然,比上一次見面更加狼狽了。全身衣服濕透,半邊臉高高腫起,頭發因為雨水淩亂地黏在臉上。

溫然剛清醒時,眼眸一睜開便是滿目令人心驚的絕望,看見顧簡塵出現在眼前,溫然伸出那瘦小的手死死拽住顧簡塵的衣角,眼睛裏出現了一點點光亮,但太微弱了,好像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一個回答便會熄滅那光。

“我來了,溫然”。

顧簡塵雙手輕柔地抱起躺在地上的溫然,溫然在此刻顧不得自己身上臟透,恨不得用盡全身的力氣撲進顧簡塵的懷裏,他圈住顧簡塵的脖子,緊緊地抱住眼前的人。

臉微微的側過的時候,顧簡塵眼尖地看見一抹紅色。用手擡起溫然的下巴,向左偏轉,顧簡塵仔細看了看,倏地頓住,血正在從溫然的左耳流出。

最開始因為周圍太暗,顧簡塵也只模模糊糊地睨見溫然的臉是紅腫的,還以為是臉上出的血。

他沒有想到,會是從耳朵面流出。

“溫然”,看見這一幕,顧簡塵特意靠近他的左耳,在周圍小聲地叫了他一句。看見溫然一臉茫然疑惑的樣子,顧簡塵很快意思到了嚴重性,臉開始發黑。

察覺到顧簡塵的臉色後,溫然很快反應了過來,他抽出一只手來捂了捂左耳,被遺忘的疼痛還在繼續。

“沒事的,哥哥”,在這個時刻,反而是他面帶笑意地安慰起來顧簡塵來,“別擔心”。

“我現在帶你去醫院”,顧簡塵沒有理會溫然這番話,幫他扣好副駕駛的安全帶後立馬啟動車子。

顧簡塵不敢相信一個13的孩子有可能會失聰這一事實,怒氣在他的心中不斷積攢,在這一刻顧簡塵竟然開始憎恨那個人,怎麽會有人對一個孩子動手。

在前往醫院的路途中,顧簡單塵用餘光觀察著溫然的情緒,他本以為溫然會害怕,但看溫然的表情,面帶笑意。擔憂還沒有他一個外人來得多。

他不懂。

溫然很開心,他沒有想到顧簡塵真的找到了他。

這,便夠了。他甚至開始感謝這一切讓他有機會能再一次靠近哥哥。

關於耳朵,也許是早在那一巴掌之後,溫然便已經知道了結果,向命運妥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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